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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篇八之画双【上篇.画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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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篇.画双】
临江湖畔,戏台大致的轮廓已经成型,只剩一些边边角角的装饰,摆上一干演戏人等就可开场。
戏台边上不乏一些茶馆酒楼铺子,戏未开场,客人不过寥寥,仅是偶尔过路歇脚的一些行人。从茶馆铺子这边看过去,大艳阳天里忙忙碌碌的,当真辛苦。闲来无事的一下午倒也过去的快,茶馆馆主抬头一看,哟,月上醉春弯檐角,今天少不了一场大戏啊。
“小二的,快来壶碧螺春!”
“好嘞!”
还在晃神的茶馆馆主,听见吆喝声,看着他聘请的伙计们也忙碌起来的身影,才意识到,这大戏该开场了。
临江湖上,画舫重重,而戏台所在的街道人潮涌动,戏台所摆之位,更是座无虚席。
这场戏甫一开场,丝竹之音就先声夺场,由远及近,由最初时的急转缓,荡悠悠的最后一声轻颤,仿若也那么直悠悠地颤进了众看客的耳里和心里。这余颤犹在,就见一淡紫长袖一甩,那长袖晃回去的时候,迤逦长裙随即而出,雪肤花貌,艳艳红唇,凤眼微挑,抬眸便用戏腔道:“妾名凌霜,乃怡红院花魁,平生无所求,唯念一生一世一双人,只叹身坠红尘,争教人暗自销魂。”在说完这句后,眼里便有了隐隐水光,身姿却依旧似那霜一般傲然挺立。
此刻,周围完全止了躁动,只一心来看戏。
开场众人都被那花魁凌霜倾城容颜所摄,中场又被她凛然高洁所撼,到后来遇上凌霜心上人,一贫苦俊俏书生名唤陈生,虽有倾城花魁,这剧情也令看客不免索然无趣,不过又是一出青楼花魁与书生的老套路。此刻,戏正演到陈生进京赶考,凌霜与陈生分别之时,也正是全戏最令看客挠心抓肝的一幕。
于凌霜闺房内,陈生正欲吻上凌霜,双手将将要解开凌霜衣带,这举动生生惊了一干看客,凌霜却止住了陈生的双手,别过了脸。叹道:“郎君可知我心意?”
陈生不免有些得色,笑道:“如何不知呢?你心悦于我,而我心若你心。”
凌霜将头靠进陈生怀中,叹道:“那就等郎君高中之后,来将妾迎娶,彼时妾身与心必全交与郎君,再无保留。”
那陈生听完,倒也满口答应。
凌霜从绣花枕下拿出钱袋,将钱袋交给陈生,郑重道:“郎君今夜来见妾可是花光了去京城的盘缠?这些钱郎君且拿去,勿要推辞,妾在此祝郎君荣登三甲,摘得桂冠。”
于是,陈生温柔安抚凌霜一顿,便高高兴兴上京赶考去了。
再说科举放榜之后,陈生一跃龙门成了状元郎,却娶了宰相掌上明珠为妻,一时风光大噪,那贫困书生哪还记得昔日之约呢?传得远了,到了凌霜这里。
凌霜却叹了又叹,没说话。
看客也跟着叹了叹,早猜到了结局。
最后是旁的人问起,凌霜却当笑料说:“妾早知道,若等陈生登得三甲,摘得桂冠,哪能娶个风尘女子为妻呢,若为妾,凌霜是万万不肯的。妾不过成全了一对张生和崔莺莺呐。”
原来那陈生未入得凌霜床帏,入京之后,因其俊俏容貌,满腹才华得了宰相之女的喜爱,入了她的床帏。奈何此事之后,任凭宰相之女如何哭闹,宰相也宁愿打死了女儿而不肯将女儿嫁给一个穷苦书生。最后在宰相夫人与宰相之女齐心努力之下,令宰相松了口,若陈生能考上状元,便将女儿嫁给他。陈生倒不负厚望,成了那举世无双的状元郎,完满的娶了宰相之女,羡煞他人。
这不可就是另一个张生和崔莺莺?
在这场戏落幕时,仍是凌霜一人在场中央,独自用戏腔唱道:“昔日温言软语,真如那拨弹绕梁的音,绵长不绝;今日诗词歌赋,谁寄那点滴相思之意,独自怅然;明日未可思量,只凭那朱颜花容黯瘦,有谁堪怜?”
