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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断章 落华冤 ...
断章落华冤
——引——
北国的秋究竟迥异于江南,本就是花叶过,寥落空,梧桐叶上萧萧雨。何况冰帝那一年的寒冬,似乎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来得早。当朔风回转,吹落御街两旁古木清癯枝丫间最后一片寒叶的时候,举国上下迎来了长皇子的十六周岁生日。冰帝古制,男子十六及冠;国主下诏,赐封景王,大赦天下。
北国冰帝,民风骁勇,以武治国。自二十年之前与立海陵川郡王歃血为盟,约定晴川为界,互不侵犯;北方霸权,基本已囊括掌中。从此边界小国,无不战战兢兢,小心侍奉。即便青学、山吹等大国,也不免以退为进,诿和求全,避免正面交锋。冰帝皇子及冠之礼,正是盛事一件,各国自是免不了要遣使表贡。这不,巳时刚过,各国朝贺使节已排到了宣亭门楼之下。
此刻站在大殿正中的,是东方邻国圣鲁道夫。只见来使奉上一方檀木香盒,正中稳稳乘了一枚大小有如鹅卵的圆珠,底色纯净,温润如玉,隐有兰香扑鼻。来使微微将盒盖一敛,即更宝光掩映,衬着绛紫盒身,竟似海上明月,水乳交融,令人不由啧啧称奇。
只见高台之上,那帘后之人正襟危坐,并不言语。只是隐约可见苍青衣袖一曳,淡淡一挥。一旁一位内侍遂起身上前,接了那宝盒明珠,来使忙一揖至地,恭敬道:“谢景王。”这才往左旁退下了。须臾间但闻殿外沉钟之音,那侍者遂一侧宣道:“午时已至,皇上大宴宾客。贺礼未时再献。”
眼瞧来使纷纷退下,帘后之人长松一口气,缓缓竖起袍袖拭去鬓旁细汗。说来也奇,分明是凌寒天气,而那一捧艳红发丝,竟已教汗水湿了一半。正举动间,后帘一动,清风微起,一只手已搭上肩头。华服之人不由身形一僵,神色苍白地回过头去,只见来人是位少年,身披一件式样精细的苍龙刺绣锦袍,一捧水漾般青灰碎发,眼角下一颗泪痣,气势非凡。容姿如灼日满月,映着那领间掐牙雪狐皮裘,数不清的邪媚风情,看不尽的张扬桀骜。腰间悬一柄长剑,古铜剑身镌刻二字“华冤”,纹饰繁复奇贵。
那幕间端坐之人见了来者,登时一手抚了胸口,哭丧着脸道:“我的景王!您是成心想把我的魂给吓飞了不是?”说着便要起身,“还好,您可算是回来了。还是赶快换回来罢。”
“你给本大爷坐好了,岳人。”被唤作景王的少年一手便将那红发少年自座间按了回去,一旁不紧不慢地笑道:“你又不是不知道,对于这般庆典,本大爷一向兴致缺缺。”
岳人听了,不由张口结舌。心下暗道您老人家兴致缺缺,难道我便兴致满满么?不过这话,想是给他十个胆,也不敢说出口。只是苦着脸央道:“您好歹饶了我罢!若是让人发现这景王竟是个假冒的,您是想要我命么?”
