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赎骄醉》清旧

2、前传（中）

　　二叔一生未娶，却在不惑之年遇见了一位红颜知己，苏州县梅家的梅涟漪。梅姨是一位奇女子，梅家父母在她十五那年过世了，留下了她和她襁褓中的弟弟梅崇瑾。听二叔讲，梅姨年轻的时候是苏州县里数一数二的美人，上门求亲者都快踏破了梅府的门槛。父母走后，梅姨守孝三年，并看护着弟弟梅崇瑾。三年一过，小姑娘就变成了大姑娘。可饶是这样，上门求亲者依旧不少。

　　梅家原本在苏州县做些小生意，日子虽不算好过，可也不算紧巴。加之父慈女孝，一家人和乐融融。二老过世后，因着没了生活来源，梅家的日子愈见艰辛。纯靠以前攒下的老本，节衣缩食才堪堪过了三年。

　　当时，梅姨对前来求取之人仅提出了一个条件，即她的未来夫婿必须像对待亲弟弟一般对待崇瑾，并供其读书。看似简单的条件，却应者寥寥。毕竟多数求亲者都是普通人家，多养一口人倒不打紧，可是供读书的本钱就高了。当然求亲者也没散尽，一部人没把梅姨的话当回事舔着脸继续上门，还有一部分则想讨个机巧，先娶回去，回头怎么都好说。自然这些人都没能入梅姨的眼。可这么一来，梅姨就真的嫁不出去了。

　　二叔说梅姨是个要强的女人，她凭着一股子倔劲生生做起了父母生前的旧业，一个18岁的姑娘就这么当起了家。说来也是大胆，如果遇着歹人，她一个抛头露面的美貌小姑又如何招架的住。好在苏州县民风淳朴，乡里乡亲也都知道梅涟漪不易，变着法地帮她。

　　然而天总有不测风云，梅涟漪年轻的时候没遇到混蛋，33岁的时候却遇到了。新上任的县衙公子是个不学无术的色中恶鬼，平日里见着有些姿色的姑娘就要上去讨个小便宜，县里的人都敢怒不敢言，姑娘家出门更是要绕着走。

　　有一次色鬼吴毕去迎门客栈吃饭，正巧看到了在对家卖汤圆的梅涟漪，一时惊为天人，鼻管的血止不住地往下流，出尽了洋相。

　　吴毕也曾听闻，苏州县有一汤圆西施，貌若桃李，只是一听年岁有些大了，就失去了一睹美人的兴致。如今一见，悔不当初。吴公子也算是个行动界的人物，直截了当就去了梅涟漪的摊子前：“梅姐儿你年岁也大了，至今未嫁，本公子瞅你还有几分姿色，愿意纳你为妾，你看如何？”一副趾高气扬的鬼相，奈何丑不自知。

　　当时看热闹的人是围了一圈又一圈，只见梅涟漪也是个沉得住气的，愣是没吱声，甚至连睬都没睬他。

　　这要是一般人受了这般冷遇也就打道回府了，可吴毕不是一般人，他的脸皮也不是一般的厚。他走上前，就要去拉扯梅涟漪的手，这周围的人虽有心替梅涟漪解围，却也碍于县令家的势力，不敢上前。

　　只见吴毕那只猥琐的手就要搭上了梅涟漪的手腕了，说时迟那时快，梅涟漪一勺子滚烫的热汤就浇在了吴毕的手上，疼得他哇哇直叫。

　　“畜生，别人怕你我不怕你，从哪来滚哪去，少在这里撒野！”

　　苏州县里，从来没人敢这么骂吴毕，这头一次被骂，吴毕自己也懵了。不过没多会儿就缓过来了：“梅涟漪你要不要给脸不要脸，老子是县令的儿子，瞧上你是你的福气，你要么一会儿乖乖跟老子回家，要么~哼哼~老子叫人把你抓回去，你不从也得从。”

　　“你敢！不怕实话跟你说了，我姨娘是英国公府里老夫人身边贴身伺候的嬷嬷，你要是抓了我，英国公府不会放过你的。”梅涟漪也只是虚张声势，她哪来的什么姨娘，就连英国公府，也是上次听说书的说到了这么一回，这就活学活用了。

