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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山里有座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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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城鸿恩殿中,当魏君城接下“宁远侯”的玉册金印时,蓦然想起第一天进山门的情形。
那是泰和十四年,阳春三月。斜芳岭杳无人烟的山林里,师父健步如飞,他手脚并用地勉强跟在后面,呼吸急促得像是被人狠狠攥住了心肺。
丛林深处隐约传来窸窣声,似乎是什么动物在灌木丛中穿行。那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密,他渐渐感觉到地面传来了震动,心中警铃大作,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师父的背影,加快了脚步。如果师父不出手,一旦遇上猛兽,自己必然凶多吉少。
然而,师父的脚步只是稍作停顿,不等他拉近距离,又继续往前走。
突然,一个活物从茂林深处窜出来,朝他扑来。
“救命啊!”那是个小孩,后面追着一头熊。那是头饿了一冬的成年黑熊。
他下意识地连退数步,不料被一截露出地面的树根绊倒,那小孩跟着摔下来,不偏不倚地压在他身上,脑门撞上他下颚,两人都疼得龇牙咧嘴。不过是这瞬间,黑熊已扑到面前,他看到了黑熊发红的眼睛,尖锐的牙齿,甚至闻到了它口中的腥臭。
压在他身上的小孩惨叫道:“师父救命啊!”
他被那声音刺得耳膜生疼,却仍然捕捉到了一霎的破空声。破空声断处,黑熊哀嚎着转身奔逃,放佛遇到了天敌一般。他扭头望着破空声传来的方向,只见师父施然走过来,掸了掸袖口,抓住那小孩的腰带拎起来,像在集市选家禽一样,边打量边啧啧道:“又跑?这次跑了几天?”
小孩哭丧着脸答道:“十二天。”
师父拎着小孩,介绍道:“这小兔崽子叫洛言恒,比你先进山门,是你师兄,排行第三。三恒,这是魏君城,白长了十五年,是你们的师弟,嗯,以后就叫他四城。”
被称作“三恒”的洛言恒瘪着嘴,嘀咕道:“又带人回来,二白肯定要发飙。”
师父一巴掌拍在洛言恒脑门上,一脸满足地听着他的惨叫。
他扶着旁边湿滑的树干站起来,喘了口粗气,这才注意到洛言恒衣衫褴褛,满脸泥污,额上肿着个青包,嘴里缺了颗门牙,然而尽管如此,这个看上去不过七八岁的小孩,全然不像孤身一人在荒山野岭生存了十几天的样子。
“还不快走!”师父说完,拎着洛言恒,依然健步如飞。
他早已饿得两眼发花,刚才又承受了精神和□□的双重冲击,此时脚步虚浮,却也知道丛林里危机四伏,只能咬牙坚持。
……
斜芳岭顶上常年积雪,雪线以下,一座旧庙藏在山坳里,年久失修的大门红漆崩脱,门楣上挂了一块带皮的松木板,上面“乾坤观”三个墨字劲瘦扎眼。一名豆蔻年华的少女就站在那扇破门前,穿一身旧蓝袄,扎一对蝴蝶髻,不施粉黛,眉眼温婉,竟把背后的破庙衬出离尘苦修地的味道来。
那少女看见师父手里拎的人,眉眼间萦绕的担忧顿时烟消,露出一抹安心的浅笑。
洛言恒像是全然不觉有人为自己担惊受怕,豁着个牙洞,仰头指天,中气十足地嚷道:“看!好大一只鸟!”
“看个屁!给老子滚去思过堂跪着!”师父披了一副仙风道骨的皮囊,张嘴就原形毕露。
魏君城跟着他一路走来,对此已经见惯不惊。
师父话音未落,一声箭啸已直冲天际,那只鸟应声而落。
魏君城侧移一步,刚站定,利箭便带着鸟尸呼啸而至,箭簇不偏不倚扎进他的脚印里。
洛言恒见那鸟砸在离自己不到一步的地方,立刻怂了,缩起脖子装哑巴。
师父怒目圆睁,一把白胡子抖起来,朝着破庙方向咆哮:“二白,你又皮痒了是不是!敢偷老子的破天弩!还不赶紧放回去!”
回应他的,是直射面门的一支箭,后面缀着一通对骂:“你个死老头!又捡渣滓回来!”
师父抬手,赶苍蝇似地挥了挥,弩箭顿时失势,像羽毛一样飘落到地上。他把洛言恒丢到地上,纵身而起,转眼间,已从长满杂草的大雄宝殿顶上把肇事者“二白”拎了下来。
魏君城不是头一次被人骂“渣滓”,只是皱了皱眉头,不知道为什么会遇到如此大的敌意。他看着第一次见面就对自己下杀手的“师姐”二白,意外惊艳——虽然只是个十一二岁的小姑娘,却有一副天赐的精致容颜,长大后必然是倾城倾国的美人。
然而与师父一样,再好的皮囊也抵不住开口现原形。师父把二白抓下来,还没来得及出声,就被二白劈头盖脸一阵大骂:“捡三恒那蠢崽子回来干什么!死在山里还能给我们省口粮!捡他回来就算了,还又带一个回来!不知道我们穷吗!穷得揭不开锅了!”