那少年斜挑眼稍,皱眉斥道:“就这般出息!亏你还是堂堂向日家的长子,本大爷自小的伴读!”说话间却渐渐笑意弥散,映着眼角泪痣,愈发潇洒不羁。“你就在这里给本大爷好好坐着,庆典不完,哪也别去。我迹部景吾倒想看看,谁敢要你的命。”说罢,人已像一阵风般,径自往晴川别馆的方向去了。单留那岳人一人在幕间,朝着那阵风扫过的方向,只是呆呆发愣。
冰帝上皇膝下仅有二子。这迹部景吾,正是当今冰帝长皇子。
当今长皇子的迹部景吾,真真是个霸道非凡的人物。其霸道程度,足以让身旁自小一同长大的好友,有时也免不了哭爹喊娘。
然,此人霸且霸矣,却是端的耀眼。岳人想着,一边自帘后遥遥望去,只见那人背影已是隐隐不见,不由苦笑不已。纵然霸道,却让人总是忍不住这般,想要追随。
掐指一算,那一年,迹部景吾十六岁,即将与他初会的忍足侑士亦不过十八。年少轻狂难自知,笑叹人生如梦,不过十五江心月。
[涉江]
——我自江畔至,君似晴川姗姗迟。
本是青衫辞旧客,唯忆初时,惊鸿一瞥枉自知。——
在晴川水畔初时哪一抹重蓝,究竟是怎样突兀地闯入眼帘之中,如今的迹部景吾已经不能清晰地忆起。
只道当时仍然年少。一心只欲避了殿内熙熙攘攘的贺寿使节,连吓带骗好歹安抚了胆小怕事的岳人,便信步来了这晴川别馆。别馆并不大,位于皇庭南隅,却正临着晴川一脉。每逢秋至未至,但闻水声淙淙,好生一室清凉。院中宫人遵他吩咐,精心侍弄着满园蔷薇,浓香扑鼻,鲜红胜血,正是最爱的颜色。
“好闲情。”一个略显沙哑的声音凭空响起,在空寂的院落间漂浮,带着些微南方口音的绵软。迹部回过头去,映入眼帘那人墨蓝发丝,纷乱乱埋没了额间,衬得苍白脸颊愈显消瘦。宽大青衫,慵懒而舒适的斜倚姿势。迹部微微摇头,透上眼底的,与其说是被人突兀打扰的反感,倒不如是浅浅的惊讶。
“不关你的事。”指尖掠过花瓣表层细密的纹路,花丛正中的人回答得漫不经心。“不过本大爷好心提醒你,这里可不是外国使节能来的地方。”
“在下不过是代那高台之上,帘幕正中的人来看一看。”
“景王?……哪里轮得到你。”
“在下是可惜那人不解风情。”
“……”
花枝掩映,眼眸之下的泪痣,映着斜斜上挑的眼角,浓墨重彩的美艳。蓝发之人瞧的不免失神,轻咳一声,不动声色掩饰了去。然而迹部已行至面前,浅笑张扬飘洒,恰似这满院丹朱,夺人心魄;偏生一双媚眼凌厉,却是寸步不让:“你懂什么?!”
“阁下与这丛蔷薇……却是端的相称。”那人抱臂而立,微微颔首,笑意散漫中隐着一抹促狭,“华艳冠压群芳,浓酽更胜椒房;却是刺隐叶间,不可轻渎呢。”
迹部闻言,笑容一凝,不由僵在原地。自小到大,丫鬟书童,侍卫百官,哪个见了不是恭恭敬敬,唯恐不周;却问何曾有人,竟敢如此这般戏言于他?只见一张脸红了又白,白了又红,心下仍犹为这人唐突怨怒不已,这旁一抬首,那罪魁祸首早已飘然而去,不见了踪影。
“在下青学使节,忍足侑士。今晨自晴川涉江而来。在此见过景王殿下。”
隐隐望着台下那人仍是一袭散衣,青白脸色,身旁只带了小童一名,身后拥琴而立。匆匆返回殿内的迹部景吾微微勾起了唇角。少年一个指尖掀了帷幕,自内里缓缓走出,冠玉面庞居高临下直盯了那人,掩不了满面轻蔑嘲讽。
“献礼与我,为何空手而来?”