凌霜身姿高挑纤细,眸中含泪,仰望着天,看着柔实则韧,婉转音又绕耳来:“妾平生惟愿得一知心人,白首不相离,却也知这是最大的奢望,也罢也罢,赤条条来去,只求个干净便是。”
看客看了个鲜,猜中了结局,却又猜不中这后续,愣了好久之后才想起这场戏叫《东厢记》,是了,正是陈生效仿张生,东施效颦才成了这《东厢记》,不过只比《西厢记》多了个花魁凌霜。
夏日的临江湖畔不仅仅有茶馆酒楼铺子,夜里的戏班子,还有午后盖满大半个临江湖的碧绿荷叶,粉白芙蓉。在骄阳下,绿的愈绿,衬得粉白愈嫩。
当蒋莹看到在这碧绿粉白掩映之下的杭川羽之时,他正躺在临江亭的长椅之上,长长的鸦青色衣摆垂落在地上,一本略微老旧的书盖在脸上,微风拂过,碧绿粉白鸦青皆轻轻飘动起来,好一派舒适悠闲。连带着也驱散了蒋莹一路走来的闷热燥意。
许是察觉到有人的到来,杭川羽抬手把书揭开一半,顺着揭开的缝隙里看去,见到来人,瞥了眼就又把书盖了回去。
蒋莹不由一笑,道:“羽公子,莫不是怕哪家的姑娘把你瞧了去?把脸遮得这么严实,睡个觉也不得安生。”
闷闷的声音从书后传了来:“光线大得很,刺眼。”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
自然就有那为美而痴的人。
那痴的人是东街钱富贵的女儿钱宝来,自从对杭川羽有了人群中那惊为天人的一眼后,便常常爬于杭府的墙头,偷偷瞧那杭家的公子。奈何钱女有心,公子无意。这事还成不了那风流韵事,便率先成了茶余饭后的笑谈。
广陵县本就不大,没过几日,就传遍了。
说来这事的结尾,还是在一月前。
钱宝来年幼时,便没了娘。钱富贵一心钻钱眼里去了,哪有那闲工夫去教养女儿学会女儿家的矜持,作为父亲,他的职责便是每月给上一串铜钱,给女儿操持家用,再供上父女二人的吃穿用度。钱宝来虽在女儿家的教养矜持上短了那么一截儿,却是一个极为实在、能吃苦的一个姑娘,每日也不顾旁人的眼光,在大街上便开始了抛头露面,赚钱养家的营生。
因此,家里虽然拮据,倒是不缺吃穿,日子也稳稳当当地过了下来。为此,钱父还很是得意,自以为理财有道,存了些私银,很是宝贝地在家藏了起来。要说有多少,钱宝来没见过,也说不清。
杭川羽也是在这段日子里被钱宝来瞧见,而自此开启了钱宝来爬墙的日子的。
在钱父开始意识到这样的名声于自家闺女攀上一富贵殷实的人家有所损害时,事情已经传遍了广陵县。
此时,他很担心女儿嫁不出去,成了个倒贴钱的。于是在有人上门提亲后,勉强看在有八台聘礼,外加二亩良田的份上把女儿给嫁了。这可比原来他所预计的少了不知凡几。
钱富贵甚至想,要是那杭家公子能看上他家闺女,做妾做通房都比这个结果好,至少聘礼肯定比做西街那卖猪肉的正妻要来得多。
得知婚约后的钱宝来,最后一次爬了墙。想起以往那么多次的爬墙,却从来都没敢与杭川羽说过一句话,以为只要看着便能解了一身痴念,不想,却叫痴念越缠越深,深深在心底扎了根。她爬上墙头,不敢透露太多的情绪,深怕这股情绪无法抑制,只能紧紧绷着一张被日光晒得有些黑红的脸,朝着杭川羽带着有点委屈的意味喊道:“羽…羽公子!”
