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巧取柔夺》慕春雪

8、第八章

　　【第八章】

　　这是父亲淘汰下来的旧手机，一直被他放在书房的抽屉里。肖尧解锁屏幕，入目便是他们一家三口的照片，那是肖尧5岁生日时的照片。那时候母亲的已经消瘦了许多，但是一家人还是决定为肖尧过一个生日。那天父亲用轮椅推着母亲，和肖尧一起去了游乐园，那是肖尧这辈子唯一一次去游乐园。旋转木马前父亲蹲下身子，一手搭在母亲肩膀一手搂着肖尧，一家人笑的幸福。肖尧的父母可以说是郎才女貌，肖尧完美的继承了他们的优点，从小就是个聪明可爱的孩子，但是现在再也不会有人摸着他的头夸他了。

　　这部手机里的东西不多，肖尧打开手机相册，一张张翻看着，那里面都是他和母亲的照片，安静的看书的时候，相偎着睡着的时候，笑着的时候，在肖尧不经意的时候，原来父亲全都记录了下来。他一直觉得他的童年根本没有父亲的加入，现在他才知道，那只是他自己选择忘记那些。

　　肖尧握着手机，已经哭不出声了，好像刚才的一切已经花光了他全部的力气。他靠着墙慢慢滑落，最后躺在冰冷的地板上，缩着身子，眼泪顺着脸颊滴落在地板上，空荡的房间传出低低的、压抑着的哭声。

　　肖尧最后醒过来的时候人已经在医院里了，睁开眼，迷迷糊糊的看着昏暗的天花板，许久才把目光移到旁边的输液瓶上。他哭的累了，后来迷迷糊糊的睡着了，之后的事情他自己也记不清了，自己怎么会在医院里？

　　陈烨华在见过肖尧之后，觉得肖尧那时的表现太过平静了，平静的让人害怕，所以回去之后一直放心不下。不断打电话给他却发现没有人接，这才急急忙忙的打听到他的住址，等陈烨华赶过去的时候他已经昏了快一天一夜，整个人已经失去了意识，缩在地板上，脸色苍白，发着高烧，浑身滚烫的像是刚从热锅里捞出来的。脸上还挂着泪痕，睫毛上还挂着昏迷中依然不断流出的眼泪，整个人看起来都有些脱水了。陈烨华急急忙忙把人送往医院，连续照顾了他两天两夜，总算等到肖尧的烧退了，他这才松了一口气，合衣在旁边的椅子里休息。

　　肖尧将目光继续往下移，就看到缩着身子委屈的睡在椅子里的陈烨华，那一瞬间眼泪又不受控制似的往下流。他开口想说话，却发现发不出声音。倒是陈烨华像是有感应似的蓦然睁开眼睛，就看到躺在床上，艰难地转过头看着他默默哭着的肖尧。

　　陈烨华赶紧起身，仔细查看他的状况，将手背放在他的额头上还一会儿：“还好，没有重新烧起来。是不是有哪里不舒服？”这两天里肖尧反反复复的烧着，整个人烧的迷迷糊糊的，没有一刻是清醒的，他看着都有些害怕。

　　肖尧知道自己现在的样子一定狼狈极了，但是他刚醒过来身体虚的不行，根本抬不起手擦掉眼泪，这辈子的眼泪似乎都想要在这一刻流尽一样。肖尧听了陈烨华的话只能用力摇了摇头，他以为他从此都会是一个人了，却不想醒来还能看见有人守在自己身边，就像自己小时候生病的时候夜半一直陪着自己的父亲一样。那一瞬间，对于自己的恨意压得他喘不过气来。从始至终，错的不过只有他一个人而已，就只有他而已。

　　陈烨华用手背擦掉肖尧脸上的泪水，但是新的泪水又不断地涌出来，怎么擦也擦不尽：“你小时候可没这么爱哭啊。”

　　到后来眼泪终于是止住了，陈烨华摸摸肖尧的头，吩咐道：“你现在身体还很虚弱，暂时不要想太多，先好好休息，我去叫医生过来给你看看。”

　　之后肖尧在陈烨华的照顾下，在医院住了两天后就顺利出院了。经过这一次，陈烨华是怎么也不同意肖尧自己一个人住，将肖尧接到自己家里，那之后肖尧直到大学毕业都住在他家。

　　陈烨华早年丧妻，但是他和刚上初中的女儿的生活却一直很幸福美满，甚至比许多健全的家庭还要幸福。陈烨华和他女儿对于肖尧的包容和接纳，渐渐磨平他身上的尖刺和失去父母的伤痛。

　　他将自己那一头长发剪掉，重新染回黑色，恢复清爽的发型，把耳钉摘下，抽烟喝酒的习惯也慢慢改掉，和以前那些人彻底断了联系，慢慢褪去一身的戾气。父亲去世半年后，他终于重新回到学校从高一开始上课。虽然肖尧从小就很聪明，但是它毕竟落下了三年的时间，而且那会他也比班里其他同学大两岁，常常有人会猜测他为什么会现在才上高一。但是肖尧对此从不理会，只是一个劲的学习，终于是把之前的知识都补上了，最后也顺利的考上了国内一所不错的大学。

