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殊途同归》吴央乐

13、身体 "我在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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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姐姐时常裸露身体的习惯总是让我感到惊异，她却老神在在，毫不在意，竟然能够当着并不十分亲近的小迪的面，边脱衣服边进浴室。早上刷牙的时候，看见姐姐穿着很透的睡衣开门进来，挺着肚子，睡眼惺忪地站在我身后梳头，因为怀孕而变深的乳晕居然清晰地映在镜子里，我忍不住红了脸，借着漱口含糊地说：“姐，你穿衣服注意点，也别在外人面前脱衣服了。”
　　“啊？哦，”姐姐打了个哈欠，清醒了一点，毒舌功夫开始发作：“哟，小妮子怕我勾引你家相公啊？”
　　“不和你说了！大清早的，真是！”想到徐强，我心头火起，甩手走出卫生间。没想到姐姐伸手拉住我，连连道歉：“好好好，是我不对，别生气啊。”
　　“你以后真的别那样穿了，叫人看见多不好。还有啊，别成天裸体走秀，会害得我们长针眼的。”
　　听到“裸体”，姐姐松开手，沉默了。
　　“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裸体习惯了。”

　　之后几天，只要当着我的面，姐姐总是匆匆扯过浴巾遮着身体，其他时候对裸露却不甚在意，搞得我二丈和尚摸不着头脑，我姐姐不会是有暴露癖吧？看着姐姐裹着浴巾别扭了好几天，我终于忍不住了：“姐，如果只有我在，你不想穿衣服就别穿，没关系的。我那天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只是让你在外人面前注意点。”
　　“我知道的，你也别用看暴露癖的眼神看我，我不是。我只是讨厌自己的身体。”

　　啥？讨厌自己的身体？我没听错吧？姐姐居然讨厌她那具人人艳羡的身体？
　　“你没有听错，我就是讨厌自己的身体，为什么这么完美，连一个伤疤都不留给我？！”
　　“你知道我小时候经常挨打吧？”见我点头，姐姐拉着我顺势坐在床边，接着说：“不是吹，我从小就知道自己长得漂亮，可我爸妈，就为了这个漂亮，生怕我学坏：裙子不准穿，头发不准留长，连夏天被蚊子咬，擦点花露水也要被骂，说什么擦太多，太香了，妖里妖精不学好。”
　　“你不知道我爸打得那个狠啊，现在想起来都觉得恐怖。他竟然可以把握绑在沙发上用皮带抽我！反抗没有用，求饶没有用，我妈只会流着眼泪盯着，她根本不敢帮我求爸爸住手！谁能帮我？连我自己都不能！那些莫名其妙的痛打，我都说不出原因，妈妈还非要说爸是为了我好，是恨铁不成钢，叫我不可以怨恨他。真是笑话！我成绩是全年级第一，从小到大什么奖都拿过，只有在家里，我没有尊严：随时有可能挨打，随时会被监视，日记信件随便翻，我在他们眼里是什么？！”
　　“上中学的时候，我一门心思想逃离这个家，想永远永远也不要回去。我做到了，可这该死的身体，居然是无疤痕体的，那么多痛打都没能留下个疤，连个家的印记都不留给我！”
　　看到姐姐矛盾颤抖，语无伦次的样子，我不觉红了眼眶。我只记得小时候因为姐姐的优秀，自己被忽视的委屈，没想到姐姐以前的生活竟然是这样的骇人听闻！

　　“是，我就是恨我自己的身体。好不容易跑出家，我才体会到什么叫随心所欲，什么是真正的自由。以前挨的打不能留下疤痕，那夜夜笙歌，酒吧里面浪荡调笑的日子，我都不记得把身体给过多少个男人。。。。。。可恨的是，还是没有留下任何印记！我受了那么多苦，却让我恨都无从恨起，这算什么？！完事之后，我又痛恨自己，怎么可以这样，怎么可以堕落到这种地步？！我觉得自己好脏，每天浸在浴缸里几个小时，用过无数的沐浴液，却怎么洗也洗不干净，走到大街上，连周围空气都让我觉得自己好脏，好脏！”
　　“那些杂志里的照片，不是我。你明白吗？我的照片总是令我觉得既失望，又陌生。在照片上，我找不到自己，那个妖艳的女人，怎么可能是我？我无法透过照片看到自己，无法从照片中那个女人的眼睛里窥视自己的灵魂。是的，没有了魂，让我觉得自己的□□这么可憎，只是人世间的一具不得已，无可奈何的假面。”