杭川羽被她叫得一愣,只走了几步,到了房门处就不再往前迈步。抬头看了眼天,近处的天艳阳高照,略远些的天乌云开始密集起来。快大雨了呢。
杭川羽看向钱宝来,提醒道:“大雨将至,姑娘快些归家去吧。”说完就自回屋去了。
那一刻起,钱宝来就失魂落魄了起来,雨打在身上的时候,她仍在想,她还没来得及和羽公子说她喜欢他啊。
嫁人后,钱宝来没在独自出来赚钱营生,而是帮着她的夫婿一起顾着猪肉摊的生意,她的夫婿对她很好。
但是知晓这件事,以往看过她的人都觉得,钱宝来变得和以前不一样了,看人的眼神也变得温温淡淡的,平添了几分温婉,却少了几分感染人的活力。
她把眼里心里对羽公子所有的痴念都藏了起来。
广陵县的人也不免嘘唏,倒是再也没人将这件事拿来当笑谈提及起。
钱宝来成为了被怜悯的一方,自然就有人开始怨怪起了此事的另一主人公,未免太冷情了些。
本质上确实是怪不了杭川羽,但是这怨怪里掺杂着大部分世人的既羡且妒的复杂感情。杭川羽的祖父曾是个二品的大官,冠上的是广陵县上的人都叫不太清楚的官名,地方上的七品官已经高高在上,在众人的眼里已经够威武神气了,二品大官更是小老百姓想都不敢想的了。杭川羽的父亲虽说没个具体的官职,却也是个进士,在广陵县地方国子监书院担任院长一职,母亲是书香世家的小姐出身。不说杭川羽的正妻,便是个侍妾通房也得是个通文墨,长于琴棋书画的。哪是钱宝来这个半字不识一个的平头百姓所能攀得上的?
若是钱宝来真进了杭家,这才是惊世骇俗的。
蒋莹对钱宝来并不熟识,却也同情她的遭遇。一时口快,拿这件事来说笑,让蒋莹暗暗恨起自己来,用别人的人生似戏文般调笑真是太不厚道。
蒋莹一扫初来时轻声笑语,独自在旁羞恼了起来,低着头暗自庆幸杭川羽遮了脸,未看见她的种种尴尬神情。到底是做了心虚的事,蒋莹仍想着怎么补救,却又想不出个所以然。看着安静躺着的杭川羽,一时冲动起来,快步上前便揭开了盖在杭川羽脸上的书,还未等他睁眼便道:“你难道对钱宝来没一点看法?她嫁了个她不喜欢的人 ,是源于你。她难道不是个可怜人?”
在说出这样的话之后,她不知怎么地似乎心里有了和钱宝来一样的心酸,就好似将自己置于钱宝来的心境问出了这一番话。
杭川羽睁开了眼。
蒋莹不知道的是,她这时的神情像极了最后那日的钱宝来,委屈而又倔强。
在看到这样的神情之后,杭川羽做了个决定。
他起身,接过蒋莹手中的书,对她说:“看过之后自有说法,你且随我来。”
两人一路从临江湖畔走到了西街。
炎炎夏日,猪肉摊生意不好不坏,时不时有人光顾。
卖猪肉的张荣约是十八九的年纪,生意之事大多是他在忙活,钱宝来在一旁的椅子上坐着。在有人来时,她想要上前帮忙,却被张荣拦住,砍猪肉时的大刀阔斧对比起温柔劝阻钱宝来的样子,足可以看出张荣对钱宝来的珍之爱之。而钱宝来看向张荣,手不时抚上腹部,笑容里也满是温柔幸福。
蒋莹看着,嘴角也不自觉的带上了笑,看向一旁的杭川羽,却见他也正好看向她。
蒋莹奇道:“你一早就知道?”
杭川羽也笑,摇了摇头道:“原先不知道,看了才知道。”
如人饮水,冷暖自知。旁人还真不好来置喙。
谁也不能说谁怎样过得好,怎样过得坏。钱宝来的日子是她来过,好不好也合该是她来说了算,如今看来,这样的结局虽不算顶好,却也是不错的。
蒋莹喃喃道:“还好是这样,若不是这样……”她说得小声,不料杭川羽听见了,还接过了话:“没有若是,已经是这样了。”
看着蒋莹还在想着什么,怔怔的样子。
杭川羽忍不住脱口讽道:“总不能叫我纳了她,为她负责。”
蒋莹听罢,扑哧一笑:“哪能呢?”
