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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章 顾西见到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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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西见到闵熙是在长安境外的平原,那时候草还未枯,满地的绿。闵熙从那片绿的尽头缓缓走来,她今日未梳已为人妇的发髻,只是简单地绾了头发,一身素白,清婉而美丽。
轻轻浅浅的笑容,十七岁少女最美好的模样。
顾西看着她唇边的笑容,仿佛黯淡了身后的黛色远山,他的眼停驻在她的容颜,封尘的记忆犹如潮水般倾袭而来。
原来一切都没变,她那双如水般的眼眸也曾如此刻一般注视过他,蕴含了欣喜,蕴含了他…
九年了,我还是未曾忘记你年少的模样。
师傅曾问过他如果命数有定再遇见会如何,当时的顾西在大殿内打坐,冉冉檀香缠绕了他所有的思绪,沉默了许久,他终是说了八个字。
“止于唇齿,掩于岁月。”
不作相识,不再相识,却终是相识。
在劫难逃。
九年前的雪夜,纷纷扬扬的雪粒扑打在顾西那张苍白稚嫩的脸庞,他单手撑着颓败的墙壁,一手捂着伤口艰难地行进。
那年他十岁,父亲带着他去唐门求药,路上遇奸人偷袭,来人武艺皆是高强,他受家仆的保护逃生,与父亲分离。
而那个家仆当时只剩了最后一口气,待将他送到了安全之地,便倒地不起了。
顾氏一族实在太复杂,其中的恩怨与纠葛盘根错节,它好似不在江湖,但江湖永远有它的影子。
顾西是顾氏一族第二十七代继承人,而这继承人的位置却是常人无法承受之重。
百毒炼身,死而后生。
二十年,这种炼狱般的痛苦要整整承受二十年之久,久到一个人的青春都殆尽。
那时的顾西在被父亲送去唐门的路上本就余毒未清,又加之恶人的袭击,身上已多处受伤。
他的面色苍白,毫无血色,那夜的雪似永远不停一般染白了他的头发。身上的余毒时不时地发作不断地折磨着他,他只觉得越来越冷,越来越冷,最后扶在墙壁上的手划落,整个人毫无生气地倒在了墙边。
当时闵熙在庙里只听见“咚”的一声,以为破庙的瓦片掉落了便跑了出来。
扑面而来的雪花,只见不远处少年墨色的衣袍散落在皑皑的冰雪之地,他身后的那条道路还留着未经雪覆盖的血渍,殷红与苍白交错在这个冰冷的雪夜。
那年八岁的女孩跑向那受伤的少年,捧着他的头焦急地喊着“你快醒醒”,可少年好似永远地睡去一般,没有任何回应。
最后她拂去他发上的雪花,颤抖着手,探了他的鼻息,终是松了口气,所幸他还活着,还有温热的呼吸。
当时的顾西已陷入了昏迷,恍惚中他只觉得眼前奔来一个白色的身影,叫唤着他,拖着他…之后一无所知。
他好似沉睡了很久,直至感受到手上痒痒的,才缓缓睁开了眼。
周围的一切渐渐变得清晰,他看见一个女孩坐在他的身侧,身上稀稀拉拉地披了些陈旧的衣料,正捂着他的手揉搓吹气。
顾西下意识地缩了手,那一刻她转头看向他,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拉近。
顾西记得那时映入他眼帘的是一张清秀美丽的脸庞,那双如水般清澈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其间是毫不掩饰的欣喜,而那时她的瞳孔内满满地都是他。
“你终于醒啦。你知道吗?你都睡到下午了。”
女孩握着他的手,有些激动。
顾西动了动他的手,声音有些虚弱。
“你刚刚…是在干什么?”
闵熙下意识地松开了他的手,有些不好意思。
“你身上越来越冷,我怕你出事才那样…不过现在你没事就好啦。”
顾西看着她的神情由窘迫转至明朗的笑颜,顿时心中柔软一片…不知为何,他有些不敢直视她的眼睛,只是别扭地撇过头,轻轻地说了句:“真是…傻瓜。”
嘴角的弧度渐渐上扬。
可闵熙似乎并未听见,专注地在身上那稀稀拉拉的布料里摸索着。
趁着间隙,顾西这才注意到自己的身上盖着一件有些脏了的白色棉衣外套,所躺之处铺垫的是最厚实柔软的草垛子。而闵熙只是坐在一块破布上,可想而知那件白色棉衣原该是她穿在身上的。
“找到啦!”
