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君不曾记》十七Ashone

2、上善若水师徒情

　　除却当晚徐琛的不请自来，不得不说景云在玄清山上还是过得很自在的，比他大的弟子看到这般可爱的娃娃总是会照顾些，新弟子无法参加的宴席也总会有师兄师姐偷偷给他带些吃食回来，久而久之景云气色也好了很多。

　　一日顾若水前来看望他，看到景云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只是眨巴着那双清亮的桃花眼呆呆地看着他，便笑道云儿天天这么躺着也不是回事儿，不如每日来教你习字罢，时间也不至于荒废了。

　　景云自然是求之不得，墨色双眸中投射出的光彩竟让顾若水感到一阵恍惚。

　　因而景云待在屋子里的每一天里，最开心的便是每日早晨顾若水来授他习字。其实他看得出来师父很关心自己，但似乎门派内总是有很多事情等待着师父去处理，师徒相伴的时间着实有限。

　　更何况师父嘴角挂着的包容而淡然的笑意，总能顺着清晨曦光晕染到他心底里，着实让景云受用无比。

　　有时候，他那么一看便痴了，连手中墨笔浸透了大片纸张都不自知。

　　每当这个时候，顾若水便会伸出手轻和地揉揉他的发顶。

　　“云儿，习字要专注。”

　　他低头，嘿嘿笑着。

　　景云被允许在院内散步已经是二十多天之后了。

　　那日清晨阳光正好，玄清山上空薄薄的雾气还未消散，光晕甚是很柔和，安静地铺在院落里。景云在院内走累了，便坐在东墙旁的石凳上休息。

　　顾若水照例来到景云院内，迎着光，水蓝边的白衣无风自摇，他轻轻地走到他面前，笑道：“云儿，师父教你练的字如何了？”

　　景云忙不迭站起身来，恭敬道：“回师父，云儿每日练习，从未落下。”

　　“那现在写几个给师父看看？”

　　“是！”景云欣喜地应下来，“我去拿纸笔。”

　　“不必。”顾若水伸手止住景云，掌心一翻，纸砚依然稳稳落在石桌上，余光瞥见景云在一旁瞪着眼，嘴巴张的老大，“这叫隔空取物，待云儿恢复好了，师父便教授给你。”

　　“嗯！”景云连连点头，心想真是拜到了一个神仙般的师父，“师父，云儿给您写云儿写的最好的四个字。”

　　“好。”

　　景云将桌上的宣纸缓缓铺平压稳，研了磨，执笔似是斟酌了很久，方才在纸上画上无比郑重的一横。

　　顾若水看着那粗厚的笔头一笔一笔地落在宣纸上，心情愈发复杂。

　　“上……善……若……水？”

　　景云落下最后一笔，抬头对着顾若水略有些得意地笑道：“回师父，就是上善若水！云儿写的好吗？”

　　十一岁稚子笔下的字，顶多说得上横平竖直罢了。

　　“云儿写的很好啊。”顾若水揉揉景云的发顶，露出欣慰的笑意，“不想云儿还有一颗这般虔诚向道的心。”

　　景云脸一红，埋下头。

　　顾若水当他只是被突然的赞赏弄得不知所措，便继续问道：“那，云儿还会写什么？”

　　“啊。”景云猛地抬起头，他没料到还会有这么一问，一阵心虚之后局促道，“我……”

　　“譬如，云儿的名字？”

　　景云躲闪着顾若水的目光，小手将衣角紧紧攥住。

　　“师父，徒儿……还不会。”

　　“云儿，都修习了半月有余了，怎的名字也不会写？”顾若水又一次伸手抚上景云柔软的发顶，缓声道：“那师父再教云儿一次如何？”

　　“嗯。”

　　顾若水绕到景云身后，俯下身子，缓缓将他的手从桌下抬上来，轻轻握住他的右手，景云感到自己仿佛被清和的暖意包裹住，那是他记忆中从未有过的感觉，恍惚之下不禁指尖一软，那笔竟从手中滑落在桌上，在梨花木上染了一朵墨色的莲花。

　　顾若水一惊，忙蹲下身扶住景云，眉眼中的担忧不经意就泄漏了出来。

　　“云儿是不是又疼了？”

　　景云有些羞赧，总不能说是因为感觉太幸福了所以高兴到忘乎所以了吧？

　　他摇摇头，道：“师父，云儿无碍，方才只是……不小心。”

　　“那便好，若是云儿哪里不舒服，一定要告诉师父，听到了吗？”

　　“嗯。”

　　景云低着头，直直盯着自己的足尖。

　　他在想，他要不要告诉师父，他还会写一个字。

　　他记得那日正是惊蛰，师父的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沐浴在晨光之中的眉眼也愈加生动，那时的景云见此情形不自然地别过头，却正看到一个师姐正微笑着和他打招呼。

　　顾若水循着景云的目光看过去，那女弟子一瞬间的急促之后，便红了脸垂下头匆匆离去了。

　　二人收回目光，一阵沉默之后，景云轻声问道：“师父，如果我要说一个人很好看，而且是神采飞扬的那种好看，应该怎么说呢？”

　　顾若水先是一愣，回忆起方才那位女弟子神色灵动的模样，便笑答道：“若是形容眉目传神，姿态动人的女子，那便用这个吧。”

　　他在狼毫上蘸上墨，提笔在上好的宣纸上写下四个字。

　　顾盼生辉。

　　所以呐。

　　景云并非不会写名字，他不过是不会写自己的名字罢了。

　　感到头顶又是一阵暖和，景云方才回过神来。

　　“云儿又走神了，在想什么？”

　　“没……没什么。”

　　还是不告诉师父好了，就当作自己的第一个秘密吧。

　　顾若水站起身来，默然在宣纸上写下景云的名字。

　　“云儿今日状态不太好，师父有些事情要去面见师祖，云儿先自己练练，若有不懂得地方，师父明日再教给你。”

　　景云嘟着嘴，他还是想师父多陪陪他，可想到是师祖的召请必定是很重要的事情，因而还是不情愿地点点头。

　　顾若水朝他微笑了一下，起身离去。

　　景云一直目送着他离去，直到顾若水一个转身出了院门，景云方才收回目光，痴痴看着桌上自己的名字。

　　怎么会这么好看呢？

　　玄清山清心殿内。

　　“拜见师尊。”

　　玄尹回过头，看到是自己最为骄傲的徒儿，捋了捋花白的胡须笑道：“若水，听说你收了个徒弟，怎的不告诉本尊？”

　　顾若水躬身作揖，恭敬道：“回师尊，弟子确实在半月前纳了一个徒儿，他无父无母，身世甚是凄凉，道家修仙循自然之根本，若水定不会坐视。”

　　“好。”玄尹仙尊笑笑，“既是如此，那你定要好好教授，要叫他一心向道，莫要做出什么荼毒苍生的事。”

　　“弟子遵命。”

　　“回去吧。”

　　“弟子告退。”

　　顾若水款款退出大殿，回去的路上总感觉师尊的话越是咀嚼便越是觉得别有深意，然师弟已然答应过自己，定不会告诉师尊。

　　倘若师尊知情，那又怎会放任自己收这个徒儿，但倘若他老人家不知，又怎会如此刻意地提醒自己？

　　顾若水自认毫无头绪，抬头往天边望去，正好看到一道紫红色的光携着一只腾飞的黑龙从天际划过。

　　他怎么会在这里？

　　云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