把钱宝来强加给杭川羽简直毫无道理,何况杭家也不会同意。
笑过之后却又有莫名惆怅,哪能呢?门第之差,犹如鸿沟,生生阻断了人们,落入完全不同的两个境地。
便如她亲手谱写的《东厢记》,凌霜若不是青楼戏子,而是丞相之女的话,这故事便是那郎情妾意,美好团圆的《西厢记》了。可偏偏不是,而是在陈生摒弃了这个身份卑微的昔日心上人凌霜,阻断了和凌霜的联系,转而和丞相之女花好月圆去了。
虽戏剧,却也真实,才叫世人看客更是难以忘怀。
杭川羽不欲见这样的蒋莹,便道:“你谱的《东厢记》很是不错。”
谁知这句话出口后,蒋莹更是低落。
杭川羽蹙眉。
往日这样夸她,她可是高兴得很。
只好又问:“你昨晚怎么上了戏台?”别人看不出,可他一眼就认出了她。
蒋莹神色依旧不甚明朗,只低低道:“我谱的戏,怎能叫他人吃了红梅姐姐的豆腐?”
红梅扮的角儿是凌霜,蒋莹则演的是陈生。
蒋莹回到戏班大院时,夕阳已是西下了。
堂前纸红灯笼似往常一样高高挂起,一截竹管仍淌着水滴,落在硕大的水缸里,接连的滴答声显得院子里格外的安静。
透过堂前半折半掩的门,蒋莹可以看见屋内泛着暖黄的烛光,把屋内的人影拉得老长,黑影岿然不动,烛光却时而闪烁两下。
蒋莹不由一阵心慌,脚下的步子也快了些。
屋内只有红梅和蒋班主二人,蒋班主叹着气,红梅沉默不语,嘴却紧紧抿着,眼泛着红。
蒋莹着急问:“爹,红梅姐,怎么了?”
却见红梅神色更加凄楚。
蒋莹急红了眼,道:“是不是晁炎那混人又来闹了?”
蒋班主这才开口道:“闹也还好,就仅是今日的戏演不成了。只是他却指明要红梅,不将红梅交予他,就要封了我们的戏班子。”
“就凭他也敢肖想红梅姐”蒋莹不甘道。
只是又能如何呢?晁家也是广陵县排得上号的高门大户,凭借着经商挣来的钱财在广陵县数一数二。晁炎是晁家老爷不易得来的嫡子,自是被宠上了天,生生养成了如今这样混世魔王的性子。偏又和现今的广陵县县令有那么一二说不清的关系,当真是有钱有权又有势。
拿什么和人家较劲呢?
因此,晁炎多次来戏班闹,也只是忍忍便过去了。
只是这次,怕是没有这么容易。
暮色渐渐深了。
红梅已回了房,厅堂之中只余蒋莹和蒋班主父女二人。
蒋班主道:“莹儿,饭爹给你热些,你吃了也早点歇息去吧。”蒋班主边说边要踏出门去。
蒋莹道:“爹,不必麻烦了,我没什么胃口。”
蒋班主转过身,刚要出口规劝几句,就见蒋莹看着他,神色漠然,道:“爹,莫要忘了平苓,你害了她,不能再害了红梅姐。”
蒋班主顿时愣在了原地,涨红了脸想要解释什么,见蒋莹将脸偏向一边,原先想要讲的话再也说不出口,只呐呐道:“爹答应你。便是你不说,我也不会害了红梅这孩子的。”
说完这话,蒋班主就往自己的屋子走去。
蒋班主四五十岁的年纪,背影有些佝偻,岁月将他的双鬓也染上了斑白。他的身子也不大好,夜里时常从他的屋子传来撕心裂肺的咳嗽声,也常令蒋莹时刻提着心。
对蒋班主,蒋莹的心情很复杂。
蒋班主是个好父亲,也并不是一个坏人,在大多数时候甚至还乐善好施,戏班里的人许多也是他亲自收养来的孤苦之人。
平苓就是蒋班主在多年以前收养来的一个孤儿。
在蒋莹年幼的时候,那时的戏班远不如现在,欠债累累,外加一帮孤儿寡女,还有蒋莹久病在床的母亲,戏班家中,里里外外全靠着蒋班主一个人。
平苓是幼时蒋莹的玩伴,也是在这帮孤儿之中姿色最好的一位,虽因境况困顿之故,显得瘦弱,却也生得标致,小小年纪便是个美人胚子。
当时蒋母病危,戏班不振。
于是,蒋班主靠卖了平苓,使得戏班从此有了转机,除了困顿窘境,却没来得及救回蒋母,那笔钱转而还了债,投入了戏班。
平苓被买走的情形,蒋莹已记不清了,只深深的记住了平苓那张惶恐不安、满脸泪痕的脸。
若是平苓还在,也该是红梅姐那样风姿卓绝的人吧。
长夜寂寂,风雨无声。
蒋班主的咳嗽声却愈演愈烈,蒋莹闷声哭了起来。
风声漫漫,小雨沥沥。
从窗外看去,入目满是青黛之色,重重叠叠,虚无边际。
待到蒋莹次日醒来,就是眼前这般景象。
街道亦是,仿佛一夜之间鲜艳的色彩尽数褪去,过往路人行色匆匆,各色商铺也疲懒了起来。
直到杭川羽出现在蒋莹面前,朝着她勾起唇角,她才觉得这天地一色间有了别的颜色,鲜活了起来。
不过一盏茶的时间后,蒋莹却连心也变得落寞。
“解元呵,杭解元…会试是年后吗?”