闵熙终于在一个口袋中掏出了一些形似药材的东西。
她将其捧在手心举至顾西的面前,说道:“这是我上午去附近的人家要来的,我问他们有没有药…他们只给了我这些,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这是当归,有活血止痛之效。”
顾西的声音还是很虚弱,但他看着闵熙,感激地笑了笑。
“那太好了,你流了那么多血,肯定有用。不过,你怎么知道这些?”
“我是学医的。”
“喔…那你以后是要当郎中的,对吗!”
顾西没有回答她,他有些困难地起身,闵熙见此忙扶着他坐定。
之后顾西的视线落在她单薄的身躯,微微皱眉。
“你不冷吗?”
说着拿起盖在他身上的棉衣欲要为她穿上。
“不,我不冷。”
闵熙忙阻止他的动作,看着他脸上似有担忧又不知再说些什么,只是看着他浅浅地笑。
“那你别坐那了,坐我身边来。”
顾西稍稍挪了挪身子,让出了一半的草垛子示意闵熙过来。
闵熙有些局促,久久没有动静。
最后顾西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用力地一拉,闵熙猝不及防,整个人倒在了他的身边。
“你为什么一个人在这里?”
“我…是个孤儿,是去唐门拜师的。对了,你叫什么?”
“我叫顾西,你呢?”
“顾西…是让你一直往西边看吗?好巧喔,我叫闵熙。”
顾西与闵熙在庙中一起待了两天,后来一批人马寻来,顾西的父亲那日脱险已在唐门门主那求得了解药,见到儿子无恙终于松了口气,但在看向闵熙的时候,他的眼眸却不经意地黯了一瞬。
分别的时候大雪还是未停,寒风携带着雪粒扑打在脸上一如之前的刺骨。
走了百步,顾西终是回头,那颓败破落的庙宇,在一片银装素裹之下显得格外地凄凉。
突然他看见一个白色的身影朝他奔赴而来,闵熙的脸可能是因奔跑带了些许的红润,依旧是明朗的笑颜。
顾西那时候想着,她真是个爱笑的女孩。
她穿着那件有些脏了的白色棉衣,站在他的面前,一只手握得紧紧的。
闵熙没有说什么话,只是握住顾西的手将手中之物交给了他,然后转身跑开了。
最后的道别,没有说一句再见。
雪花一片一片地飘落下来,顾西看着她的身影越来越远,缓缓地摊开了手心。
一片小小的当归。
可否归来?再赴相遇。
之后的一年里,顾西在化生寺禅修,禁足一年。
而期间空度禅师却带来了令他难以置信的消息,他的心在那一年久久无法平息。
“你的父亲抹去了她所有有关于你的记忆,她已不再记得你。”
顾西不相信,怎么可能相信。
他拼命地摇头,喃喃自语:“不,不可能…为什么…是她救了我啊。”
空度禅师看着他,深深地叹息。
“你父亲这般做自有他的道理,你莫怪他。”
只是那一整年,他都无法静心,又如何禅修。
待他十二岁,终于甩掉身边的重重束缚,孤身一人从长安奔赴至蜀中,在唐门后院的那株桃树下,他终于见到闵熙。
只不过他迎面而去,闵熙却擦身而过。
她看见了他,神色无异,已是陌生。
那一刻,顾西终于选择相信,
是真的,她真的忘了他。
那一年闵熙十岁,在顾西的记忆里她清丽的容颜丝毫未变,个头长高了许多,只是原先明朗的笑颜不再,多了一份沉静。
十七岁,顾西的修为已是佼佼,岐黄医理在化生寺仅次于大弟子天青。
空度禅师再次提及这件尘封多年的往事,顾西当时正在打坐,他沉静得仿佛不会再为此事所触动。
“为师知你多年来心结未除,现今你已知当年种种是何因果,如若命数有定,再遇见你又当如何?”