岂料那忍足侑士不慌不乱,待抬起头来,深褐双曈之下仍隐着那抹初时的,暗和着轻浮与嘲讽的促狭笑意。
“早闻冰帝景王,素喜天下华丽之物。某虽不才,却有家传剑法一套,些须入得了殿下之眼。”
言毕深深一揖,顺手执起身旁青玉案上斜插的紫竹一枝,长袖自空拂过,浅笑无声。只见飘忽之间。似有九帝骖龙,吞云吐雾,凌空跃舞翱翔;气若华阳之怒,炽盛弈射灼日。众人兀自怔愣间,但闻一旁小童琴声渐起,忍足剑势突敛,顷刻之间,似有玄服素女,轻挽云鬓,慨然长歌。洞庭波荡,木叶萧下。只见满室光点细碎纷然,竹锋所至,虎啸龙吟,衣裾翩飞。
待迹部回过神来,忍足早似初时抱臂而立,似笑非笑中是若有若无的慵懒。大殿早已鸦雀无声,想是这般剑法,华丽迷醉,世所罕有,早已引得满座皆惊。
“果真是华丽无比的剑法。”少年缓缓自高台而下,按捺着心底因兴奋而带来的抖颤,纯黑眸子燃烧着奇异而美丽的烈火,“尽管这小童还不免欠了些火候。”
忍足微微一愣,旋即那笑意由浅自深。“殿下好耳力。不才的“湘君”,如今世间却唯有一位故人之琴,才称得上水乳交融。”
少年白皙细直的脖颈再次上扬,他直视着忍足,言语中是骄傲绝伦的自信满满:“你这礼物,本王收了。”言毕自腰间解下那柄长剑,递与忍足:“这‘华冤’是我素来之爱,今日瞧来与你的‘湘君’,还算相称。从今往后,你便是本王的人了。”
[云中君]
——云中歌月,墨色衫下踏青苔。院角蔷薇开。
苍白面色昔时影,待来竟不来。——
少年一身玄色夜装,清冷的下弦月辉洒在眼角的泪痣上,苍苍深夜中如若狐仙精魅,妖艳诡异。
足间掠过脚下一色的青灰琉璃瓦,少年停在皇庭之巅向下窥去,华服的中年人又是烂醉如泥,杯盏倾落一地,独自伏在案上昏昏欲睡。少年双眸一沉,顷刻间飘忽下降,手中一柄利刃寒光闪闪,毫不迟疑便向那中年人背部刺去。
中年人吃痛,猛地自案间挣起身来,双曈怒瞪,眼底血丝满布,沉浊不堪。少年微微别过头去,眸间一览无余的,是深若寒潭的厌恶。
“来人!快来人!抓刺客!”
“保护国主!”
两排黄袍侍卫瞬间匆匆而至,水流般涌上大殿。少年见再无可称之机,只得咬牙抽身而退。待跃至殿顶,只见早已满目御林军士。一来二去逼退数人,自己也中一刀,当下运起轻功,却难掩手臂伤势,待奔至晴川别馆,早已衣襟红遍,满面血色全无。身后追兵仍亦步亦趋,眼看便尾随而来。
有人自花丛间猿臂一伸,不偏不倚搂了满怀。少年大睁了双眼,只听自己心脏暗夜中兀自狂跳,唯见满眼寂寂蓝发,习习青衣,风中翩然而飞。那人居高而下,仍是似笑非笑,细薄嘴角,早已暗点绛唇。
“适才是瞅着进了此间,怎的忽然就气息全无?”不远处传来士兵的抱怨声,不久脚步渐远,人声依稀。但闻荻花清香,自那人身上漫然袭来,早已是双颊滚烫。忙狠狠推将过去。
“你还要吻多久,还不放开本大爷?!”
“……不够。我喜欢小景,因此,多久亦不觉得久呢。”
“你叫本大爷什么?!”
“小景。”
“你!……算了,只可惜方才手偏了一偏,没能要得那男人的命……”
“呵……小景。你想要那人的命么?”
“……”
“我可以做到呢。”
“……你说什么?”
