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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十五岁那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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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岁那年我终于成为真正的孤儿。
以前生养在大宅子里,总想瞧瞧外边的天,死都不愿意被拘束,不允许,就趁着夜色偷跑出去。现在多好,整个世界都是自己的。
父亲的案子官府不愿多管,只说是天灾人祸朝廷给了点抚恤金就草草结案。
我简单地收拾了一下东西,准备离开。其实也不需要收拾,基本上不该烧的都烧完了,留下的东西要么没有用,要么带不走。
南风推开门进来,看了一眼我手中的行李,道:“你不可以丢下我。”他伤刚养好,说这话时尚且气息不稳,但那双眼,直直盯着我,墨黑色的眸子里射出清冷冷的光。
我冷笑出声。
他和我相处三年,不管人前人后,都讨喜地喊姐姐,哪一次不是以天真烂漫的孩童形象示人?他演技极精,他演,也逼得我跟他一起演,硬是演的这一家子,父慈子孝,其乐融融。他是天真无邪的弟弟,所以我最差也必须是得体大方的姐姐。表面的世界和背地里的世界在白天被撕裂,在夜晚又极速合拢。
父亲喜爱他,小厮也被他收买,人人都知家里新来的小少爷玲珑讨喜,正得老爷宠爱,争着讨好巴结,人人都嫌弃养在深闺里的小姐个性木讷,性格阴沉,不食人间烟火。
正所谓画皮画骨难画心,演了三年黄粱美戏,他一朝失势,便撕破戏皮。
“你说我凭什么?”我冷冷地问。
他笑道:“你甩不掉我的,姐。”
我不知道他哪来的自信,但自那以后我果真没甩掉他。
我试过很多办法。我想我是真的讨厌他,以至于我用尽了我能想到的最恶劣的语言,最残忍的讥讽,甚至于把他卖给人贩子这样恶毒的想法我都有过。但这些办法,无一奏效。对于我所有轻蔑的嘲讽以及激怒他让他滚蛋的尝试,他都以相当轻描淡写的态度给予回应。我最后愤怒地大吼,“南风,你的自尊心都被狗吃了吗?!”
他耸耸肩,回应道,“我和你持相同的想法,姐,同样,我认为你也具有以上你所说的那些品质。”
他歪着头,狡黠地笑,“毕竟,我们来自于同一血脉嘛。”
多次尝试无果后,我索性放弃了甩掉他的想法。人世远比父亲那个大宅子里上演的悲欢离合精彩得多,也要冷漠的多。那时的我没有任何的求生技能,寻找路途活下去才是最最紧要的事。有件事情我不得不承认,那就是在求生这件事情上, 南风比我有经验的多。我不曾惊讶于他的世故与老练。因为我笃定他有一个比我更加精彩纷呈的童年。我怀着恶意揣测道,丝毫不感到同情。
事实证明,两个半大的孩子混迹在苍茫的人世,前路一片坎坷与渺茫。南风再精明,我们依然免不了过吃了上顿没下顿的生活。而且,我当然不愿意依靠他来求生。稍稍果腹之后,我常常冷静下来思忖之后的道路。走亲访友自是不可能了,父亲犯的是重罪,人人自危,朝野这边稍稍沾亲带故的亲戚不可能施以援手,而外公外婆那边,母亲嫁给父亲时和家族断了关系,加上山高水远,去投奔他们也是希望渺茫。
我禁不住一声叹息,月色皎洁,南风在一旁睡的安稳。我们歇在一户废弃的茅草屋里,前夜刚下了雨,屋里湿气很重。我从镂空的屋顶望出去,一轮新月当空正悬,我看着看着恍然间就想,我会不会流下泪来。恍然间又回过神来,又诧异于自己的想法,免不了唾弃自己。
白天被雇佣我们的大户人家赶了出来,这次赶我们的是户主的姨太太,她看我的眼神就像是在看狐狸精,一脸戒备,我不甘示弱地瞪回去,南风拉住了我,回过神来的时候我们已经被赶出了门。
“得,第三次了,”南风双臂交握,看着我说。
“没有人会雇我们的,”我说,每次都被各种各样的理由赶出来,“走吧。”
“走啊。”我回头去叫南风,发现他正远远盯着一个人看。
那是个和我们差不多大的孩子,不,比我们小一点,在捡被路人扔掉的包子吃,那包子很脏,但他啃得津津有味,我别过眼,去拽南风,“走了!”