沉默许久,他只回答了八个字。
可那短短的八个字,却已花尽了他所有力气。
“孽缘可制,人心不可制,如此尚可,终是难。”
空度禅师摇了摇头,神情满是担忧。
“既然此生我是她的异数,弟子便不会再生妄念。她已忘记,我也断不会再提。”
打坐结束,顾西起身说了这些话,便转身离去。
而门外,纷扬的雪花已飘零了一个冬季,寒冷且刺骨,那晶莹的水花落在顾西的脸颊,似乎连记忆都带苦。
当归难复归谁人记旧年
年少许于风冰雪只一人
第十一章
这片长安境外的平原三面环山,还有一面临湖,那片湖有个很美丽的名字,叫做雁夕归。
闵熙的脚步轻缓,她看到了远处的顾西。
他今日穿了一件平日不曾穿的白色衣袍,多日未见,仍是清瘦。他的面容柔和,仿佛思绪已经飘远,只留一抹难以言明的淡淡笑意。
他的衣角被风吹起来,左肩背着一个药箱,整个人柔和地仿佛快要融化在这自然间的轻风中。
离顾西越来越靠近,闵熙的步伐却越来越缓,她还未想好第一句话该说什么才不尴尬。
可顾西却未给她反应的机会,上前一步很自然地走到她身侧,保留了适当的距离。
“走吧,带你去个地方。”
闵熙抬头看向他的侧脸,抿了下嘴唇,欲言又止。
“我…”
顾西转过头来,看着她,眼眸澄明。
“嗯?什么。”
很随意的一个动作,很自然地接了话,那一刻蔚蓝的天空飞过一只青鸟,一切云淡且风轻。
闵熙却突然觉得自己仿佛与顾西已相识许久,久到甚至连记忆也开始淡薄。
“你不问我些什么吗?”
还是这般问他,可顾西听完却只是笑。
她看着他,他的眉眼似蕴藏了温山软水般缱绻的温柔。
只见他收了笑,调侃着说道:“喔,那你自己说吧。”
闵熙顿时语塞,顾西见她红了脸,低头轻轻地笑。
“别说了,什么都别说了。”
那些我曾错过你的年华,都别再说了,就让它散落天涯。
从今此后山长水阔蓝天碧海,让我成为你的江湖。
顾西带闵熙到了湖畔旁的一间木制小屋,房屋连着一个花草院一半悬于湖上,一半与平原相连。
院子里种的皆是各色花草,闵熙觉得奇怪,这些花草虽是好看但于平日她却未曾见过。
她流连其间,嗅着花香,不解地问:“顾西,这些是什么花草?”
顾西看着她低着头,体态轻盈地在院子内穿梭,宛如一只飞舞的白蝶。
“你闻着香味的那株是金银花,它旁边种的是白头翁,还有些则是木槿、槐花之类。这院子种的都是中草药,你不识得也属正常。”
闵熙听完点了点头,复又跑回顾西的身侧,随着他一起进了小屋。
推开门,一阵淡淡的中药味扑鼻而来。
闵熙迈进门槛,环视了一周,只见柜子里桌子上皆放满了各类药材,于是问顾西:“这小屋是你的药房吗?”
“也不算是药房,有时我会在附近的村庄看病,就住在这里。”
顾西看着她在桌边拿着那些药材研究,回答她时眼眸含笑。
“我从未学过这些,都不认识什么药材…咦,这个我倒认识。”
闵熙原是想走开,不想却在一味药前停顿了下来。
她于其中拿起了薄薄的一片药材,微微皱眉,举着它问顾西:“你看,这是当归吗?”
站在门旁的顾西整个人瞬间一僵,血液好似凝固。
他久久盯着闵熙的脸庞,那眼神仿佛想要穿透时光。
脚步不自觉地向前,他的声音微颤。
“这是当归。”
“闵熙,你还记得吗?”
喊她的名字时竟有一丝喑哑。
闵熙仍疑惑地抬头望着他,问道:“记得…什么?”
怎么可能…记得。
重回思绪,顾西轻轻地摇了摇头。
“你还记得怎么认识它的吗?”