那人突然敛去了笑容,细长的眼睛微微眯起,青白色面庞在寒月下泛着冷冷的银辉。“我可以,实现小景的任何愿望。”
三月后,冰帝国主被刺而亡。皇长子迹部景吾即位。
登基大典刚过,国主便不翼而飞,使得一众欲尽快讨好新主的臣下捶胸不已。不过,谁也没有那个豹子胆,敢去兀自招惹陛下。据陛下自小的伴读之一 ——禁军大统领凤长太郎的原话,“在陛下不想被找到的时候,最好的办法就是不要去找他。是不是,冥户前辈?”
大将军冥户亮一个冷眼横了过去。凤吐了吐舌头,那神情倒像是非常受用。
不过,有一个人却是例外的。这个人,不仅敢去找他,也知道在哪里能找得到他。这个人便是忍足侑士。
当忍足找到迹部的时候,刚刚即位的皇帝正站在芥川殿的正中。一杯酒缓缓撒在地面之上,仍然升腾着袅袅的热气。
“慈郎,我唯一珍爱的弟弟。自十二岁起,就屡屡被那个好大喜功的男人派去战场,直至尸骨无回。那一刻起,我迹部景吾便对天发誓,一定要杀了那个男人。”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那宛如最精致的薄胎瓷器般的脸上,浮现出淡淡的哀伤之情。长久站立的身躯开始僵硬,就像一座喷薄欲出的火山,尽管他的掌心,千年寒冰般冷洌袭人。
是谁在背后,面色青白寂寥,双手温暖柔和。他没有多想,只是像抓了救命稻草般回握过去,十指环扣,愈握愈紧;像是如此这般,便能握住那早已逝去的锦瑟华年。
“忍足……你可会,一直追随我么?”
“一生一世,陛下。”
景帝即位数年,厚农桑、任贤士;平边界之乱,免赋税徭役,放粮赈灾,与民生息。三年内天下诚服,四海安宁,一时民心归附,外夷北渡、举家迁徙来投者,不胜枚举。
——《冰帝国书 景帝本记之三》
[礼魂]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我若相背,子宁却情?
可怜谈笑无人问,假作真时假也真。——
阳春三月的天气。庭间遍栽的初桃正逢花时,玉瓣夭夭,灼灼其华。
然而皇庭一角的天牢,却是空对着满园花好,生生一丝光线,也难以闯它进去。来人刚刚涉足,彻骨的寒意便弥漫而至,阴阴森森,暗无天日。只闻远处有水滴落之声,隐见那正中高台之上,铁索紧紧缚着一人,早已遍衣血渍,虚弱不堪。一缕眸光细细流泻,瞥到来人眼角的泪痣之上,唇角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苦笑。
“你……果真是青学派来的细作?”
“……”
“过往种种,都是为国效命,不得已而为之——本无一丝一毫发自内心么……”
“……”
“本大爷在问你,为何不发一言!”
“……陛下不是已经知道得很清楚了么?”
“本大爷以前说过相信你。所以现在,我要听你,亲口说出。”
“……”忍足垂下眼眸,似是平生第一次,他不敢直视面前这美如天神的少年。费力地偏过头去,声音低沉冷漠:“在下是青学六皇子。青学国君马上就会在岳水集结大军攻打冰帝,正是在下的主意。”
“那现在又为何要故意败露。”
“陛下……真的不知为何么?……”忍足的苦笑加深了,深棕的双瞳在少年的眼角眉梢缓缓流连,描绘数遍,蓦然合眼道:“事已至此,唯请陛下赐在下一死。”
“你想死。可惜胆敢愚弄本大爷那么久的人,岂会让你就这么死了。”纤长手指攥了他的下巴,少年的笑容带着森然的愤怒和莫名的邪气,“你现在就领兵去岳水,拿青王的人头回来见本大爷。还有,告示天下,效忠我冰帝。你若自尽,纵使倾尽国力,本大爷也定要踏平青学。若你敢逃,天下之大,我迹部景吾保证,绝无你忍足侑士容身之地。”
“……谨遵陛下旨意。”他叹息道,发丝微微散乱,在苍白脸间映出深浅不一的斑驳憔悴。然而,少年的愤怒不仅未因此而平息,反而更加炽烈。一字一句,如同凌空劈过的利剑:
“若你还能活着回来,就到后宫去,作本大爷的内侍!”