南风走上来,对我说,“我刚刚顺出来的馒头省着点儿吃,如果找不到东西吃,不出三天,我们就会和他沦为一样的命运。”
一样的命运。
“所以,姐,”南风看着我,一贯轻微嘲弄的语气,“麻烦把你的小姐脾气收一收,当真正面临生存问题的时候,一手体面,一手果腹,请问你选哪头?”
我望着皎洁的月色,久久凝望,我选哪头?
十六岁的我拖着个拖油瓶独自讨生活,兜兜转转,吃尽苦头。
一个凡尘女子在人间求生能有几条路体面与果腹,我选哪头?
就这样想着我拐进眼前的醉花楼。
我不善诗词,琴艺却极精。
“卖艺不卖身。”我说。
面前涂脂抹粉的老鸨期期艾艾地应下来。
南风在踏进青楼的一刻立即变了脸色。个中缘由我自然深知于心。
他母亲是京城有名的官妓,他自小在青楼长大,对这地方有一番别致的记忆。
我道:“回家的感觉怎么样?”恶劣的话语一出口,我立刻感觉到一种快意,报复的,嘲弄的,伤害的。
平生我第一次瞧见他脸色这般五彩斑斓。南风压抑着怒火,摔门而去。
我笑。
我母亲因这个破地方而死。我对这里的深嫉恶绝又怎么会亚于南风。
只是我从成为孤儿的第一天起就承诺过自己,要过得足够好。体面和果腹,我选哪头?
晚上演出前我又去找了遍南风。
他自然不在给他配的房间里,害我派出去的小厮一阵好找。
我找到他的时候,他正在喝酒。上个月他已长到和我一样高。很多时候我都在想,他是不是刻意报小了年龄。兜兜转转这一年来,我从他身上再也看不到那个稚嫩小孩的影子,他成熟世故的样子实在是与年龄不符,我怎么能够彻底相信呢,任谁会相信呢,他竟然是比我还要小三岁的弟弟。
可我才是姐姐。求生这件事情,由不得他牵着我走,由不得任何人,主宰我的命运。
我道:“晚上待我房间灯灭,就立即过来?”
南风讥笑道:“怎么,洞房花烛需要观赏么?”
他终于想起来对我冷嘲热讽。也罢,他怎么会是一个天真的小孩,我也不再对他忌惮接下来我要说出口的话语。
我道:“带把刀来,杀人会么?”
晚上歌舞升平。夜色里的秦淮河果真热闹非凡。
我坐在一堆迷色的光影里,弹奏千年前被无数红尘倩女浅唱低吟过的曲子。曲声低婉,迷醉了亭台楼阁上的看客,摇曳了佳龄少女思慕的芳心。
秦淮河淳淳的流水荡涤在清微的月光下,仿佛荡涤了千年的波光潋滟。
我蓦地想起母亲。
那个总是在黄昏时分弹琴的妇人。只有夕阳懂她的寂寞。
她手把手教会我这首曲子,关怀备至如同呵护梦中的爱人。
如今我在大庭广众之下弹奏这首曲子,把她曾经所以的凄悲暴露在一双双酒色轻浮的眼前,暴露在秦淮河昼夜笙歌的骄纵淫奢前,暴露在她曾经最最看不起的风尘妓女前。
而今,承认与否,卖艺卖身也罢,我终沦落风尘。
成为母亲,曾经最最愤恨,最最看不起的那一种人。九泉之下,我不敢去见她。
我是罪人。
不孝不忠,天生凉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