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殊途同归》吴央乐

17、拒绝 姐姐冷冷地

　　B

　　又到周末。
　　我没让徐强送我，自己赶公共汽车回家。现在我每个星期都回家住，帮着妈妈照顾姐姐。毕竟妈妈周一到周五要上班，还要惦记着姐姐，很辛苦滴！我周末回家，多少能让妈妈轻松一点。
　　帮姐姐按摩她浮肿的双腿，又想起上几个星期的那一幕。

　　那天和徐强一起送姐姐回来，婶婶突然出现，要不是徐强当机立断丢下手中的行李扶姐姐一把，多半她已经被婶婶出其不意的一扑弄得摔下楼梯了。
　　想象中游子归家，抱头痛哭的场面并没有出现。婶婶的一声狂喊好像触动了姐姐的神经，她一手护着肚子，一手推开自己的妈妈，冲进我们家离大门最近的书房，反锁房门，躲在里面不出来。
　　老妈事先劝过婶婶别激动，打过若干预防针，没想到婶婶还是情绪失控。场面瞬间陷入僵局：婶婶哀号不止，姐姐把自己锁在书房里不愿出来。老妈对着我微微摇头，做了个叹气的表情，把婶婶搀到她自己的房间；我倒了杯水，准备去书房看看姐姐。突然，我和老妈同时想起来，还有一个手足无措，尴尬异常的徐强杵在我们家大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老妈本来绷紧的脸，看到他傻傻的表情就乐了：
　　“徐强，本来阿姨要留你吃饭的，但你也看到我们家里有点事，不如你先回去忙你的吧。改天阿姨请你吃饭啊，今天就不好意思了。小倩，先去送送徐强。”
　　我还在紧张姐姐，但看到徐强老实的样子也笑了。也不知道为什么，鬼使神差地主动牵起他的手，送他下楼。

　　中午的时候，婶婶和姐姐都不吃饭，我一个人偷偷溜进厨房，哎呀，老妈好不容易亲自下厨，我怎么舍得浪费呢？正端碗埋头苦吃，冷不防脑袋被人拍了一下：
　　“喂，你几岁了？怎么还是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
　　“嘿嘿，这不是你老人家好不容易下一次厨嘛，我是专门来捧场的。”
　　“你别光顾着吃，小欣怎么样了？”
　　“没事，你放心吧。我已经帮她把阵地转移到我房间里去了，让她在床上躺着休息。她说想吃辣的，等下我出去帮她买麻辣鸡翅。”
　　“怀孕怎么能只吃麻辣鸡翅啊？你不懂事啊？她住在你那里的时候是不是想吃什么就吃什么？那怎么能行！要多吃有营养的东西！要注意营养均衡！好了，等你吃完饭就快去买鸡翅，我给她端点饭菜进去。”
　　“哎哟，老妈，你都辛苦一上午了不是？你先坐下来吃口饭吧。现在就你镇得住房间里那两位，你可是顶梁柱啊。”我拉着妈妈坐下，起身帮她装饭。
　　“少拍马屁了！你婶婶作息时间比北京时间还准，现在已经睡午觉了，你今天就别回学校了啊，留在家里帮我。这两个人啊，看着吧，还有得闹！”妈妈见我嘻嘻哈哈的样子，接过我递给她的碗，用筷子轻轻敲了敲我的手背：“唉，我说，你早上说徐强见到我会尴尬是什么意思？今天先不审你，哪天有空了仔细你的皮！多老实一个男孩子，也不见你认认真真给我作个介绍，心里想什么呢？我跟你说，你可对人家好一点，别一天到晚没心没肺，完全不在意的样子。听见没有？”
　　“老人家，你快点吃饭吧。劝了婶婶一上午，还不嫌累啊？倒有力气说我。。。”
　　“好好好，快吃快吃，你尝尝这个，怎么样，你老妈我手艺见涨吧？”妈妈一边吃饭，一边不停地往我碗里夹菜，说什么在学校不知道吃些啥，食堂肯定没有油荤，回家要使劲多吃。

　　下午的时候，婶婶终于忍不住了，不顾妈妈的阻拦，冲到姐姐在的房间门前一阵狂拍：“小欣，你出来！你出来看看妈妈呀！！你快出来！你要急死我吗？！”
　　直到婶婶拍门拍红了双手，拍得筋疲力尽，房间里面还是没有动静。妈妈上前劝道：“小欣，这就是你不对了啊！你妈妈想你想得不得了，根本没办法等到下个星期再过来。这么急急忙忙赶过来是为了什么呀？还不就是想看看你，看你过得好不好。你也是大人了，要懂得体谅你妈妈的心情！姨妈已经跟她说好了，绝对不责怪你什么。看你妈妈多难过！快点出来好不好？”
　　半晌，才听到屋里有气无力地一声低泣：“妈，我很好，你早上也看到过我了，就快点回家去吧。姨妈，让我妈妈走吧。。。。。。”

