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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然而变故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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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变故突生。
那日我去看南风,走的时候,他跟出来说,“姐,我送送你,顺便带你去看一个人。”
那女子眉眼一颗绛红美人痣,笑起来眼底珠波流转,三分妖媚,七分甜蜜,撑一把碎花雨伞从我和南风面前翩然而过。
我隐隐觉得似曾相识,眯细了眼细看,一阵惊悚伴随着令人头皮发麻的凉意从头蹿到脚,南风一只大手及时地捂住了我的嘴,堵住了破土而出的尖叫与悲吟。我看着南风的脸在眼前放大,清晰的,模糊的,由清晰变为模糊,然而表情一直不变,至始至终,冰冷淡漠。然后失去了意识。
醒来时天色已经降晚,外面淅淅沥沥下起了雨。我躺在自己的闺房里,阖上眼就浮现出南风那种冷酷的脸。恍然间我以为自己做了可怕的梦。可事实证明,现实远比梦魇,要可怕得多。
我沉下心,呼吸渐渐粗重。
那女子眉眼间一颗绛红美人痣。
我不可能认出。我冷笑出声。十年前,那是我未过门的继母。
父亲大婚当晚,住宅燃起熊熊大火,父亲死了,身为新娘的她,竟然还在人世?她是怎么苟活下来的?
她他妈的凭什么能够苟活?!她为什么不去死!!!
十年前,母亲死,父亲薨,我失其怙恃,沦落今日。而她,那个父亲抛家弃子娶得的那个婢女,她凭什么得以苟活!!!
盛怒之下我砸了房间里一切可砸的东西,血脉里流淌着的阴戾秉性蠢蠢欲动,我沉下目光,一定要抓到她,南风今早……
南风!!
我蓦地睁大眼,心骤然一紧,南风!
心像被浇了一勺冰水,怒火顷刻被扑灭,紧接着是席卷而来的惧意。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南风,南风在弄晕我之后去了哪?
他带我去找那个女的,说明他早早发现了她。
他带我去,是为了让我知情,可让我知情后,为什么要弄晕我?他要去干嘛?
秦淮河一场烟雨朦胧,洋洋洒洒,恰若多年前那场熊熊燃烧的烈火,掀起惊涛骇浪。
冥冥之中我知道有什么事情将发生。而它总会发生。
我匆匆忙忙赶去南风家等他。南风必是料到了我会去他家,连门都没有上锁,桌上一壶冷掉的茉莉香片,是我来他家必尝的。我守着苦等,心里算盘三三两两,各种情况都想到了,只是想到了是想到了,该怎么办,我是真的不知,现在只盼他平安回来。
门突然被敲响,我火急火燎地赶去开门。
却是君尘。
他看我脸色不对,随即笑着解释了句,“我去找你不在,小厮说你去找了南风家,于是赶过来找你。”
以往他找我不在,往往是等到第二天,像这样在雨天冒冒失失跑到别人家里,倒是从来没有过,我知道他是有事,也就不好赶他,邀他进屋,只盼早早说完。
他和南风相识三年,交情匪浅,然而南风天生会演,倒不知交心与否。
我们对月闲谈,我心里有事,谈话也免不了心不在焉。而君尘也一改往日的潇洒内敛,语锋尖锐,步步紧逼。我知他话里有话,兀自默了,待他说完。
他长叹一口气道:“上面召我回京了,韵筝,你何时肯跟我走?”
果然。他这个年纪的男人,心里往往都藏了一个策马扬鞭的梦,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君尘寒窗十年,他该去闯,该去施展抱负,筚路蓝缕也罢,高官厚禄也罢,都不值得为我蹉跎。
我道:“君尘,你走,我不拦你。”
他变了脸色,苦笑出声,“寻常女子说这话都为留人,只你是真赶我走。”
我无言以对,千言万语如鲠在喉。
他还想说些什么,门“吱呀”一声响,全身湿透的南风闯进来。
他提一把刀,上面鲜血淋漓。
寒意森森然往外冒,怒火掀起惊涛骇浪,我咬牙切齿:“你杀了人?!”
南风冷冷瞟过我和君尘一眼,“姐,我没想到你会带旁人来围观。”
他看着君尘,眼里有杀意。
“你敢动他!”