　　那时候的肖尧虽然学习很好，表现的也很乖巧，很懂事，但是按陈烨华自己的话来说，却没有人气，身上连一丁点正常人应该出现的正常的情绪表达都没有，就像把原先的自己完全舍弃了一样。陈烨华怕肖尧就此把自己封闭起来，有空的时候就带他和女儿一起出去旅游，希望让他转换一下心情，但是收效甚微。

　　他在学校不和人交往，没有朋友，一直独来独往；他没有任何课余活动和爱好，只是不断地抓住一切时间不断学习；他好像没有任何喜欢的人或者事情。

　　这个情况直到萧臻卿的出现才开始改变。

　　萧臻卿和肖尧是大学同学兼室友，面对当时孤僻的根本没有人愿意接近的肖尧，萧臻卿却意外的总是喜欢跟在他屁股后面。

　　“肖同学，你要去上课了吗？一起吧，我忘了是哪间教室了。”

　　“肖同学，你要去吃饭吗？一起吧，我昨天食堂点了一份香菇土鸡味道还不错，你今天可以试试。”

　　“肖同学……”

　　“肖同学……”

　　“肖同学……”

　　肖尧从一开始就对萧臻卿采取不理睬政策，不管萧臻卿怎么讨好他，他都无动于衷。别说其他人，就是肖尧自己都不知道萧臻卿天天缠着自己是为什么，以往尝试跟肖尧搭话的人，最后都会在他的冷脸中失去兴趣，但是萧臻卿却一如既往。周围的人都嘲笑萧臻卿是受虐狂，天天拿热脸贴人家的冷屁股，就连萧臻卿原本的朋友都受不了他这倒贴的模样，说了他好几次，但是萧臻卿都没有理会。

　　大学就是一个小型社会，就算肖尧高中因为陈烨华的关系到了离他以前的中学很远的学校上课，但是上大学的时候，却还是意外的碰上了不少以前那段时间被他直接或间接欺负过的人。那时候肖尧没有所谓的标准和底线，每天就是有架打就打，有钱收就收，完全不顾他人的死活，所以他那时的仇家不在少数。他不是没被报复过，但是他那时手下人多势众，而且他自己的身手也不是那群宵小比得上的，最后到底是谁报复谁都不一定，肖尧可以说从不把他们放在眼里。

　　不过这会肖尧已经决定至少要好好读完大学，所以不想惹事。这几年的生活，肖尧慢慢地也学会了隐忍，对于他们的挑衅威胁他都不在意，他知道自己一旦动手，事情就会一发不可收拾，所以只有不断忍耐。每当这个时候总有个瘦小的身影挡在他面前：“肖同学才不是你们说的那样，他比你们谁都要好。”

　　肖尧觉得萧臻卿很傻，傻的他竟有些感动了，这种情感早该被他连同那些温暖的感情一并抛弃了才是。他觉得自己是一个不值得被爱被关怀的人，他拒绝一切对他表示好意的人，用这种方式为自己的过去赎罪，但是他却无法对萧臻卿的付出视若无睹。

　　肖尧第一次对被打的鼻青脸肿的萧臻卿说:“以后看到这种事情就当做没看到就行了。”

　　然后下次那个瘦小的身影依旧护在自己身前。

　　“你是傻瓜吗？看他们打过来不会躲么？”

　　“可是我要是躲了的话，肖同学就会被他们打到了，肖同学不是打不过，只是不愿意和他们动手对吧？所以啊，这么好的肖同学，我怎么可以看着他们欺负你呢。”萧臻卿说的理所当然，那一刻肖尧觉得这个个子小小的，有点傻里傻气的人原来是真傻。

　　所有的人都在嘲笑他，所有的人都在躲着自己，他却还一个劲的往上扑，他知道自己什么，就敢说他是好人。

　　“你可能不记得我了，但是我记得就好，肖同学你帮过我，所以我知道，你很好，比谁都好。”

　　肖尧无意和那些人纠缠，但是他也不会看着萧臻卿继续为自己受伤，不过是不打架而已，想要击溃敌人从来就不只有一个办法。自那之后肖尧可以说又是完全换了一个人，他不再对每个人、每件事都冷冰冰，凭着他占据优势的外貌，只要稍作改变，很多事情就自然而然变得不同。

　　肖尧也不知道自己现在这种改变究竟是好还是坏，但是至少目前来说还是不错的，甚至比之前简单的靠拳头说话还要有效。

　　他和萧臻卿，本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人，却成了连他自己都不敢相信的朋友。萧臻卿的善良、乐观和坚持也一点点感染着肖尧。大学毕业后，他在萧臻卿的说服下，一起到他们现在所在的公司面试。肖尧也不想再多麻烦陈烨华，就和萧臻卿两人在公司附近租了个两居室，面积不大，但对他们来说已经是足够了。

　　他以为这么久了，已经没有人会再记得他荒唐的过去，没有人会再提起他这个名字，但是……肖尧看着面前笑得一脸嚣张的红发男人，总觉得那张脸怎么看怎么欠揍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