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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一章 应是有道(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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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柏怨山。
寒冬腊月,山上山下皆是白茫茫一片,没有走兽没有飞鸟,万籁俱静,整座山像是陷入了沉睡中一般。
山腰上蜿蜒如蛇的小路上传来踩雪的声音,隐隐约约能看到一抹灰白色的人影正牵着一头毛驴深一脚浅一脚地上山。那毛驴慵懒地迈着蹄子,背上似乎还托着一个麻袋。
那道灰白色的人影面容大概四十出头,黑发长须、身姿挺拔,背着宝剑执着一把拂尘,隐约可见几分道骨仙风之迹。
簌簌雪花飘落在道长的肩头,很快便融进了那层薄薄的衣料中。
毛驴身后的麻袋突然缓慢的扭动了两下,一个微微弱弱的声音从麻袋中传了出来:“救命啊,有人强抢民男了!”
“叫吧叫吧,你叫破嗓子这方圆几里都不会有人来救你的。”走在前面的道士冷冷道。
麻袋中的人叹了口气,幽幽道:“小嵩子,你这么趁人之危你师兄知道么?”
颜嵩针踩着雪地的脚步顿了顿,脸色冰冷如同这漫山遍野的皑皑白雪,他置若罔闻地哼了一声,说了一句风马牛不相及的话:“你们妖怪就没有一个好东西。”
麻袋中的人不乐意了,连忙指正他:“我又不是妖怪,你抓我做什么?”
颜嵩针臭着一张脸嘲讽道:“你样貌身段和三十年前如出一辙,不是妖怪是什么?难不成还算是人么?”
麻袋中的人听完他的话,沉默了片刻,似乎真的是在认真思考颜嵩针的话。
他委屈地想,自己应该还算是半个人吧,非妖非魔非怪,这个问题若是去追究,还真不一定能很快得出结论来。
颜嵩针见他不说话,以为是他默认了,便又冷哼了一声,牵着毛驴加快了脚步。
半个时辰后,颜嵩针牵着毛驴终于抵达了目的地——柏怨山复真观。
颜嵩针在道观门前停了下来,那毛驴半阖着眼懒洋洋地跟着停了下来,随机背上用力一拱把麻袋拱到了地上。颜嵩针念了个诀,解开了束着麻袋的绳索。
麻袋里的人没有动,颜嵩针睨了他一眼冷冷道:“装什么死,起来。”
过了一会儿,麻袋里的人这才缓缓挪动了起来,从麻袋口里慢吞吞爬出一个人双手被束的人来——这人不是别人,正是樊川。
他打了个哈欠,眯起睡眼惺忪的眼睛道:“小嵩子,你变了好多,都没有小时候可爱了。”
颜嵩针眼皮一跳,正准备狠狠瞪他一眼,从道观里走出来一个人,把他的目光吸引了过去。
“师兄。”
那人穿着一身洗得微微泛白的道袍,腰身纤细欣长,如墨乌发用一根木簪将将固定着,他跨过门槛踩进了柔软的雪地里,面上带着一抹温温柔柔的欣喜笑意。
颜嵩针见了他,一扫先前被樊川气出来的恼火神情,“我不在的这段日子,观里的情况还好么,那群小子没惹什么祸吧?”
那人笑笑,温温顺顺道:“都很好,他们都很乖。”顿了顿,他似乎想起了什么,从袖中拿出了一封信交到了颜嵩针面前,“师兄,这是清风观三日前送来的信。”
颜嵩针接过信封打开拿出了写得满满当当的信纸,仔细阅读起来。
喊颜嵩针师兄的那人这才注意到自己师兄身后原来还站了一个人,那少年大概十七八岁的模样,头发微乱,衣服也显得稍稍有些凌乱,他的双手被束,却仍然一副安之若素淡然处之的姿态。
樊川见这青年脸上毫不掩饰的好奇之色,微微一笑,心中十分欢喜。
“哼!那牛鼻子也只有在这种时候才想到我,去年才喝了他一坛宝贝酒就嚷嚷着要跟我对决斗,现在还不是要乖乖求着我。”读完信,颜嵩针把信和信封一道塞进了袖中,“玄礼,观中的事务恐怕还需要你再照看几天。”
“师兄才刚回来还要出门么?”
颜嵩针点点头:“牛鼻子技不如人,被一只山鸡精给难住了,这才写信向我求助。”
师兄俩你一句我一句地嘱咐着事情,说得十分投入,似乎已经忘记了这里还站了一个人。
樊川听了半天不外乎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包括查看他那些徒弟们日常功课的事情,樊川打了个哈欠,用被束的双手拍了拍颜嵩针的手臂。
“小嵩子,那我呢?”
颜嵩针心头才平复下来的火气又被提了起来,他回头冷冷看向樊川,“你什么你,等我回来再好好收拾你,看看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樊川眨眨眼,颇为无辜道:“小嵩子你怎么骂人呢。”
颜嵩针气得胡子发抖,又不好在自家师弟面前发作,只能把一口气活吞了下去。
樊川笑眯眯地继续扯了扯他的衣袖,视线瞄了一眼站在那里的青年,“他是不是……”
“他不是!!”颜嵩针几乎是用恶狠狠的口吻和眼神对着樊川怒吼。
“哦。”樊川淡淡地笑着应道,他转眼看向青年,上前一步,温和有礼貌地看着他,“你好我叫樊川,后面的几天就麻烦你了。”
青年同样笑得温顺谦和,“我叫方有道。”
颜嵩针抖抖胡子,气呼呼道:“你跟他这么客气做什么,这家伙可不是什么好东西!”