内侍,何其辱人的身份。年轻的皇帝紧紧地盯着那张血色全无的脸,期待着上面浮现出哪怕丝毫的,恐惧祈求的神情。然而他再次失望了。
“如果这是陛下的愿望。”映合着平静的语调,那张脸上仍是那种单薄而模糊的笑。那种他最憎恨的,永远也无法参透的笑。
为什么你还笑得出。
“坑杀降卒?……四十万?……冥户前辈!陛下真是这么说的吗?”
“陛下说,那些贱民竟敢策反,要杀一儆百,一个不留。”
“陛下近些年来行事一反常态。先帝在世时,他本来……是极力主和的啊!”
“谁去劝一劝陛下,再这样连年征战,就真的要民不聊生了!”
“更何况陛下对降国臣民,但凡略有反抗,皆是铁石心肠,毫不容情。这样下去,民不敢言,人人道路以目。何其危险!”
“陛下冰雪聪明,行事素来果断大气,如今怎似是堕了魔障?”
“可是谁敢去劝说陛下?……如果在以前,忍足君的话……”
……
忍足止了脚步,没有上前。岳人、冥户他们正谈及之事,敏锐谨慎若他,怎有瞧不出的道理。自从那件事之后,迹部就似是变了个人,穷兵黩武,百姓苦不堪言。朝堂之上,不论冰帝大臣,还是边国使节,无不如履薄冰,小心翼翼看他脸色;然而这表象之下,又隐含着多少未知变数。素来君舟民水,人心向背,足以使多少帝国顷刻之间,尽埋黄沙。其实何止是‘危险’,据说圣鲁道夫有个儒生叫做观月初的,自年初便在各国间四处奔走游说,力主青学、圣鲁道夫和山吹三国,连横共击冰帝。若是势成……
忍足缓缓摇了摇头,不过是竖儒狂生一个,何足挂齿。许是自己想得太多了罢。要说这观月的名号,倒是并不陌生。此人本是个天下知名的紫砂巧匠,两年前曾借‘献壶’之名,欲来游说迹部采纳他的“合纵称霸”主张。岂料迹部素来厌恶这些空会耍嘴皮子的纵横子弟,三言两语,便打发他了事。想来他如今的动向,若是说与迹部,想他也不会放在心上。
若是说与迹部……忍足遥遥远望,宣亭殿间的松明,在寒夜中,灿若夜空的群星。在这里,正巧可以看到红烛后那人的剪影,单衫薄衣,挺拔清癯,勾起多少寂寥前尘。
[国殇]
——还君华冤了情生。雪落却无声。
存者忽复兰陵冷。旧时宫阙在,长亭更短亭。——
白昼殷殷而寂,又一个荻上冷风吹的秋夕,忍足自阁间而退,向着内里深深一躬。满室莺歌燕舞,美目巧笑,都教一盏青色门扉遮了去。他在亭台间独行,遥闻群雁飞鸣。抬眼望去,白菊朵朵,绕霜已染作层层浅紫,遥望着青天闪烁的仰景寒星。
夜风拂竹,夕烟渐起,雾浓深锁。忍足挥剑长吟,剑风缤纷而至,狭如鸟道,曲如羊肠;尖如牛角,斜如雁行。如若独凌丹江,野渡舟横,吟声低徊:“日月忽其不淹兮,春与秋其代序;惟草木之零落兮,恐美人之迟暮……”
一双黑曜瞳眸晶亮,曲折的回廊中隐没着硕长身躯。不离去,亦不上前。
“陛下……”竹叶风中抖颤,发出音色暗淡的沙沙声。忍足剑锋未停,任枯叶随风,似雨落而下,席卷遍身:“连年征战不休,应适可而止了。或者,在下就让陛下,这般恼恨么?”
