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歌姬无双》童鹿

2、无双 我叫

　　我叫无双，这名字不是我父母取的，因为自我记事起我便是孤身一人。我不知道我来自何方，也不知道我姓甚名谁。只依稀记得，某一天被人带来了这安陵城最声色犬马，繁华非常的烟花柳巷。
　　起初，我被带到这个地方和一群和我一般大的孩子待在一起。面容丑陋平庸的早早地被打发去做了奴仆，看起来漂亮灵巧的则被人梳洗干净带到了习艺馆。不只是幸运还是不幸，我也成了被挑选上的那一队。
　　习艺馆十分的大且富丽堂皇，以不同的类别划分，琴棋书画无所不有，但是我们并没有选择的权利。被带到习艺馆后，我们被要求跪着一字排开。然后就像牲口一样被这里的教习老师打量，挑选。他们有的伸手挑起我们的下巴，仔细检查我们的脸甚至牙齿；有的则要求我们脱掉衣服，抚摸我们赤裸的身体；有的则让我们跟着复诵诗词。最后，当我们云里雾里地经历了繁杂的各项检验后，有的孩子被挑去修习舞艺，有的被挑去修习琴艺，有的被挑去修习棋艺。总之，大部分人都找到了归属，而我则成了小部分被淘汰的人。那时候，我静静地跪在地上，看着被挑选的人一个个被带走。
　　现在想来也奇怪，虽然那时候我还很小，却隐隐感觉到了将要到来的命运起伏。所以，当最后一位教师要离开经过我的身边的时候，我鬼使神差地拉住了她殷红的似被鲜血浸染的裙子。
　　她被我拉得差点绊倒，其他的护卫见状就要拖我下去。但她不紧不慢地整理好衣服后，挥手让他们放下了我。她有些诧异地看着我，而我也惊讶于她美丽，即使她带着半遮面的面纱。
　　“想跟我走？”
　　我呆呆地点了点头。
　　她有些好笑的看着我，打量了我一番，轻移莲步就要离开。
　　而我又再次拉住了她的裙子，也不说话，只定定地望着她。我并不清楚我是否擅长歌艺，但是我再也不想过上和街上的野狗抢食的日子，也不想被人睡在冰冷肮脏的街角。
　　而她竟然也没有恼怒，若有所思地看了我良久后，她用手轻轻摸了摸我的脸，轻声笑了笑，对我说道：“跟我走吧。”
　　我便从地上爬起来，站进了她身后被挑选的队伍。

　　后来，我便跟着她修习歌艺。也慢慢知道了我所在的这个地方是安陵城最有名的销金窟——红绡楼，而安陵是本朝的都会，但我并不在意这些，我只是本能的想要活下去。况且红绡楼的人轻易是出不去的，有的人一辈子都只能守着头上那一方小小的天空。
　　所以从跟着我的修习老师红拂的第一天起，她就告诉我，如若我的歌艺不足以踏上顶峰，此生我的世界便只有红绡楼。而她也再没有像我第一次见她的那样温柔过，她在教我们歌艺的时候，残酷异常，如若我们哪天发挥不好不小心错了音节和节拍，她总有千百种办法让我们跪地求饶。
　　在日复一日枯燥重复的练习和辗转于教习凌厉鞭子的日子里，听着高墙外人声鼎沸和看着远处天空中飞翔的纸鸢，难免心里也会萌发出去看看的愿望。真的有人这么做了，但是结局却非常凄惨。
　　好像是在冬天的一个早上吧，我们被叫到了一个大厅。一个人背对着我们被吊在刑架下，是个男孩子。他身上仅剩的一件白色中衣上全是泥浆和血污，他的身边站着两个拿着鞭子的壮汉。一个管事模样的人一直站在大厅絮絮叨叨说着什么，我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最后那个奄奄一息的男孩子被拖出去的时候，鲜红的血一直在流啊流，染红了白皑皑的雪地，也染红了每个人的心。
　　后来，好像就再也没有出逃的人，但是随着年岁的增长，当年身边一同修习的人还是越来越少，渐渐的整个歌艺馆里只剩下了包括我在内的三人。
　　我十五岁那年冬天，我们剩下的人再次回到了当初被挑选的地方。这一次的人寥寥无几，每个习艺馆剩下的人都不过两三个。至于其他的人去哪儿了，大家都心知肚明，也没问人傻到开口问，怕也随了他们相同的结局。
　　那天教习老师坐在两侧，红绡楼的楼主坐在上首。我们则一个个开始在她面前展示这些年我们训练的成果，而我们的居然也看到了自己教习脸上少有的满意微笑。
　　最后一个人表演完毕后，楼主亲自站起来为我们鼓掌，恭喜我们出师。然后每个人都被赐了艺名，我的是无双。后来才知道是红拂给我取的，她说她知道我会喜欢这个名字的，事实也确实如此。赐名结束后，楼主正式宣布，我们明天起便是红绡楼的正式艺妓，可以在我们期盼已久的舞台上表演。而且我们都将有自己的房间和仆人。听着这些话，我们每个人心里都忍不住起了波澜，殊不知我们的每个人又站在了人生的分叉口。
　　那天晚上我把楼主送来的新衣服摸了一遍又一遍，想着即将开启的新生活，辗转反侧难以入睡。但没想到我的教习红拂来了，那天晚上的她又回到了我第一次见她的样子，温柔，清高，美丽。她对我讲了好些话，像是嘱咐又像是自言自语。那晚我们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躺在一起。
　　临睡前我忍不住问了她一个埋藏在我心里多年的问题。
　　“那天为什么会带我走呢？”
　　“因为看着你就像看到了我小时候，你眼睛里闪烁的光让我觉得你可以在这个地方活下去。记住我和你说过的话。明天开始，你就要登台表演了，记住我刚才给你说的话。”
　　“是。”