师父竟然不怒不忿,默默收起破天弩,仰头望着天,云淡风轻地对门口久候的少女道:“大花,去做饭吧。”
洛言恒捡起死鸟,乐颠颠地拎到她面前,献宝似地笑道:“今晚有肉吃了!大花,烤着吃!烤着吃香!”
“吃个屁!还不去思过堂跪着!”师父怒斥,转脸却对“大花”露出一副和蔼可亲的表情:“白水煮了蘸蒜蓉吃,就这么定了。”说完,背着手扬长而去,又是世外高人的姿态。
洛言恒愤懑地哼了哼,一边朝庙里走,一边对花云娴喊道:“大花,我先去思过堂,晚饭记得叫我。啊,对了,那个新来的叫魏君城,傻大个,排第四!”
“都是些吃白饭的渣滓!”二白冷哼一声,扬长而去。
大花叹了口气,摇摇头,拎着死鸟朝魏君城走了两步,柔声道:“我叫花云娴,二白叫白霜羽。师父常年不在,我们又没法出山,平时多亏她打些鸟兽回来改善三餐。她的话,你别往心里去。”
魏君城点点头。
“我先去伙房做饭,你自己先去正殿休息一会儿吧。”
魏君城抬脚走进这座挂着“乾坤观”牌子的破庙,逛了一圈却发现,这里面所有佛像都不知去向,然而说是道观,却也没见着有三清塑像。正殿的佛像基座被改成了火塘,旁边用树桩子架起“大雄宝殿”的残匾,权当饭桌。
晚饭时,师父没露面。
白水煮得烂熟的鸟摆上饭桌,明显少了只腿。
洛言恒眼疾手快抢了另一只腿,还没送进嘴里,就被白霜羽揍了两拳,只好眼泪汪汪地交出到手的食物。
花云娴像是对这样的场面习以为常,视而不见地往魏君城碗里放了一块米饼:“你刚来,这算是见面礼吧。”
“多谢。”
白霜羽斯文而迅速地啃着鸟腿,瞄了一眼魏君城,说道:“听你口音,是北境人吧?武将世家的公子?说说,怎么被那死老头拐来的?”
魏君城刚把米饼送到嘴边,听到她这样问,动作不禁一顿——她怎么猜到的?
“慢慢吃,别噎着。”花云娴往魏君城的空碗里添了半碗水,意有所指地说道:“有些事,习惯了就好。”
魏君城掩过心绪,抬头看着白霜羽:“你是被拐来的?”
白霜羽一愣,显然没料到魏君城会反问。那边洛言恒已经拍着巴掌笑开了花:“你算说准了!她爹娘被师父一阵忽悠,就傻乎乎地把她交出来了。你说,不是拐是什么!”
“三恒!”花云娴低声提醒。
洛言恒看了一眼白霜羽,笑容僵在脸上,后知后觉地捂住嘴。
白霜羽冷笑一声,指着洛言恒道:“你爹娘不傻?不傻就不会被你舅舅骗去家产,不傻就不会任你舅舅把你送给那个死老头,哦,对了,还搭上了大花!”
洛言恒被白霜羽这一通话呛得直哆嗦,瘪着嘴忍了片刻,终究还是没忍住,“哇”地一声大哭起来,拔腿跑了出去。
白霜羽也没了胃口,坐到火塘边,捡起烧火棍,拨弄着炭火。
夜色渐浓,寒气渐重。
花云娴在火塘四周铺好四套被褥,指着靠南的一套,对魏君城说道:“你睡这里吧。”
魏君城看着相隔不远的另一套被褥,问道:“不去找他吗?”
“他会回来的。早些休息,不用等他。”花云娴笑了笑:“三恒睡相不好,你多担待。”
魏君城拱手谢过花云娴,躺到了那套半旧的被褥上,嗅到一股清淡的皂角味,混着阳光晒过的味道。他记不清楚多久没闻到过这种味道了。在这种味道的包裹下,他渐渐陷入睡意,身体虽然极为疲惫,意识却始终保留着一丝清明。
大概三更左右,洛言恒蹑手蹑脚地溜进来,带着一身寒气,哆嗦着坐到火塘边,把自己烤暖和以后才钻进被褥,不多时便熟睡过去。
魏君城想起花云娴的嘱咐,悄然地往旁边挪了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