最坏的那种可能应验了。
我发现自己心里空落落一片,好像藏着无底深渊。我大脑突然一阵眩晕,险些站不住脚,所幸君尘扶住了我。
我看他一眼,发现他嘴唇发白,双手微微颤抖。
我想,我大概是将失去这个人了。所幸的是,他现在还愿意在这里,扶持着我。
南风看我一眼,想说话,不知想到了什么,欲言又止。
“你是怎么找到她的?”
“你会说出去么?”
我和南风几乎同时开口,不过我对着他问,而他那句话,明显对着君尘。
我看着南风,他一脸认真,丝毫不像刚刚杀过人的样子,他看着君尘,带着一个二十多岁的男孩子正该有的表情,问他,有点忌惮的,有点怕怕的,很认真很认真地问他,“你会说出去么?”
好像他不是杀了人,而是刚刚不小心打碎了妈妈的花瓶一样。
君尘缓缓说:“不会。”
他说话时迟疑了一秒,我从南风脸上读到了不信任,我抢在他之前说:“南风。 你。敢。动。他。”
南风闻言,默了半天。
片刻后,他自己取杯子给自己倒了杯茶,他说,“那天我去给镇上一新搬来的朱姓人家送新出窑的陶瓷,在院子里看到了她。
“她那时已经是朱家老爷纳的小妾,刚过门不久。”
南风放下茶壶,“姐,你可知我为什么要杀她?”
他的语气轻描淡写,似乎完全不把生杀予夺之事放在眼里。
“你知道我为什么敢去杀人么?姐。
“你十六岁进青楼前夜曾对我说‘带把刀来,杀人会么’,所以,我去练了刀。
“那晚你当真我没有来?我并非姗姗来迟,我只是想看看,看看你被逼急了究竟会做到哪般,而,姐----”
他停下来,逼视我的双眼,他眼里有淬火与钩子,捕捉着我最细微的反应。
“而你,你想杀了他。”
他笑起来,“如若我不阻止你,你当真会杀了他。而且狂热,而且兴奋。“
“所以姐,我们当真是一家子,骨子里流淌着的,从来都是不安分的血液,从那天起,我去练了武,学了刀,会了杀人”
一耳刮子下去,手下虎虎生风,怒意攀升,惧意蔓延,我几乎以为从不认识他。
南风怒了,抚着脸道:“杀人怎么了?你真以为凭你那些三三两两的伎俩,真摆得平那些嫖客?”
“那我也用不着你帮。”我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南风讽刺一笑,我却看出几分悲凉。他道:“姐,亏你一向自恃头脑清醒。”
半晌,他又来了劲,突然说道:“可那女人该死!”
“我知道你也想杀了她,对么,你想杀她的愿望,绝对不会小于我的对吗。”
“十年前的事情,你总不至于忘得一个二净?一场大火烧尽府邸,她害的我们家破人亡,她为什么还活着?她凭什么能活着?”
十年前?我当然记得,我之所以成为今天的我,十年前的那场大火功不可没。
我垂下眼,嘴角讥诮地勾起冷冷的弧度。
“可是南风告诉我,你怎么不去死!你为什么还活着!”
十年前,母亲死,父亲薨。
我日日夜夜守候那个心如死灰的妇人,眼睁睁看她的生命一步步由鲜活走向凋殒,什么也做不了。秦淮湖畔琴声悠扬,是母亲孤独的亡灵在寂寞弹唱。而那个男人,那个母亲不顾一切追随的人,她的丈夫,我的父亲,正不知偎在哪名烟花女子怀里纵声寻乐。
父亲带回来的那个男孩果真机敏,家府上下全被他收买,得一人心,才得万人心,我当然懂这个道理。所以那个时候的我像什么?一个弃女,还是失宠的贱子?我越发地沉默,家中的奴婢见我的姿态中都带着三分轻慢,后来我可以随心所欲地消失,因为后院的那个得宠的男孩才是正主,才是他们得以飞黄腾达的高枝。
我在自己家里,一步一步由名正言顺的大小姐,沦为无人问津的弃女一样的命运。
而后一场大火烧尽一切,我终于成为名副其实的孤儿。
我笑出声来,一字一顿,在刚愈痂的疤上亲手划出血淋淋的伤痕。
南风的表情骤然一凛,像是冻结成冰,而后碎在深沉的夜里。
“你走,我保不了你,你走。”
他张口想说些什么,但他放弃了。
君尘看着我们,瞠目结舌,像是在看一出最滑稽的戏曲。
末了,他怜惜地看我一眼,像是在看最可悲的戏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