　　第二天起，我便以无双为艺名开始了我的歌姬生涯。
　　一年以后，我就成了安陵城里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无双歌姬，数不清的王宫贵胄悄悄拜倒在我的裙底，数不清的文人墨客为我赋诗写词，只为博我一笑。所谓的一曲红绡不知数正是我最真实的写照。楼主也为我配置了最好的房间和添置了丫鬟奴仆，羽儿便是从那时跟着我的。
　　那个时候的我沉迷于纸醉金迷的生活，每天都有数不清的金银首饰送到我的房里任我把玩挥霍。但我始终记着红拂那晚对我说的话。也发现她告诉我的句句都是真理，因为这样的日子过得越久，你就会越厌倦，越觉得无趣。纵然人前我是风光无限的无双歌姬，可是谁又知道背地里我面对的那些肮脏？那些难防的冰冷暗箭？而这些你都只能自己承受，因为，在红绡楼，没有人愿意真正了解你是谁，没有人真正在意你的心情，更没有人会对你付出真心。没有金钱作纽带链接其中，我们什么关系都没有。他们需要的也只是一时的欢娱罢了，只为了在这个神仙谷里忘掉现实。
　　说来也可笑，在这种天天有人歌颂爱情的地方，却最是让人看得透心凉。我在这个地方呆的久了，不知不觉也对所谓的爱情失了兴趣。我只感谢自己赢得了歌姬之间的战争，站在了最高处，有了一点点选择的权利，不必匍匐于人的脚下，再委曲求全。可是说到底这也只不过是个相对的概念罢了，这里的每个人早已变得奴颜婢膝，包括我自己。
　　好在我春时可外出游玩，夏时能去沉湖泛舟赏莲，秋时可观山间红枫，冬时可围炉赏雪。闲时可静默发呆，忙时也不过是登台演唱，享众人的追捧。我想着即使以后人老珠黄，也可学红拂当教习将自己的歌艺传承下去。再者，我自小孑然一身，除了红拂和羽儿，此生再无牵挂羁绊。我没有过去，也没有未来。所以我只需按部就班在红绡楼走完我的路便可。
　　我以为这便是我的一生了。
　　我以为厌倦了红绡楼男女之情的我早已勘破红尘，后来却发现这仅仅是我的自以为是而已。那时候的我还是太年轻，没有想到生命的诡异波折，也没想到每个人都有躲不过的劫。
　　朱祁臻，就是我的红颜劫。

作者有话说

　　请大家多多支持，不要大意的提意见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