方有道见自家师兄有气得跳脚的迹象,连忙安抚道:“师兄,你赶了这么久的路,要不进去休息片刻再上路吧?”
颜嵩针捋捋胡子,“不了,已经晚了三天了,我怕我再晚些过去牛鼻子就撑不住了。”他看向樊川,“哼,你别以为我不在你就可以趁机溜走了。”说完,他伸手抓起樊川的手腕,咔哒一下在他手腕上套了个什么东西,又抓起方有道的手腕,同样在上面套了个一模一样的铁环。
说是铁环,因为镯子形状的金属上并未雕刻任何花纹,颜色古朴深褐。颜嵩针嘴里念念有词,一道光链蓦地从方有道手腕上的铁环上生出,在空中迅速生长,直到融入了樊川腕上的铁环。
樊川举起手腕看了看,惊呼:“原来你喜欢这种东西。”
颜嵩针强忍住怒意,对方有道说:“玄礼,我不在的这些日子你替我好好看管住他,你放心,有这个在他不能离开你百丈远,他去了哪里你也能轻易找到他。”
方有道心中有疑问,但他从不是喜欢刨根究底的人,师兄这么做一定有他的道理,他点头,算是答应了。
樊川还在研究着腕上的东西,一会儿的时间颜嵩针已经嘱咐完所有事情,牵着毛驴重新上路。
睨了一眼颜嵩针的背影,樊川凑过去对方有道说:“方兄,你知不知道你师兄最喜欢做趁人之危之事?”
没走远的颜嵩针听到了他并没有压低的声音,气得胡子又抖了三抖,他跳着脚回头,愤怒地大声喊道:“你闭嘴!!”
两日后,柏怨山下青余镇。
方有道虽不明白颜嵩针带来的那人到底什么身份,秉持着来者都是客的道理,方有道这些日子一直都对樊川以礼相待,给他准备了单独的客房,好吃好喝地供着,他也并没有像颜嵩针说的那样会找机会溜走,倒是和道观里颜嵩针的小徒弟们玩得特别好。
这日方有道替最后一位客人算完姻缘正打算收摊,一抹黑色进入视线。
“道长捉妖么?”
他抬起头眨眨眼,对着站在他摊前的黑衣青年抱歉地一笑,刚想说自己不会捉妖只会替人算卦,从黑衣青年身后又冒出了一个声音。
“这个人胆子比老鼠还小,怎么可能会捉妖?兄台,你找错人了。”
方有道的视线穿过黑衣青年,落到了他身后另一人身上。
那人锦衣玉带,手执折扇,面如冠玉对着方有道扬唇一笑。
“叶兄。”
叶无门无视方有道无奈的神情,继续对黑衣青年道:“这个人啊上一次碰到一只假妖怪险些吓破了胆,他虽是个道士,但也只会替人算命看相,兄台如果急着找人捉妖,可以去别的道观问问。”
面对叶无门实话实说的拆台,方有道无话可说,只能对黑衣青年抱歉地笑,认同地点点头。
黑衣青年面色阴沉,冷冷看了方有道一眼便走了。
方有道不明所以。肩上猛地一沉,转头一看是叶无门把手放到了他的肩上,他笑得一脸明媚,像是夏日里开得旺盛的一簇花朵。
“走,喝酒去!”
若是放在平日里方有道一定答应他,但现在他还记得道观里还有一位客人,只能遗憾地对叶无门道:“改日吧。你今日又不回去吃饭?”
叶无门扫兴地放下手,敲了敲手里的折扇,摇了摇头:“回去也是一个人,还不如找你来喝酒。”
方有道从不喝酒,每次叶无门来找他喝酒,他喝的也都是茶。
即使如此,叶无门还是很乐意找方有道去喝酒。
方有道心一软,对叶无门道:“那就喝一小会儿吧,我不能回去太晚。”
叶无门立刻笑颜逐开,绕到了方有道的左手边,因为他的右手边拿着摊位上挂着的招牌。
两人并排走在街上,忽闻前方传来喧闹之声,有许多年轻的富家公子堵在了前方不远处的路口。方有道不明所以,转头看向叶无门。
叶无门敲敲折扇,笑着回答:“你这些天不在不清楚,他们都是冲着那何蔓蔓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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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有道惊讶道:“何蔓蔓?城北的何蔓蔓?”
“对,就是她。”叶无门知道方有道想说什么,但依他的性子绝不会把那几有损人家姑娘颜面的字眼说出来,便替他说了:“她从前确实是个无盐女,但前不久不知怎么的突然变漂亮了,许多人说她是遇到了神医,医好了她的脸。”
方有道点头,“如此倒也不失为一件好事。”眼看着从前那些嫌弃何蔓蔓的公子哥如今像绕着花朵的蜜蜂一样,方有道无话可说,只能从何蔓蔓的角度想,起码这些人不会再欺负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