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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二饼之恩 恩公,你二 ...

  •   这天,天气仍然很好,艳阳高照,万里无云。老天爷很给面子,三五日内这片野林子一滴雨也不会下。

      唐葆葆拨开身上的落叶,从地上坐起来,眯起其中一只眼睛,透过树叶的缝隙,抬头看着天。

      盛夏的阳光金灿灿的,连带着空气中也翻滚着金子一般的热浪。

      她就这么看了有小一刻钟,终于低下了头,一摸右半边脸,全是眼泪。她拾起地上的大斗笠摁在头上,打算进城去。

      进了城,街道两旁肩比肩挤满了商铺,大红灯笼高高地挂满了整条街,一眼望过去像两条红色的丝带,把沿街一溜店铺挨个串了起来。好像只要有人往上一提,整条街都能被提到半空中。

      唐葆葆走到一个烧饼摊前,停了下来。她摸摸裤腰带,比昨天又长了一截。

      她又摸摸肋骨,想:“红烧小排骨。”

      “秦小姐真是好福气,听说她病了好几个月,人人都道她活不成了,没成想出嫁前一个月好了,依我看,秦小姐上辈子一定是个大善人,福报都赶在这一世了。”卖烧饼的大娘说道,唾沫飞溅的方向让人担心。

      一旁的小货郎眼巴巴地盯着烧饼,咽了口唾沫,胡乱应付她:“快死的人又好了,我看邪得很。”

      唐葆葆点头,“事出反常必有妖。”

      ****

      “一,二,三,四……”

      “咚!”

      数到第四根肋骨,远处传来一声震天响的锣鼓声。

      她心想,“看热闹好,我就没空管别的事了。”

      这时,大红花轿并仪仗队浩浩荡荡地从街尾过来。新郎骑着高头大马,“嘚嘚”地从唐葆葆身边经过。

      “来了,来了,花轿来了。”烧饼大娘伸长脖子,招呼小货郎。

      “你说这陆家得多有钱,迎亲的队伍从这儿看过去,都看不到头。”她语调高了起来,双手比划着。

      小货郎撇撇嘴,声音中透着一股酸气:“反正不是你和我可以想象的。”

      “秦小姐真是有福气。”

      她“啧啧”两声,恨不得自己再回去投个好胎。

      唐葆葆将斗笠拨到脑袋后面,露出一头乱糟糟的头发,睁大眼睛看花轿。她头一回见人娶亲这么大排场。

      花轿将将路过她跟前,忽然起了一阵大风,吹的人眼睛都睁不开。烧饼大娘的家伙什“乒乒乓乓”掉了一地,她来不及接着,气得将肩上的巾子“啪”一声甩在案板上。

      “妖风。”她骂。

      轿帘被这股子风吹得掀起来,露出一个穿着大红喜服的身影。

      秦小姐端坐在轿子里,头上盖着绣花的红盖头,胸前挂着面铜镜,一双雪白的手捧着个大宝瓶,十根手指上涂着蔻丹,喜庆是喜庆,可一眼瞧过去,硬是透着三分煞气。

      唐葆葆看着那十根手指头,觉得头皮发麻。

      什么人的手能这样白这样细,光滑得像瓷器,好像原本就长在宝瓶上似的,冷冰冰,没什么活气。指甲上的蔻丹浓得像血,不知是没染好还是什么原因,一块浓一块淡,好像随时会从上面滴下来。
      她伸出右手,握了握拳,又松开。

      “秦小姐的手肯定没我的灵活。”

      唐葆葆被一双手吸引了注意力,不料旁边突然冲出个人,一下撞在她身上。

      她“哎哟”一声跌得四脚朝天,斗笠被压在身下发出“扑哧”一声响,大约是压坏了。额头上的刘海散开来,露出一只瞳孔血红的右眼。

      唐葆葆屁股上没有二两肉,一摔被骨头硌得生疼,她一边揉屁股,一边抹眼睛,结果眼泪混着泥土糊了一脸。

      “这下好了,屁股肯定绿了。”她走南闯北的屁股啊。

      罪魁祸首此时正跪在花轿前,轿子被迫停了下来,仪仗队一时闹哄哄的,新娘子显然也发现轿子停了,一旁的喜娘正在轿帘边上回话。

      “小姐,我是小荷啊!”

      拦轿子的是个十三四岁的姑娘,丫鬟打扮,一边朝着轿子磕头,一边大声叫嚷,“砰砰砰”的磕头声听的人心里直犯哆嗦。

      风像扫落叶似的,把姑娘的头发吹得乱糟糟的,一双眼睛红彤彤,被吹出两大包眼泪。

      唐葆葆摸着屁股,心说:“你最好把头磕掉了。”

      姑娘额头上血淋淋一片,让人见了还以为是有多大冤屈,而轿子里坐着的是个青天大老爷。

      她大声说:“小姐,徐公子他没有走,你错怪他了,他是被,他是被……”姑娘说到这里,嘴巴像是被线缝住了似的,怎么也开不了口,她浑身抖得像片风中的枯叶。

      只是她才来及说上一句:“小姐,你快回头吧!”,就被赶过来的新郎和一众家丁架起来扔在了路边。任她再怎么冲向花轿,都被家丁挡了回去。轿子里的秦小姐也没有什么反应,稳稳当当地从她面前被抬走了。

      这一个小插曲,在花轿重新起程后就被人忽视了,众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被新娘子丰厚的嫁妆吸引过去,开始议论起秦家的富有来。

      唐葆葆看完戏,正要站起来,冷不防耳边传来一个温润的声音,“这位姑娘,你是不是受伤了?”

