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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邺都春色 邺都郊外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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邺都郊外的驰道,迎面而来一队壮丽的人马。
旌旗飘摇,车架十余辆,中间轩阔的主驾车轮噜噜,长长的璎珞缀满玉石不住打晃。
侍人武士乐伎仆婢,或步行或乘坐牛车,肃肃而行竟一声咳嗽不闻。
贩夫走卒不禁为之震慑,都远远避让。
中间有一北纥商人不满的嘀咕:“你们乾人就是麻烦,贵人出行盈盈徐徐好大架子。不如我们纥人,即便是大王阏氏出行亦骑马乘风而去,挽弓射雁,岂不快活。”
便有一老者忍不住反辱相讥:“我大乾自是中原正统恪守礼教,岂是尔等披发左衽的北纥人能比。”
更有一卖饼饵的货郎笑道“这位乡老说的极是,你竟不知道这是尚书仆射恭大人的家眷,听闻恭大人乃儒门名宿,名满天下三十余年,陇西恭更是绵延几百年的显赫世家。他家先考便是几十年前大乾和北纥结盟的使臣恭戈尺,当年北纥王可说了,恭老大人若愿留在北纥必许以异性王之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可惜被拒绝了,怎么你们大王的上宾,你竟然还看不上不成?”
两人一席话说的这北纥商人面皮紫涨,在众人的哄笑声中,带着随从钻进了人堆。
此时车上,恭茹儿斜斜依靠在引枕上,手持一碗浆水半饮不饮,一双大红耳坠子随着车架的抖动一晃一晃,越发趁着小脸雪白,樱唇如血,虽还不满十岁,眉宇间竟显出一抹妖娆,已然能见以后的倾国之色。
婢女阿芝十分诧异,原来大娘子行必恭,言必谨。怎地撞了个脑袋。就变成如今这不正经的样子。平日不是俯卧就是箕坐,唯有在郎君面前才稍有正行。
恭茹儿早都发现阿芝的疑惑,说来也惨,这阿芝前世随她入宫竟是没过几天好日子。便因为自己被胡皇后那疯女人鞭笞致死,自己虽然后来给她报了仇,却也留下了许多遗憾,这个婢女对自己忠心,恭茹儿许多事情也不想瞒着她。
“阿芝,你是不是最近在疑惑,我为啥和以往不同?”
阿芝忙道“奴不敢质疑大娘子,只是大娘子原来喜好轻薄素淡的衣帛,坐卧遵循法度,近来却大不相同肆意的很。而且还穿了这从不上身的朱紫色紫苏绸,首饰也从青玉白玉偏好珊瑚宝石。”
恭茹儿搁下酪浆懒懒的说:“不是我变了只是想明白了,我自小与茺儿就好,我怜她柔弱,比我小两岁,平日里她有什么错儿我都帮她遮掩,有什么好玩的都想着她,可是她竟只为怕受到阿父的责难就那般污我推我。着实让人寒心。果然如阿母所说,贱婢所出就是贱婢,平日里遮掩的好,遇到事情可不就露出了马脚。我原来也是相信阿父大母,我只有茺儿这一个阿妹,姊妹二人守望扶持方是兴家之相。可她这般有好事就让我让她有错事就让我顶,难道还让我和她做什么好姊妹?她不是爱天青湖蓝青玉白玉这等素淡的么?当初我为了与她姐妹着装相似,都按照她的嗜好来,如今我偏不!我就要穿红着紫!何必与她混为一谈!”
阿芝恍然大悟:原来大娘子终究是看清了茺小娘的真面目!可是为啥前几日还去帮茺小娘求情?
仿佛看到了阿芝的疑问,茹儿接着道:“你以为我为啥要找阿爹求情,这次的事情阿爹知道是我受了委屈,我给茺儿求情阿爹只会更加愧疚,而且我这次还同阿爹说茺儿自小养在侧室跟前,虽然素娘确实是曾经仕宦之家但是毕竟是罪妇不太敢放手管教且只有茺儿这一个骨肉,把茺儿养的金尊玉贵目下无尘,不如和我一般延请女师好好拘一拘的好。父亲听后觉得我说的很有道理。让茺儿今后同我一起去与女师学。更禁了素娘三个月的足,为大母抄录道经。”
“还有,人活一世,规矩礼教都是做给人看的,在这世上怎么让自己和身边人活得好才是我现在该想的,今后我们且该主仆一心,至于规矩大面上不错就可以了!”