“是。”
“那先恭祝你三元及第了。”蒋莹知道自己一定笑得很勉强。
杭川羽道:“不想笑就别笑了。”
“怎么会?…”却不想一抬头看见了杭川羽近在咫尺的脸,她一时哑了声。
杭川羽转头,望向那比苍茫水天交接之处还要远的方向,轻道:“不去去那天子脚下,着眼于更广阔的人世之间,真是对不起十年的寒窗苦读。”
蒋莹静静地看着他,青丝绶的头巾将他的长发一丝不苟地束起,侧脸轮廓好看得出奇,此刻更是鲜明神气,俊逸非常。朝着他看着的方向看去,心中郁气也散去了,广阔景象一时间映入眼帘。
杭川羽回眸,凝视着蒋莹,眼里满是笑意:“三元及第哪是这么容易的?若我会试未过,回广陵来时,你莫笑我。”
蒋莹忍不住笑了,眼里却有泪:“不笑,我定不笑你。”
杭川羽凑近她的耳边,灼热的气息使得她想躲开,但她舍不得躲开。
只听他满是惋惜地说:“当今宰相秦殊渥啊,只有个儿子,我怕是没有搭上的机会了,再风光也风光不过陈生去。况且科举之路啊难!真难!”最后一句话,语气惋惜又悲愤。说完话他就抬起了头,眉梢眼角具是笑意,哪有一点惋惜悲愤的样子?
蒋莹很认真地说:“不会的,我信你。况且你不是说,还有个你祖父的故友,翰林院大学士亲自要教导你吗?”
“你若不是三元及第,必定荣登三甲。”这次蒋莹是真心实意的。
杭川羽挑眉:“这么信我?”
“信。”
“那你可别轻易找人嫁了。等我高中之后,你若嫁了人,定是要后悔的。”
还没等蒋莹脸红尴尬,杭川羽就告别了,即刻便要远走他乡。她还有很多话想说,太多不舍和担忧,包括戏班和红梅姐的事。
最后,她只能说:“一路保重。”
杭川羽站在马车前,如来时一般朝着她笑,摆了摆手。
马车在铺满了青石板的路面疾去,不一会就看不见了。这一别,就辞别了故地三千里,或是更远。
他一定会高中的。
在当前杭川羽的样子渐渐淡去的时候,她眼前又浮现出年幼时的杭川羽的样子。
那也是年幼时第一次见到杭川羽的时候了。
小小的孩童,男扮女装混入学堂并不难,彼时,戏班已步入了正轨,每年一束束脩对蒋班主而言也容易。
年幼的蒋莹和杭川羽便一同进了学。
只是他人是为了科举,出人头地、光宗耀祖,而她则是为了戏班,求学是为了更好地写好剧本。
相比于其他人,蒋莹总是很安静,总是和其他人保持着距离。她甚至认为,直到她离开,也不会有其他人注意到她。
那日散学后,学堂里已空无一人。她默默地收拾着书,负着笈就要离开。
却不料被门旁的一人叫住了。
蒋莹转过身,看清了叫住她的人。
小小的年纪,就有了灼灼其华。青衣绶带,与她一样的衣饰,只多了腰间香囊环佩。
是杭川羽,学堂里最出色,同样也是最令苏先生骄傲的学生。
“昨日交束脩时你没来,今日却来收拾东西,你是要离开了?”