“放肆!不过本大爷的小小内侍,不懂得自己身份么?!”那人语声蓦然凌厉,回眸间却难掩羞恼莫名,拂袖而去。
当夜,在宣亭殿空对着散落一地请求停战的奏折,忍足侑士笑得满脸苦涩。望着书案间已起草了一半又被狠狠撕毁的“休战昭令”,只得慨叹天意弄人。
忍足侑士,你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
想来那少年一生,成也君事,败也君事。千算万算,怎就没能想到,他性子这般刚强高傲。如今事已至此,再也莫可强求了。
五年时光,眨眼而逝。
终究那“竖儒”观月初,竟真的说动了三国会盟,合击冰帝。眼下他不仅再非“竖儒”,反而三国拜相,好不风光快意。倒是冰帝,自从五年前那封不了了之的‘休战诏令’,迹部随后当堂诛杀二名死谏官吏,当下再无他人敢言休战。区区五年之间,冰帝十室九空,民不聊生。终于一伙边关士兵,在敌国细作煽动下举起反旗,登时一呼百应。趁迹部亲自南下平叛之机,三国趁火打劫,正式集结大军合力北上,遂成燎原之势。
当迹部终于远征归来,所余兵力早已疲累衰败,斗志全无。而那厢三国盟军集结在白石关,国都岌岌可危,可说再也回天乏术了。忍足当机立断,使凤、冥户和岳人合力护送迹部北上,另寻权宜之计;自己则率残兵断后,与盟军在白石关决一死战。
“冥户君,枉送性命,与事何益?”忍足望着一旁被凤扯着袖角,仍力陈欲与自己同去白石关死战的冥户,双瞳隐着淡淡的感激,“反是护送陛下责任重大,切记不可大意。”言毕,他转向一旁眩然欲泣的岳人,“日向君,拜托了。”
“忍足君!”岳人终究撑不住,声音已是近似嘶吼。圆睁了一双澄碧大眼,透过漫天飞雪,直直向忍足逼去。忍足却躲了那眼神,下了马,走向一旁独自默然的迹部。皇帝在坐骑上孤傲挺立,身姿仍如雪中猎豹般矫健挺拔,傲然凝视着远处不可触摸的苍穹。纵使倾城绝艳,却是终究不曾望向他一眼。
“陛下,臣无法再随侍君侧了。这柄华冤,就此还给陛下,希望日后,能代臣略尽绵薄之力。”
“……”迹部缓缓接了剑,依旧不言不语,神情冷然。狂风带起了他青灰色的长发,和着苍白天间漫洒的点点殷红,触目惊心。许久,他才缓缓回首,最后一次看向眼前的人,墨蓝碎发,青白脸色,却似是缺少了什么。缺少了什么呢,他默默想道。只是头痛欲裂。
“小景……”
小景。听到身后传来的朦胧不清的音节,他的后颈仿佛在瞬间僵住了。
“小景,你对我,可曾……”
“没有。听好了忍足侑士,本大爷对你,从来什么也没有。”
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决绝冰冷,自喉间挣扎而出,音色澄明,无懈可击,迅速淹没了那人的后半句话。随即又被回转而过的狂风卷到了九重天际之上。马鞭被勒进掌心,随即狠狠挥下,□□雪白的名驹一声长嘶,他听到风声呼啸而来,空气中细碎的冰凌尖锐地划过脸颊,留下无数细小难辨的伤痕。
唯忆初初见面,年少轻狂,满腔意气,不过换来他全然谎言。
骄傲如迹部景吾,平生最憎恨的,莫过欺骗。
而今已是最后。对你这素无真话之人,便以谎言相报。没有余地可留。
忍足侑士,本大爷与你,两清了。
[怀沙]
——君知华冤竟何事?解剑长安少年游。
江畔孤舟逍遥酒。千古兴亡多少事?悠悠,不废晴川水自流。——
亲耳听闻忍足侑士的死讯,已是数月之后。当时的迹部景吾,身为废国隐君,只是独自在厚厚斗篷下埋深了眼睛,任凭耳畔飘过不时的街传巷议,市井杂谈。
早闻白石会盟的盟主,是当今青王手冢国光。这手冢国光还有一个身份,那便是忍足侑士的亲生哥哥。