      她龇着牙,转过头,看见一个背剑的锦衣男子站在她身边。立刻,她换上了一个大大的笑容。这么俊的人,谁见了都想对他笑。

      锦衣男子微微俯着上半身,与唐葆葆的眼神撞了个正着。

      唐葆葆笑眯眯地摇摇头,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泥土,说道:“没事,没事,我好着呢。”

      其实她一点也不好,屁股给她拍得好疼。

      男子见唐葆葆自己站了起来,点点头,又说:“麻烦两张烧饼。”

      大娘看见是个俊公子,心里喜欢,动作十分麻利,不一会儿就将两张热乎乎的烧饼用桑皮纸包好,递给男子:“客人拿好,小心烫,两个饼子一文钱。”

      男子点点头,付了钱,走了几步,又停下。

      “怎么了?”他问。

      唐葆葆偷偷用手抵着自己的肚子,暗骂自己没出息,两个烧饼,用得着这么死命盯着看吗?强迫自己移开视线,说:“没事,看你长得俊,忍不住多看几眼。”

      “我多看看你手里的烧饼,兴许就看饱了。”她想。

      男子听她这么说,登时闹了个大红脸,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说道:“你是不是饿了?”他见唐葆葆穿着破烂,面黄肌瘦,被人撞倒在地上半天也爬不起来,应该是饿得没力气了。

      唐葆葆原想死撑着说不饿,可到底敌不过咕咕叫的肚子,没骨气地点了点头,“是有点”,想了想又加了句,“我没钱。”

      片刻之后。

      “恩公,你叫什么名字?”

      唐葆葆一边大口吃着手里的烧饼,一边跟在男子身后叽叽喳喳。

      “宣憬。”

      “哪个宣,哪个憬?”

      “……”

      “恩公,你家住哪里,家里有几口人,家中是否有怪事发生?”

      “并无。”宣憬一脸认真。

      “恩公,你二饼之恩,我无以为报,但我会捉妖,会算命,你家若有水缸里忽然没了水这等怪事发生,那就是有精怪在作祟,你来找我,我免费给你除妖。”

      “我给你饼吃,不需要你报答。”宣憬一脸正义。

      “恩公你别看水缸没水是件小事,其实这里边祸患大着呢,这水缸怪最喜欢把人家里的水都吸到肚子里,等把水全吸完,它还会放火,到时……”

      “我家的水缸有水。”宣憬一本正经。

      “这就是还没成精,其实只要物件上了年岁,多少都会成精成怪的,我上次在清河山捉了一只篱笆精,恩公你是不知道,那篱笆足有二百多岁,是个有脾气的精怪,看谁不顺眼就会咬人。”唐葆葆胡诌。

      “篱笆也会成精?”宣憬一脸疑惑。

      “那是当然。恩公,要不我给你算算命吧,我可会算命了,一算一个准。恩公是要算功名还是算姻缘?”

      ……

      唐葆葆吃完自己的烧饼,见宣憬手里还有半个没吃,觉得他是不想再吃了,又说:“恩公,你吃饱了吗?”

      没等他回答,唐葆葆就凑上去,踮着脚把他手里的烧饼拿过来,张嘴吃了起来。

      宣憬一愣,一只手还保持着拿烧饼的姿势,看着她三口两口吃完了饼,脸上闪过一丝心疼。

      忽然,他笑着摸了摸她的头。

      “你像我小妹。”他说。

      唐葆葆咽下饼,看着他伸出来的手,一时之间竟然有些恍惚。宣憬温暖的掌心贴在她的头发上,“比太阳还烫。”她想。

      两人又走了一会,突然听到一声惊恐至极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啊!死人了!”

      两人被这叫声吸引,都转头去看,就见一个人影连滚带爬地从一间小院里冲出来。被门槛一绊,摔了个跟头,连忙爬起来没命似的跑了。

      “我去看看。”

      宣憬说完,大步朝院子里走去,他速度极快,唐葆葆只看到一片衣角闪进了门里。

      唐葆葆没有动,她抬起手,两只洁白的手腕上各自用红绳系着一个铃铛,此时,铃铛正剧烈地震动着,却没有发出声音。

      她面色凝重起来,没有了刚才同宣憬聊天时的轻松,小脸绷得紧紧的,拍了拍手上的铃铛,示意它们安静。

      她也进了小院。

      一进门,唐葆葆差点把刚才吃的烧饼全吐出来,她弯着腰干呕了一阵,才勉强捂着口鼻站起来。

      院子里躺着一个人,准确地说,是一个无皮人。

      他的皮被整张剥了下来,连头皮也没剩下。浑身上下血淋淋一片,腐烂的血肉上爬满了白色的蛆虫。密密麻麻,蠕动着在肉里钻来钻去。

      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腥臭之气。

      宣憬站在尸体旁边,皱着眉头,他看到唐葆葆走进来,有点惊讶。他走到唐葆葆面前,挡住了她的视线。

      “恩公,你看?”唐葆葆指着墙头一个飘来飘去的东西说。

      其实她倒不是害怕,只是觉得这人死的太恶心,纯粹是身体自己的反应才干呕起来,比起死掉的人,活着的怪物才可怕得多。

      宣憬顺着唐葆葆的视线看过去,瞧了好一会儿,才看清。他一意识到那是个什么东西,冷汗就马上冒出来了。

      那是一个风筝。

      一个人皮做的风筝。

      血淋淋地挂在墙头上,拖着一大把头发,一阵风吹过来,头发在空中飘啊飘,挂到墙壁上,扫出一道道血痕。

      人皮被红色的丝线缝在骨架上,针脚细密,像是在制作一件心爱的宝贝。

      头发下有一团荧荧的亮光,一闪一闪,好像即将燃尽的灯芯。

      “是妖气。”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二饼之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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