声音归于正常,他负手而立站于闵熙身侧。
“嗯…我也忘了,估计以前我用过这味药吧。”
闵熙放下当归,转身看着顾西,眼神充满雀跃,
继续说道:“顾西,路上你说要带我去给村民就诊,那我们现在快去吧。”
穿过那迂回的山路,入眼是一片阡陌人家。
一整天问诊了好几户人家,两人非但没有觉得劳累,心情反倒很愉悦。
闵熙看着顾西为病人把脉、配药,一张沉静的脸上满是认真,她在他身后陪着他,帮些小忙,感觉这一切恬静得真美好。
就让自己暂时忘了这外界的一切,哪怕只是一天…归途之中闵熙暗暗地想,但看着傍晚的黄昏又陷入了深深的迷茫。
就诊的最后一户人家那位妇人特别热情,为表感激非要留他们俩吃了晚饭再走,吃饭间又自然而然地认为她和顾西是夫妻,惹得场面很是尴尬…
很尴尬,以至于闵熙现今只是默默地跟在顾西的身后看着他的背影怅然。
走着走着,闵熙竟觉得自己很是疲累,最近一段日子白天她都要睡上两个时辰,她想着应是自己一夜未眠的关系,便也不在意。
可顾西却察觉到她的异样,担忧地询问她是否有恙。
闵熙摇了摇头,说道:“没什么,只是觉得疲乏,估计是没睡好。”
说完打起精神勉强笑了笑。
“今天你定是累了,回去还有段路程,山路难走,再走下去你只会更劳累。”
“闵熙,我背着你走吧。”
他弯下腰扶着她的肩,看着她既是担忧又是心疼。
闵熙瞬间红了脸,有些无措,不敢承接他有些灼热的目光。
“好吧。”
她回答地很轻,随即顾西脸上的笑容愈加深了。
闵熙伏在他宽厚的后背上很快便沉沉地睡去。
那天的夕阳很温柔,余晖洒在两人的身上,充满温馨与暖意。
顾西微微侧过头看着她安静的睡颜,突然觉得,
一个药箱,一个她,
真的很完满了。
黄昏还未散去,祁夜内的一个侍女急匆匆地走进书房。
她的神情很是紧张,脚步甚至有些不稳。
“帮主,夫人一大早出门后…至今未归。”
当时叶夜正站立在窗边,静静地看着西边的晚霞,他的形容有些许憔悴,不同于往日的凌然,他的背影有股说不清的落寞。
“知道了,你下去吧。”
声音是一贯的清冷,只是今日更是冷的发寒。
侍女默默地走出门离去,叶夜这才转过身,坐于书桌前。
真的要走了,是吗?
他心中冷笑。
无奈地闭上眼,叶夜不敢再细想。只要一想到…那种失去的痛楚就好似一把弯刀剜在他的心口一般,连呼吸都牵扯着痛。
“萧风。”
他低沉地唤道。
门外的暗卫立刻会意,进来待命。
此人正是被闵熙发现的暗卫,经昨夜一闹,叶夜已撤了他的任务。
既然她不愿被人跟着,他又能如何,只有随她的意。
可是,你说要走,难道连家都不要了吗…
叶夜简直心力交瘁,他纵然有错,可至于如此决绝对他这么残忍吗。
“你去趟化生寺,看下三弟可在寺中。”
说出这句话,他用手撑住额头,那一刻觉得自己颓然得实在可笑。
一炷香的时间,萧风去而复返。
“帮主,据化生寺今日看门的弟子所说,三爷今日一大早便出寺了。”
“三弟若是回寺了,立即通知我。”
语气很平静,萧风看了眼桌前的叶夜,脸上毫无表情。
犹豫着终是退了下去。
待重新回到门外站定时,屋内却突然传来震耳的声响。
整张书桌轰然倒塌的声音…
也许,人生中真的不该说太多如果。
如果叶夜没有派人跟着闵熙,
如果那夜凌晨闵熙未曾出门,
如果在闵熙安睡时顾西不去为她把脉…
其实每一次他们已经离永远很近很近,
但事实往往没有如果,
而这一切终究不过海市蜃楼,只等着那最后的幻灭。
闵熙缓缓地睁开眼,发现自己已睡在了一张木制的小床上。
而顾西则坐在床边,低着头眼神晦暗不明。
见到她醒来,他抬起头看向她。
那一眼的目光很复杂,掺杂了太多闵熙看不懂的情绪。
而他的眼眸则是幽黑得深不见底。
“我是不是睡了很久?”
闵熙觉得顾西有些奇怪,动了动身子欲起身。
“不久,才半个时辰。现在会不会觉得饿?”