本以为所有哥哥,都应如他这般疼爱弟弟的。本以为,此生不过,两不相欠,天各一方。
可是,他竟然死了。忍足侑士你这混蛋,本大爷还未开口,你竟敢就这么死了。
早已无泪可流。体内似有无形的利箭纵横疾冲,灼热地刺穿那颓败破碎的空洞躯壳,他忍受着近乎烙铁焚身般的疼痛,只是无意识地攥紧了手中的剑。剑身似乎还残留着属于往日某个人的,早已远去的荻花清香,他只是冷眼注视着,始终不发一言。
岳人遵守了约定,一直忠心耿耿地随侍身侧。单要摆脱他便让迹部伤了很大的脑筋。当很久很久以后的他,终于开始独自浪迹天涯,足迹踏上偏远小镇青幽幽的石板路,指尖掠过古老的城市青灰色砖墙的时候;或者在湘君阁间闲坐,指尖掠过各式各样古玩奇珍流光溢彩的表面,倾听杯盏相碰时的叮当作响的时候,那一袭如水青丝发出寂寞的声音。这时,很久以前的一张脸会在遥远的天际之畔出现,带着那熟悉的,略带些轻浮和嘲讽的促狭神情。
那时他总会恍惚起来。十年之前那个下弦月夜,月下那个朦胧不清的吻,那人墨蓝色发丝下苍白而微笑的脸,真的存在过么。还只是黑暗岁月中一个模糊的梦境。
又一个雪风缠绵的冬日,迹部终于决定去国远游。那日,他最后一次来到晴川之畔。满目所及之处,仍是那一脉江水,呼啸而过,浑浊奔流。他也不畏严寒,苍青长衫,烫酒一壶,临川长醉。雪飘飘悠悠地降下来,落在冒着热气的酒水里。
蓦然忆起,曾经有那样一天,那人与他泛舟川上。那人的脸上带着一如往日的慵懒神情,回首间戏谑笑言,希望有一天,能够二人一同如庄子,乘桴浮于海。那个人的面容,如今恍然之中,竟已无法看清。
指尖摩挲华冤早已磨得光滑的剑鞘,剑动,风至,迹部迎风而舞,剑气所及之处,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俨然是那人的“湘君”。
纷纷大雪中,模模糊糊有一个身影,缓缓行来。仔细一看,是一位步伐清健的斗笠老翁。那老人行至近前,不言不动,只是静观他舞剑。许久蓦然道:“独自一人?”
迹部垂下剑,望向那老翁,青色长发漫卷在风中,张扬飘洒,有若垂天之云。这美人笑意中带着清冷,回首间宛若秋菊被霜,倾国倾城。
“独自一人。”
那老翁浅浅一笑,向他一躬,迹部还礼。但瞧着老人在雪中,悠悠行去。一步一步,渐行渐远。
雪下得更大。雪风之中,看不清这苍茫世界,谁主沉浮。
远处,传来老人清朗而苍凉的歌声:“日月忽其不淹兮,春与秋其代序;惟草木之零落兮,恐美人之迟暮……”
——[断章落华冤] 终——
说明:
1、小标题全部来自屈原《九章》《九歌》的题目,随手拿来一用;题诗是自己瞎写的,当然那句“青青XX”素引用……引用的啥,大家都知道就不说了。
2、最后一句出自屈原《离骚》…… 好吧我承认我控屈原……
3、“断章 落华冤”这个题目的灵感来源于绝爱里的《华冤断章》,虽然内容上是毫无联系,但是如果不说一下就太不HD了……
以上(我应该么漏下什么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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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断章 落华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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