蒋莹瞪着眼看他,她很惊讶,为什么他会注意到她?
先生教导的礼仪不可废。
惊讶归惊讶,她还是敛了神色,回答道:“是。我要离开了。”
杭川羽摇摇头,道:“可惜了,你是除了我之外,先生最看重的了,仕途有望,其他人也不过尔尔。昨日你不来,先生还道可惜呢。”
蒋莹更是惊讶得合不拢嘴,怔怔道:“志不在此,如此便够了。”
聪慧如杭川羽,也愣了,仕途不该是所有书生学子梦寐以求的吗?
直到后来,杭川羽在学堂之外见到了女装的蒋莹,才真正明白了蒋莹的“志不在此”。
也是那以后,才有了往后的纠葛。
甚至于,今日杭川羽母亲的亲自接见。
杭夫人看起来很年轻,就是不说话不动作时看起来,就很有书香门第大家夫人的气派。何况她对蒋莹一直保持着温淡适宜的浅笑,更是有着说不出的端庄优雅。
这是蒋莹第一次见到杭夫人,她并不知道杭夫人见她的用意。
“若不是川羽在书信中提及蒋姑娘,我还不知蒋姑娘是川羽的知交好友。”
蒋莹内心更是忐忑,急道:“夫人…我…”
杭夫人“哎”地一声,神色哀悯:“早知如此,我该早些为姑娘的父亲找个好大夫,姑娘的父亲如今可好些了?”
蒋莹低着头道:“仍是老样子,卧病在床,起不了身。”
杭夫人叹道:“只是如今时日不多了,我与老爷得在年前赶往京城,为川羽议亲。算算日子,明日就该启程了。”
蒋莹想哭却哭不出来,想低头握紧茶杯,却不慎将茶水散了一地,茶杯破碎的声音在安静的堂间清脆地响彻着。
杭夫人忙起身走到蒋莹身前,道:“蒋姑娘小心伤了手。只是帮不到姑娘的父亲,始终内心不安。还望姑娘的父亲好起来才是。”
蒋莹哽咽道:“多谢夫人了。”
“我还想问夫人一句,羽公子是和谁议的亲?”
这话问得唐突,蒋莹知道自己不该问出口。
提及杭川羽,杭夫人脸上才又出现笑容,道:“蒋姑娘是川羽的知交好友,知道也无妨的。是翰林院大学士家的小姐,等川羽高中之后,定了日子,姑娘父亲病情得以好转,还要请蒋班主和姑娘来喝杯喜酒才好。”
蒋莹抬起手抚上心口。
翰林院大学士?
原来如此啊。
她也对杭夫人笑,再次说,她相信他一定会高中的。而后,她又笑着告别。其中笑意有几分,凄苦有几分,她自己也分不清楚。
杭夫人看着她离开,怜悯道:“真是个可怜的孩子啊。”
自那一次之后,晁炎又来闹过几次,甚至明言,若是年后再不交出红梅,这戏班将永无重见天日的机会了。
蒋班主本就沉疴在身,经此几番波折,病情更是加重了,直至如今卧病不起。
蒋莹坐在蒋班主的床边,蒋班主还在昏睡。即便每日一日三餐她亲自喂食,父亲还是不停地消瘦下去,深深的沟壑在他的脸上变得越发明显,双鬓灰白,唇色脸色青白一片。不知何时,往日高大的父亲,今日变得瘦弱得犹如一个重病的迟暮老人。
她不忍地伸出手抚上父亲苍老的脸庞。
蒋班主疲惫地睁开眼睛,浑浊的双眼看清了眼前的蒋莹,颤抖着手想要触到女儿的脸,蒋莹忙弯下腰身,凑近他。蒋班主的手却无力落下,终是叹道:“莹儿啊……父亲熬不下去了……”
他吃力地将头望向窗外,霞光暖黄,透过窗檐,拉长了光影,虚虚晃晃,一如当年照顾卧病在床的妻。
“如此相似啊……我当年卖了平苓,却救不了你母亲,只换来这些年来安稳时光……如今场景何其相似啊,还回去倒也没什么……只是我放心不下你呀……莹儿……”
蒋班主的眸光渐渐暗淡下去,眼睛疲惫得仿佛随时都要阖上。
“莹儿……对不起……”
蒋班主没再发出声息。
蒋莹终于抱着蒋班主失声痛哭起来。
地上的光影越拉越长,暖黄的光移至父女二人身上,再之后暮色降临,一片沉寂。
还是红梅从蒋班主已经冰凉的尸身上拉开了蒋莹,红梅也哭红了眼:“你也该顾惜些自己的身子,否则的话你叫蒋班主怎么放心得下?”