　　“英国公府？哈哈，你唬谁呢？等咱俩事成了，指不定英国公还会替你送嫁妆来呢。啊哈哈哈~”

　　眼见这谎是圆不过去了，只能鱼死网破，跟这畜生拼了。梅涟漪当时就是这么想的，也正准备这么做，一把铁勺紧紧握在手里，誓不让这混蛋讨了好去。

　　这世上的事说来就是个巧字，二叔本就是个侠义之人，闲游至苏州县，遇见这不平之事是要出手的。更何况眼前这女子还阴差阳错地提到了英国公府。当时旁人眼中的剑拔弩张，却唬不住二叔。陆国平上前一记闷拳就让胖子吴毕睡在了地上。

　　后来二叔跟我说，梅姨吓坏了，一个劲地央求他走，说后果她来承担，还请他顺道去山居书院接上她弟弟，别回来了。二叔知道这是个有勇有义的女子。后来的事自然就更顺理成章了。此后不久，先皇一纸诏书，严禁买官卖官，违者严惩不贷。上有政令，下有百姓监督，各县县令再也不敢天高皇帝远的造次了。

　　西平战役前，二叔告诉梅姨，如果他活着回来一定娶她过门，他说这样的女子值得用世间最好的礼仪迎之、珍之，可惜二叔最终没能回来，而梅姨却还在苏州县等他。

　　得知了二叔阵亡的真相，我开始无比厌弃这个满是虚伪和丑陋的家，从前的陆家是真实的陆家，如今却腐朽得让人只想逃离。于是，嘉定三年，我跟朝廷告了三年的假，留了一纸书信，便走入世界。

　　我去了苏州县，找到了那个美丽且坚毅的女子。我向梅姨恭敬地跪下叩了三个头，起初梅姨不让，但我坚持并告诉她：“梅姨，如果二叔还活着，他一定会带我来见您，让我给您磕头，叫您婶婶。”梅姨说不出话来，她知道她阻止不了这样的仪式，这是国平给她的仪式。仪式过后梅姨取出了她母亲留给她的金戒子，对我说：“敬之，这是我母亲留给我的金戒子，虽不值钱，但也算我送你的见面礼，之后你媳妇要是不嫌，你就给她。”我郑重并无比沉重地接过了梅姨的戒指，有一刻梅姨脸上的欣慰竟让我的内心无比翻涌，仿佛再叫嚣：“梅姨，张净鹭，她不配！他们张家不配！”

　　我在苏州县住了下来，一住就是半年。梅崇瑾那小子的性子一点都不像他姐，纯真烂漫得很，19岁人一点心眼都没有，一天到晚想着走出苏州县，去中原，去西北，看看不一样的晋隋，用画笔记录风物人情。更出乎意料的是，我居然被这小子说动了，随时准备好行囊，开始真正的马踏江湖。

　　临行前七天，我们为二叔和梅姨办了件大事——冥婚。这是行远提出来的，他说梅姨想要给泉下的二叔一个完整的家，可她也知道世家规矩多，她这样的身份恐是无法进入。

　　我问行远他怎么看，他倒是个极为开化的人：“管他什么规矩门第，人生在世为何不痛快？！”此话甚得我心，梅姨将她的自己的下半生和她对伴侣的忠诚完完全全地交给了二叔，这是何等的情意，谁能忍心不去成全？

　　二叔身死边陲，更无一长物带回。我便将二叔的青峰剑拿了出来，作为他的替身完成了仪式。白色的喜堂，白衣新娘，二叔你在天有灵，终不再是孤单一人。

　　临行前，梅姨问我能否将青峰剑留给她，自然可以。

　　我与行之一路走马观花，入中原、登五岳，赏峰林之景，绘山川之和，吟湖海之阔。且走且停，却不长留，直至我们入了蜀地。山城花雾节，有美人兮行之盈盈、顾盼盈盈，见之忘俗。

　　彼时锦岚年方十四，却已才姿倾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