顾西下意识地伸手要去扶她,后来停顿了一下,只是拿了床边的水杯递给她。
“怎么会饿呢?你忘啦,我们吃过晚饭了。”
闵熙坐在床边,接过水喝了几口,说话的语气很是欢快。
“嗯。天黑了,你反倒醒了。”
顾西说着自己也笑了,他看着她说话时笑着的模样,仿佛与他的记忆重叠在了一起。
既是欣慰却又是惆怅,但他都不能表现出来,只能尽量神色自然。
而闵熙见他语气轻松,还能开玩笑,便不觉有异。
见天黑了,她轻盈地跑到窗边看外边的天色。
“顾西,今天有月光,有星星呢,你快来作首诗。”
闵熙转过头看向他,眼睛弯弯的,笑容自然地很明媚。
顾西走到她身边,清瘦的面容镀上了一层月光,回想起那晚他曾遇见她在黑夜中独自饮茶的画面…
“你忘了,你说的郎中只会治病,又怎会作诗。”
月光皎洁,洒在湖面上,波光粼粼。
顾西与闵熙坐在湖边的草地上,头顶是满天的繁星。
“闵熙…”
“我们…”
几乎是同时开口,两人都有些局促,看着对方的眼睛有点尴尬。
“顾西,我说如果…”
闵熙的表情有些踌躇,她扯了扯顾西的衣袖,看向他的眼眸里蕴藏了太多难以言说的感情,仿佛是太难开口,一句话她说的很艰难,却终是停顿。
月华如水,银辉洒过这片草地,落了一地璀璨。
顾西望着眼前的那片湖泊,面容沉静。他转过头,深深地看向身边的闵熙,只是被她牵扯衣袖的那只手却隐隐地微颤。
“没有,这个如果。”
夜色静谧,那声音静的如同他沉静的双眸。
闵熙望着他,睫毛微颤。她咬了下嘴唇,克制住自己的情绪,目光带了些许的坚毅。
“我说,假设有这个如果…”
她看着他,带着最后的期盼与最后的勇敢,不敢眨眼地看着他。
可闵熙还未说完,却被顾西生生打断。
他低沉的声音伴着夜风而来,宛若一滩湖水浇凉了她的心。
“不会有这个假设。”
说完顾西沉默地闭上了眼睛,那种失而复得又无法再得的无力感笼罩了他全身,他强忍住要留住她的冲动,却只能让言语无情。
我很想带你走,
可你怀孕了,
你知不知道…
闵熙怔怔地看着他,眼中原先的光彩皆在瞬间褪去,她微微低下头,眸间黯然一片。
许久她垂落的双眸复又看向远方,脸上噙着一抹轻轻浅浅的微笑,言语有些许自嘲。
“太晚了是吗,我知道是我太贪心了。”
相逢恨晚,相爱太早。
这一切的不当,都是过错。
顾西看着她,看着这个九年前他就曾遇见如今却仍要错过的女孩,几乎是带着最后的一丝任性,他第一次伸手将她抱在怀中。
其实从来都不晚,只是你忘了,
而我却不够勇敢。
这个拥抱带着青草般清冽的气息。
顾西很轻很轻地在闵熙的耳边说了三个字。
“对不起。”
原谅我曾经遇见你,却没抓紧你。
他们在湖畔拥抱离别,那片湖有个很美丽的名字。
然而你是那夕回的旧雁,我却不是你的归巢。
顾西回到化生寺,已是深夜。
禅房内烛火未熄,空度禅师似乎已等候他多时。
空气中只存留佛经翻动的声响,顾西推开门打破了这片禅静。
“你还是回来了。”
空度禅师转过身,苍老的声音中包含了一丝无奈。
顾西站在一旁一言未发,神色消沉。
“她是来渡你的。”
空度禅师看着他,一声叹息。
“我知道。”
声音低沉,毫无波澜。
“渡劫十有九败,父亲当年那样做是不想冒险,只求我们两两相安。我不曾怪他,我只怪我自己。”
“可是…为什么,如今我都准备好放弃这一切,愿意承受这所有的代价,为何还是…不可以。”
言语苍凉,带着无可奈何。
而他的身子常年经受种毒与解毒的双重煎熬,一贯清瘦,此刻却单薄得好似那秋落的枯叶,摇摇欲坠。
“当年我原以为你已看开,不想这因缘轮回,终是难解。哎…”
空度禅师不忍看他爱徒如此,却也是无能为力,只能留他一人静静地想明白。
顾西则面对着他离去的背影,眼神空洞。
他轻轻地说了一句话,言语带着沧桑与绝望。
“师傅,我可能要永远错过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