听罢恭茹儿的一席话,阿芝拍手道:“奴明白了,夫人这许多年一直在您这边念叨,如果知道您终于如她所愿看清了茺小娘的真面目,还不知怎么高兴呢!”
“阿母那个脾气也不知这些年吃了素姬多少亏,我竟不能为她分忧,着实不孝。”
恭茹儿想到此次游乐,茺儿竟没能出席,嘴角一弯,前世,茺儿可不就是这次踏春一鸣惊人的么?
恭茹儿不知道的是,此刻恭府溶院内正传来一阵嘤嘤低泣,这正是侧室素娘的居所。
只见院内一个翘头几案上,一素衣女子正端端正正的用秀丽的小楷一笔一划将经书抄录在绢帛之上,此物极难,一笔出岔一整块绢就废了,此时她双目凝练,仿佛把全部精力都运卧在笔上,对地上跪着的女儿茺儿充耳不闻。
直到这块绢写完了,素娘才放下笔墨,旁边的侍女方才将绢仔细收好。
“跪了这么久,你可知自己错在哪儿?”
茺儿嚅嗫了一下“我不该露出马脚让茹娘看出来给阿父说,更不该当着阿父面推她让爹爹生气。”
“蠢货!"
茺儿委屈的眼泪又留下来
素娘道:“你从一开始就不该把这件事推给大娘子,即便是弄脏了你父亲的爱物又如何,只要你坦言自己崇拜大家名作,弄脏画作并非有意为之,画作并非不可找名匠修复,你还可在你阿父面前获得好学不倦知过能改的印象。此是阳谋,可你偏偏要用此等阴谋小道!还被人揭破,无手足之情,逃避罪责毫无担待,你让你阿父如何看你!”
“这些年我日夜督促你向学,让你曲意和大娘子交好,到底为何你忘了不成?”
茺儿抽噎出来“女儿知道,阿母是为了让别人知道恭家大房除了茹儿还有一个女儿,虽是庶出,却比嫡女更有才华气度,让茹儿为女儿陪衬,更能凸显女儿的不凡!”
“既然知道,你就该日夜向学,交好大娘子,曲意奉承你阿父大母,只要有出去交际的机会,你必然能为贵人所看重。我尹素自问平生从未输人,这邺都的贵女们又哪里能望我向背。即便你父亲当年上我尹家门拜师也对我心生爱慕,可惜不过是一纸诏令就落得阶下囚,我屈居辛氏胡女之下,我的骨肉也要平白矮人一头!茺儿,你是士族所出,你要记得别人忘记了你的高贵,你就要让人时刻记得谁才是恭氏血脉最高贵的女儿!
说到此处,素娘又缕了一下因为抄经而汗湿的鬓发
“不过大娘子此次受伤之后倒的确与往日不同,我让你负荆请罪,做足了苦肉计,她确实明上帮你实则在你阿父面前种下嫌隙。”
又看了一眼茺儿“你且起来吧!虽然你方才七岁可如此恸哭失态实在不像个样子!如若大娘子真的心生警惕,你的处境必然不妙,此次游乐听闻众多名门公子贵女都会前往,你如今尚小且不必往此处使力!待你大母与大娘子回转来,你可去再试探一番,我们再做打算!”
茺儿从地上起来后,一直聆听素娘训戒。听到此处不以为然:“恭茹儿算是什么?不过是个草包罢了!我同她说要穿一样的衣衫,她便傻傻的相信了,也不看她那胡儿长相越是穿的高洁越是鄙陋。我听阿母的,不过再去哄她顽吧”
恭茹儿且不知道七岁稚女竟被她的阿母教导比宫中嫔妃还深谙争斗之道,如若知道也必然觉得自己上辈子输的不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