　　紧握着姐姐的手，我震惊得呆住了，怎么会有人对自己的身体矛盾至此，痛恨至此？！
　　“姐姐，别想了。那么多年，总还是有快乐的吧？”
　　姐姐悄悄抹掉眼泪，听我这么一说，扑哧一声笑出来：“是啊，徐劲那个活宝就很可乐。”
　　“我第一次见到他啊，在哪里不记得了，背景都是模糊的，只记得他匆匆忙忙从我面前跑过去，那么大个人了，脸还跑得红扑扑的。我有心逗他，大叫一声：“帅哥，要不要我帮你降火？”谁知他转身一看，眼睛里面全是厌恶。真的，满满的厌恶，不像其他的男人，看到我穿得暴露，还主动出言相邀，都是一副恨不得扑上来的样子。他把夹克脱下来，随手一扔，遮住我胸前大开的V领，皱皱眉头，什么也没说，走了！当时我就乐得不行，天啊，世上居然还有这样的男人，和墓里面挖出来的古董差不多！”
　　原来姐姐和徐劲大哥是这么认识的，还真是奇妙。

　　“相处久了，你就知道他真是个古董，规定我夏天不能穿吊带衫，冬天不能套紧身衣，我才不要他管呢。他就是这么认真，好像容不得一点伤风败俗的事情，眼睛里不揉沙子。我看得出他很喜欢我，但保守得要命，在一起一个月，居然还没有把我吃掉。天啊，真是破了我的记录，说出去，我还怎么做人。当时我脑子也坏掉了，他说不行，就真的不会主动往他身上蹭。后来经不住其他朋友的撺掇，我就，嘿嘿。。。”
　　第一次听到姐姐那么开心地回忆和徐劲大哥在一起的事，本来我还替她高兴，结果越说越不对头，怎么让人觉得那么色情，我止住她的话头：
　　“你就别嘿嘿了，反正你和徐劲大哥也成既定事实了。肚子都那么大了，拜托老姐，你也为孩子积点口德好不好，将来小孩子都学得像你这么色，还得了？”
　　“你真的不想知道？别装了，我悄悄告诉你吧，为了逼他就范，我在他的杯子里下了春药。”
　　“什么？！！”
　　“春药啊，大惊小怪做什么，你不会幼稚到以为那种东西只出现在武侠小说里吧？”
　　我晕，越来越不像话了，我不要和姐姐聊天了，没有心脏病都能被她给吓出来。姐姐收起调笑的神色，慢慢启齿道：
　　“只有和他在一起，我才觉得自己是干净的，身体是真正属于自己的。可还是没有痕迹可以作为念想留给我。直到他出事的那一天，留在胸口的划痕。虽然化妆师下手很重，但也不是不能洗掉，可我不愿意，就让它留着吧。”
　　我也沉默了，陪姐姐静静坐着，想给她一点安慰。时间淌过，没有人说话。最后还是姐姐开了口：
　　“我也不知道你和徐强在闹什么别扭。。。。。。你别急，先别忙着撇清，我知道你要说没事。如果是因为我，那就不值得，不要因为别人而伤害彼此之间的感情。说到下药，徐劲当时真的整整一个星期没有和我说话，我看得出他的愤怒；现在才明白，我们都太年轻，做事没有轻重，成功逼他就范又怎样，自己就这样亲手打碎了他坚持多年的信念，他怎么可能不气我。就因为这，我们浪费了多少时间，回想起来，我们之间认真相处的时间太少了，多一分一秒也好啊！可惜世上什么都有，就是没有“如果”，什么药都有，就是没有后悔药。你和徐强，如果因为一点小事，就真的错过彼此。。。。。。你明白姐姐在说什么吗？”

　　一席话说得我手足无措，姐姐很少这么认真地对我讲话，还自揭伤疤，我怎么能不明白。我也懂得珍惜，可是谁能告诉我，我该怎么办？唉，谈个恋爱，还真是麻烦，徐强就是我的大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