见蒋莹仍是没什么反应,她又道:“我去给你热些饭,你早点休息好么?”
蒋莹愣了愣,闻此又大哭起来。
红梅鼻头一酸,抱紧了她。
“对不起,对不起…都怪我,蒋班主是我的再生父母,我却害得他变成这样……”
“不要再说对不起了!”蒋莹厉声喊道,嗓音却因为哭得久了,极为嘶哑尖利。
红梅被吓了一跳,看着蒋莹怔怔道:“小莹…”
蒋莹哀求道:“红梅姐,我不要戏班了。我只有你,我只有你了……”
“好。”
红梅何曾不明白,在戏本里,蒋莹为她取名凌霜,红梅凌霜而上。凌霜尚能自由选择自己的命,红梅为何不行呢?更该如此才对。
这段时间正是年节,晁炎许是被家里给拘住了,没再出来作恶,可年后呢?
过完上元节,就是年后了。
虽是年节,可因着蒋班主的故去,没再摆过一台戏,所蓄的银钱也来供给戏班里所有人的开销花费,于是戏班逐渐捉襟见肘了。
厅堂之前,大红灯笼换成了白色灯笼,光线倒比原先亮的多。蒋莹将两碗汤圆置于父亲和母亲的牌位之前,转而和红梅坐于桌上。
两人面前装着汤圆的圆碗还冒着蒸腾雾气。
明日之后一切都结束了,把戏班给晁炎也就罢了。或许之后二人再去别的地方,天下之大,何愁找不到一落脚安身处。
蒋莹看着红梅笑,在蒸腾雾气之中笑出了眼泪,红梅没有说话,只是握住了蒋莹的手。
蒋莹反握住了红梅的手,道:“红梅姐,封了戏班倒也省心,今后不必再担心了。”
红梅轻声应是。
蒋莹埋头吃着汤圆,心里却明白。上元团圆之意,终究是不能圆满了。
第二日,蒋莹和红梅已做好了准备,只等晁炎带人上门。
二人越等心里越不安,扰乱了二人原本心里的平静。
红梅蹙着弯弯长眉,满是担忧道:“莫不是又生了什么变数?如此这般,真叫人不得安宁。”
蒋莹倒是一脸平静,道:“再等等。”
暮色渐沉,晁炎还未现身。却等来两位从未谋面过的两人。
女子绾着妇人的发饰,姿容清丽,样貌比之红梅也是不差的。而随后的男子,面容虽没有女子那样的令人惊艳,眼睛却生得极好,一双剑眉衬得男子俊美挺拔,手持着折扇,见人便带三分笑意。望之和善,显得女子倒像是个冷美人,不好亲近。
可近了眼前,男子仍是只笑着不说话。女子倒先开了口,只是语气冷冷:“在等什么人吗?”还没等蒋莹回答,女子又接着道:“你等的人怕是不会来了。”
蒋莹不敢置信:“你怎知道?”
女子冷冷地笑一声,却不说话。
男子走近女子,懒懒地倚靠在女子身上,摇开手中折扇:“很简单,你的戏班我买下了。”
男子笑得眯起了眼:“你若想留下,不若带着你身后的美人儿一起跟了我,你们三人一起做姐妹,和和美美再好不过。”
男子兴味浓浓地看着蒋莹和红梅二人,却又偏头对女子说:“平苓,你说可好?”
