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合集》植立

14、画双下.京城篇（三）

　　自秦左相去后，朝堂上只有一个秦右相。
　　左右相本就是因秦殊渥而设立的，今上也没有再设立一个左相的意思，百姓口中的宰相实则也就是指秦殊渥。
　　文彩承殊渥，流转必绝伦。在其年幼之时，就有这样的传言。
　　秦相科举出身，在十几年前就是当朝第一人，对于即将步入仕途的书生学子来说，秦相可谓是他们学习膜拜的典范。
　　杭川羽在未见到秦相之前，就常常想象那幼年就有神童之名，十五岁初下场便成了状元郎，政绩累累，被广为称道的秦相秦殊渥会是什么样子的。在真正见到本人之后，只觉得之前种种想象完全凑不上边。
　　秦相斜躺在软塌之上，着一身苍青色广袖常服，绣着银色流水纹的袖子几乎要垂落到地上，塌边有着几本摊开的奏折，头微微往里侧着，黑发却很是齐整地束在白玉冠里，似是在小憩，露出些许清隽的面容，只在眼角边有着几丝细纹，室内燃着的淡淡的檀木香，踏入这间屋子里只叫人觉得静谧安详。
　　察觉到有人，秦殊渥微微起了身，抬眼看去。
　　若就从方才秦相休憩时来看，秦殊渥像是个青年书生，而一睁眼，那深沉乌黑的眼眸只向他看了一眼，便叫他收了轻慢的心思，再不敢将秦殊渥以书生作比。
　　秦殊渥一看是杭川羽，笑道：“是杭公子啊。”
　　转身又唤来婢女，为杭川羽上茶看座，自己也起身坐到了书桌前。
　　秦小虎的眉眼极似秦殊渥，杭川羽对秦殊渥不经意间就多了分亲切，倒也放松了下来，闲扯了几句话家常。
　　秦殊渥道：“杭公子可是与翰林院大学士万檀相熟？”
　　杭川羽道：“两家有些往来，学生也偶得他的指点。”
　　“我料想你是知晓春闱的状元郎是该任翰林院修撰的，这是大周惯例，可三甲之列也未必皆入得翰林。”
　　杭川羽诧异，他确实知晓三甲向来要入翰林院，只因大周朝有一说法，非进士不入翰林，非翰林不佩紫绯。紫绯两色朝服已是三品以上大官才可穿戴的朝服，如果不入翰林，除了极少数的情形，或有什么惊天治世之才受到贵人赏识，否则在这大周和平盛世的几十年内，仕途想必也不会什么进展。
　　翰林院大学士万檀，从一品的官职，只与掌握掌权的宰相相距半品之差，虽没什么实权，却掌管着翰林院，对于仕途刚起步的诸学子来说，在仕途上的作用甚至大过于皇帝。
　　这也是杭家极力与万家结交的缘由。
　　可就算入了翰林院，做上一二品大官的几率也不大。官员紧缺的时候科举是一年一次，如今已改为三年一次。大周这些年在康帝的治理下是难得的太平盛世，于武一道的科举愈发落败，也就今年有一个秦小虎，颇具将才，其余不外乎都是冲着文去的，就是上届的科举状元如今还仅仅是一个翰林院修撰。
　　只要老的一辈不从位置上退下来，年轻一辈就永远都没有机会，这是一个已经僵持了的局面。
　　而不入翰林院却当上了宰相的状元郎，秦殊渥，眼前的秦相，破了大周的先例，可杭川羽明白，似才华机遇如秦殊渥的，百年难得一遇，这也是独一份的了。
　　杭川羽心头微塞，却猛地想起秦殊渥说的一句话。
　　三甲之列未必皆入得翰林？
　　杭川羽朝秦殊渥看去，秦相的脸上仍是如沐春风的笑意，这笑令他方才心间略过的大起大落的思绪也平缓了下来。
　　秦相对他说这些，定不只是说说而已，肯定还有后话。
　　他将神思尽数收敛，摒心静气，只等着秦相接下来的话。
　　秦殊渥见杭川羽的神情，沉黑的眸中极快地闪过一丝赞许，接着道：“杭公子，你有状元之才，可愿舍弃状元之名？”
　　杭川羽惊诧，心却沉了下去，道：“秦相会给我个什么位置？又能给我个什么位置？”
　　秦殊渥大笑，指了指桌上堆着的卷子道：“当今圣上已是古稀之年，这些个卷子他哪里愿意费神来看？他已全权交于我。”边说着还笑弯了眼角看着杭川羽，接着道：“杭公子貌若潘安、卫玠，不若点个探花郎，在春闱放榜之后，白马红花街游长安那一日也好促成个佳话。”
　　杭川羽怔了，科举的三甲原就只是这么一句话么？
　　秦相笑道：“既是小虎邀了你来，晚膳就一块在相府用了吧。”
　　在饭桌之上，杭川羽也见到了秦小虎的母亲，秦殊渥之妻，那个偶尔在坊间讲起秦相的传说时会被提到的人。
　　身为商人之女，与秦相的堂兄有过婚约，比秦相大了整整六岁，秦相与其父意志相驳，当堂违抗圣旨也要娶下的女子。从身份经历上看怎么也不该走到一起的人，如今看来，像秦相那样卓绝的人，却意外地与之相配。
　　毕竟是年纪大了，庄氏身体不适就先离了席，秦相也忙着陪她一起离了席，秦相脸上一系列的着紧神情，令杭川羽瞠目结舌。
　　秦小虎显然也注意到了杭川羽的神情，解释道：“杭兄不要见怪，母亲身体不好，父亲只是太过挂心母亲。”
　　言罢，还凑到杭川羽的耳边，悄声道：“父亲酒醉后，对我说，娶到母亲是他当上宰相以后，做的最畅快的一件事了。”
　　说完，秦小虎又有点想要捂嘴，诋毁宰相父亲高大形象这事儿，他显然也是第一次干。
　　杭川羽笑，这样的秦相，可真不愧是当朝第一人。
　　秦小虎偷偷观望着杭川羽的神色。
　　杭川羽望着他们二人相互搀扶的背影，似有所感，转头对秦小虎，笑得弯起了眼睛：“你的父亲和母亲，很让人羡慕啊。”
　　秦小虎浑不在意地摆摆手，同样笑得开怀，他是有个好父亲和好母亲。
　　杭川羽在心底叹了口气，看秦小虎那样，就晓得他年少不识情滋味。
　　他羡慕的是秦相和他夫人庄氏的两情相悦又得以相守的幸运。
　　金榜题名时，洞房花烛夜，人生四大喜之二。
　　可只有知晓情滋味以后，才会明白，真正的洞房花烛夜之喜，是建立在得以迎娶自己深爱的人之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