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光残照里》浊烛

5、在路上

　　冷菁妍

　　事实证明从一个娇生惯养房门都少出的大家闺秀转变成一个颠沛流离受人摒弃的落魄女子，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那么难。
　　我在自以为已去经年、其实不过几天的恍惚以后终于还是振作起来。我开始安慰失魂落魄的父亲，和蝉儿、旺福一起帮大家收拾打点——旺福是我们的园丁，宣布发配之后家里的下人走的走散的散，只留下蝉儿他们两个死心塌地。同行的就只还有父亲吃斋念佛决心不出嫁的妹妹小佩姑姑，还有听到下放的消息当场就疯了、天天只能坐在马车里唱歌的周姨——据说她嫁给父亲填房做妾之前，还曾经是颇有名气的歌女。当然还有监行的一个小地方官、两个衙役和赶车的马夫。一个虽然不热闹，却也丰饶奢靡的大家庭，瞬时间成员屈指可数、分崩离析，说心里不悲凉，那真是自己都不会相信。
　　“喜上眉梢，眉梢抹俏，抹起俏来等情郎呀……左右的不来心儿焦，纵得那心焦火烧燎……”周姨娇媚的歌声又阵阵传来。初听着这类市井情歌的时候总是会羞得面红耳赤，后来也就习惯了，只是觉得婉转好听，偶尔也跟着哼哼上两句。
　　随行的衙役马夫初识的时候都是整日虎着脸，毕竟是要从江南烟雨中一路赶到那山穷水恶的地方，又是要与家人分离。但是数日相处下来也就渐渐和睦了，尤其是蝉儿一张巧嘴大哥大叔的叫得欢，那个连九品都不知道有没有的小官也被整日介大人长大人短地奉承着，自然心情舒畅，也不怎么像开始时那样催命似的催行程了。
　　随遇而安。随遇而安。我每天这么奉劝着仍然沉浸在打击中一蹶不振的父亲，也每天暗暗这么告诫着自己。若是能得到开恩大赦回归家乡自然谢天谢地，但若不幸，也便如此了，也就是命。我总是努力不去想过去的好时光，而是去想最近路上的事情，未来边疆的事情，我把每一个细节都大大美化，赶路就当游山玩水，你看那是真的山啊，比院子里的假山大了多少倍……
　　有的时候，也会想起那只粗糙的大手。他是除了爹以外第一次靠我那么近的男人，而且居然还摸了我的脸，好过分，我都不知道他是谁……如此不知礼数，该是个蛮人吧？但看他那趾高气扬的样子，兴许又是什么辽国贵族之类的——天晓得呢。那天简直乱成一团糟，最终我们也没有机会说更多的话，就那么分别了。
　　只是不知为何，那双眼睛，那只手，竟似就是在我心里生了根，无论如何，也忘不掉。

　　蒋菡

　　山月走的第一天我睡了整整一天，饭也没吃水也没喝。就是睡。
　　山月走的第二天我睡了大半天，随便叫人做了点清粥小菜，吃完了到院子里去遛了一圈，又回去继续睡。
　　山月走的第三天我发现前两天睡得太多，到第三天死也睡不着了，于是我骑马出了门，在他管辖的猎场上晃荡了整夜，都没有人理我。
　　山月走的第四天……嗯，到后面就都差不多了。
　　所有人见了我还是只是鄙夷地唤一声“菡少爷”就跟躲瘟疫似地匆忙逃走。于是我天天自己和自己说话。我和自己聊天，给自己唱歌，给自己讲故事。别人看来我就是个自言自语的疯子，可是我知道我不是。
　　我必须得说话，要不然等他回来，我都该变哑巴了。
　　我住的地方和山月的将军帐不算太远，但是很隐蔽，尽管里面弄得暖软绯靡，外面看不过是个普通的兵营或者仓库罢了。山月的家人、朋友都不知道我的存在——如果他有家人和朋友的话。
　　我是个隐藏而与世隔绝的隐形人，是禁忌的话题，是空气，是不存在，但是我可以得到一切我想要的，做几乎一切我想做的。
　　——我一点都不为之感到开心。

作者有话说

　　我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