蒋莹惊讶得瞪大了眼,红梅不明所以,这突来的转变已叫她应接不暇。
后来红梅才知道,平苓也曾是戏班的人。被戏班卖出去的人,反倒带着人来买了戏班,这还不算什么,可这里面的个中缘由,倒真真叫她惊讶得瞠目结舌。
见到平苓之后的几个时辰,对蒋莹来说,最是煎熬不过。这么多年来,她一直为父亲卖了平苓耿耿于怀,多数时候还深以为耻。她深深记着平苓,断不是因为那点儿时玩伴的浅薄交情,更多的是因为不能接受作为一个良善的父亲竟做下了这样的错事,而平苓就是这件错事的根源。
她无颜面对平苓,否则,根植于内心的被隐藏起来的羞愧会令她无地自容。
只是,在戏班的事未了结之前,这样的碰面无法避免。
平苓未像第一次一样冷言冷语,径自道:“我听说蒋班主的故去的事了……他是个好父亲。”说到后半句,平苓顿了顿,语气里不自觉地就带了些怅惘。
“父亲他,确实是个好父亲。”蒋莹低低道,她无法自如的面对平苓。
“蒋班主,对我也算好的了。若不是他,我也没有今日。”
可不是?蒋莹只觉得这些字听在耳里,心若刀割,她不信平苓没有丝毫怨恨。
平苓见蒋莹的神情便知她不信自己,也冷哼了一声:“你若知道事情的始末,便知道我这么说的缘由了。”
仔细说起来,平苓对蒋班主并没有恨。对于靠着蒋班主好不容易得来的温饱平稳生活,平苓时常感恩戴德,又很担忧害怕这样安稳的日子再次失去。当年,得知自己将要被卖给别人时,她不是没有苦苦哀求过蒋班主,可是这件事不容她反抗。等到被卖去现在的主人晏子安家中时,她不但没有过得比从前差,反而更好。她才冷静地想起来,其实蒋班主还是善待她了,他并不是以出价的高低来择买主,而是真真正正在为她考虑,如若不然,她现在待的地方该是青楼妓馆。
若是当时没有卖了她,待在那个穷途末路的戏班里,她指不定早就饿死了。
而之后,成为了晏子安的身边人,则又是另一番际遇了。机缘巧合之下,她第一次为戏班之事求了晏子安,他什么也没问,一切都依着她的心意来,紧接着便有了阔别了多年之后,蒋莹与平苓的会面。
却不知买下戏班一事,牵扯甚大,不仅事关晁家,还有广陵县的县令老爷。
对于平苓的惭愧担忧,晏子安曾嗤笑过她,能用钱解决的对他来说都不算什么事。
平苓随即便释然了,晏子安啊,虽不至于富可敌国,但说是腰缠万贯都嫌说少了。
县令老爷爱财,区区晁家又算得了什么呢?
只是知道了事情始末之后,蒋莹彻底瘫坐在地上。戏班之事,归根究底仍是父亲种下的因,而结出的果。
父亲临终之前说对不起她,可她又哪一点对得起父亲?
父亲送她上学堂,先生教的第一课便是《孝经》。孝子之事亲也,居则致其敬,养则致其乐,病者致其忧,丧者致其哀,祭者致其严。五者备矣,然后能事亲。
可她做到哪点了?这么多年来,她嘴上不说,心里也是怨怪父亲的。平苓尚能懂得报恩。父母之恩,何其大也!当真是愧为人女。
只是如今为时晚矣!何其哀也!
平苓并没有久留。
蒋莹神情木然地坐在地上,任凭泪水流满脸颊。
后来,蒋莹和红梅还是在戏班留了下来,蒋莹依旧写着那些仿若隔世经年的戏本。看戏台上的人咿咿呀呀唱着花腔,演尽着一幕幕人世间的悲欢离合,酸甜苦辣。
只是她的戏台之下,满座之上,再也不见了那熟悉,俊秀的少年郎。
时光来来又复复。
父亲和戏班的事令她焦头烂额,昔日那情窦初开的情意,比之此事又是那么轻如鸿毛。
似陈生一样,杭川羽的名字在会试之后,又传回了广陵县,毫不意外,继解元之后,他成了杭会元,二元已及。
人生如戏,戏如人生,冷眼旁观,也不过如此罢了。
只是,无论如何,蒋莹始终相信,往后再难遇到似杭川羽那样出色清隽的少年郎了。
处处招她喜欢,又处处懂她怜她。
戏台上咿咿呀呀的花腔似是渐渐远去,何妨她又陷入那段隔世经年的梦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