　　“你！你这孩子！！。。。。。。我造的什么孽啊！！”妈妈赶紧把姨妈扶到客厅沙发上，然后朝我使眼色，让我拿钥匙把房门打开。
　　看到背靠房门，蜷缩在地上的姐姐，双手抱头，把脸埋在两个膝盖中间，默默流着眼泪。我并不急着叫姐姐出去，而是拿起梳子帮她梳头。姐姐的肩膀抖了抖，没有吭声，也没有理我。许久之后，她慢慢把双手环到胸前，任由我帮她绑辫子。静默中，我有一丝惊慌：姐姐在怕什么？和婶婶见个面有那么难吗？除了刚碰到她的时候，姐姐还没走出徐劲大哥去世的阴影，才会这么沉默，不久之后就活蹦乱跳了啊，连怀孕也没让她安分多少。那现在呢？难道又要回复到轻度抑郁的状态中去？
　　“辫好了。”我放下梳子，轻声对姐姐说。伸手搀起她，往客厅里去。姐姐仍旧没有吭声，可也没有反抗我的动作。

　　婶婶哭着把姐姐搂在怀里，还像对待三岁的小孩那样抚摸她的头发，亲亲她的脸颊。身材颇高的姐姐别扭地忍受了两分钟，然后挣扎出来，默默地坐到婶婶旁边。婶婶失望的表情任谁都看得清，她愣了愣，起身打开放在地上的旅行袋，边往外面掏东西边说：
　　“小欣，你看，这是你小时候最喜欢的机器猫，妈妈把它换了医院里面拿的最干净的棉花，摸摸，是不是还是那么软？还有啊，这个小海龟，妈妈也把它洗干净了，喜欢吗？啊，对了，还有你晚上总是抱着睡觉的布娃娃，你看，妈妈把她的头发梳成新疆姑娘的小辫子了。以前啊，不准你每天玩布娃娃，可你晚上不抱着她就不睡觉，现在没有了她，你还睡得着吗？。。。。。。嗯，这个是你小学和妈妈到Ｂ城看爸爸的时候，爸爸给你买的第一个玩具是不是？妈妈擦了好多回，可这小汽车已经旧得脱漆了，怎么也弄不漂亮了。。。。。。”
　　婶婶絮絮叨叨半天，沙发上堆满了姐姐小时候心爱的各种玩具，老妈和我都红了眼眶，只有姐姐呆呆地盯着那一大堆东西发愣。最后，婶婶拿出几条洗得干干净净，叠得整整齐齐的裙子，放到姐姐手上，搂着她低声说：
　　“小欣，以前妈妈不准你穿裙子，现在想通了，女孩子不都是要穿裙子的吗？你不在家住这么多年，妈妈也不知道应该买多大的裙子给你穿，只要逛商场，看到好看的裙子就想买给你，想着我的小欣穿上一定很漂亮，想着你要是在身边就好了。。。。。。以前妈妈不让你穿是妈妈错了，你原谅妈妈好不好？”婶婶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她拉起姐姐的手一起抚摸那几条颜色和样式都显得很老气的裙子，哽咽着说：“你看看喜不喜欢？妈妈还买了好多，都帮你洗干净了在家里放着呢，你回家去，天天穿妈妈给你买的裙子，好不好？”
　　姐姐目光呆滞，完全没有反映，好像把自己封闭在了一个独立的世界里。婶婶放开她的手，把脸贴在姐姐的肩膀上痛哭失声：“你说句话啊，小欣！你不要妈妈了吗？你看看妈妈呀！你看我一眼啊！！”
　　随着婶婶的放手，姐姐的手自然垂落，手上捧着的一大叠裙子全部滑落到地上，盖住了小方地毯。
　　“您别这样，这不是已经见到了吗？别把孩子吓着了。” 妈妈上前拉开正哭得痛快的婶婶，然后推推姐姐：“小欣，小欣你怎么了?跟姨妈说句话呀。”
　　姐姐这才抬手擦了擦自己一直没有停过的眼泪，哆嗦着说了一句：
　　“妈妈，我办不到，我。。。。。。我不能和你回去。”
　　“什么？！！。。。。。。小欣，你听妈妈说，妈妈这次不会批评你的，不会骂你的，哦，也保证不打你，你跟妈妈回去，这就跟我回去，好吗？。。。。。。”
　　“不要，我不回去，你走吧。告诉爸爸我很好。”打断婶婶一长串的说话，姐姐冷冷地说：“我不会再犯傻了，我不会再相信你们，我现在有孩子了，怎么能拿它来冒险？怎么可能就这样跟你回家？。。。。。。妈妈你走吧，你呆多久我也不会和你回去的，你也不要一直在这里打扰姨妈了。”
　　“。。。。。。”老妈瞬间无语，现在是什么情况？姐姐在帮她下逐客令？

　　最后商量的结果是，婶婶再多呆几天，看姐姐是否能在众人的劝说下跟她回家；姐姐却坚持不回去，非要留在Ａ城把孩子生下来。婶婶停留了半个多月，万分无奈之下，只得拜托老妈照顾姐姐，自己回B城去了；而姐姐，坚持到最后，妥协地开了一张空头支票，说等生完孩子后就回家。从此，在我家常住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