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人与某人》Lapsed

2、Chapter 02 我所存在的

　　（1）
　　“抱歉，夏。过几天有比赛要抓紧时间练习，你先走吧。”
　　“嗯，了解。”夏颂心仍然低着头看着手中的文库本，象征性的挥挥手算作告别。
　　“夏……”简宇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但看到同伴一脸烦躁的样子便抿了抿嘴唇，说了声再见跑开了。
　　“啪！”
　　在简宇转身的那一刻，夏颂心合上手中的书本，眼神一直追随着他再熟悉不过的身影。直到在拐角处消失才背过身去，离开。
　　不可否认的失落感毫无顾忌的残蚀着心脏，疼痛的让人清醒地意识到这是现实。
　　究竟是为什么？仅仅是因为在同伴和自己之间他选择了前者？不，就对不是这种可笑的理由。
　　【不想再被抛下，仅此而已。】

　　“喂！你跟他挺熟的。”
　　“嗯，至交。”简宇拍开刘浔搭在自己肩膀上的手，回答得果断。
　　“那么冷淡的人你是怎么和他玩到一块的？”
　　“他只是和大多数人不在一个世界里罢了。”对于这个问题，简宇出乎意料的思索了很久才给予答案。“你不了解他。”
　　“切~搞得好像只有你才了解他一样。”刘浔不屑的撅起嘴，心中产生了莫名的反感。
　　“是的，只有我们才了解彼此。”简宇突然侧过头去笑着看着刘浔说道，良久又加上了“大概”。
　　刘浔突然顿在原地，盯着简宇勾起的唇角发呆。不可否认这个欠揍的家伙确实长得好看，笑起的弧度也恰到好处，给人一种舒服的感觉。但是，此时在夕阳的余晖映照下轮廓分明却带着让人察觉不到的悲凉。
　　这到很多年以后，刘浔接管家业很多年时才明白。那令人舒服的笑容是对着镜子经过无数次反复练习才有的‘模式’。如同套用公式一般，虚假。

　　（2）
　　从很小的时候就明白，这个世界的信任与不信任。
　　落魄时，亲戚的白眼、嘲讽，无论如何哀求换来的始终是难堪的言语；风华时，陌生人的虚假笑脸，无论你如何拒绝都会有无尽的奉承。
　　“刘董，你家阿浔真是一表人才啊！”
　　虚假。
　　“没关系的，老师相信你。”
　　虚伪。

　　我一直以此为理由逃避、堕落。原本对我还有些期望的父亲开始变得冷漠直到有了弟弟，我的存在成了多余的。
　　【这里没有你的位置。】
　　没有……
　　没有……
　　没有……
　　…………

　　(3)
　　“你在PF这个位置上如何？”
　　“无所谓。”刘浔烦躁的擦了擦额角的汗珠，燥热的天气让人无法冷静。
　　淡淡的扫了一眼对方的球员，无趣的啧了一声。仅仅通过刚才热身时的上篮刘浔就可以看出对方根本就是门外汉，他跟本无法理解队友们为何还要如此兴奋的讨论战略。
　　既然是既定的结果就算再怎么努力也改变不了。
　　【所以为什么要努力？】

　　“我还以为你不来了呢！”
　　“抱歉抱歉，夏想买本杂志再来所以晚了。”
　　“真是的……”
　　对方的吵闹声打断了刘浔的思路。耀眼的阳光下刚来的少年被人群拥簇者，嘴角的笑容十分灼眼，让刘浔不得不眯起眼来。
　　刘浔对他人的第一印象一样不准，这次也是同样的。
　　起先第一次和简宇对上眼时，有一种这人‘真的会打篮球吗？不是玩艺术的文艺青年吧？’这种感觉。那是一种距离感，那个人身上的气质并不属于运动型的。
　　只是来凑人数的吧？他把篮球当作什么了！刘浔对此有些愤怒，在从小到大压抑的环境中，篮球是他唯一的逃避场所，也是他唯一擅长的东西。
　　他不允许一个不喜欢它的人亵渎它。
　　必须给他点教训！刘浔是带着这样的想法上场的，不知道幸运还是不幸，简宇也站在PF的位置。
　　从接过球的的一瞬间，刘浔就收起了全部心思将注意力集中在球上，但当看清当在自己面前的人的时候，心里的那股无名火气突然窜了起来，一发不可收拾。
　　对方的防守出乎意料的严，没法轻易过去。刘浔再一次正眼打量了一番这个人。
　　长着一张英俊的面孔，嘴角挂着自信的笑容。明明是一张让任何人看到都会心生好感的脸，但当刘浔对上那对黝黑的眸子时，不禁后背冒出冷汗。
　　一样的，跟那些人是一样的。那些虚伪的人。
　　厌恶感就像落入清水中的一滴墨水，“啪嗒”一声坠楼进去，片刻间化作一杯污浊恶臭的脏水。进攻的力度也随着那股厌恶加强了，而那个人的防守还是突破不了。
　　【这里没有你的位置。】
　　闭嘴！
　　【你是多余的。】
　　闭嘴！
　　【别挣扎了，他不会再对你抱有期望。】
　　闭嘴！
　　……

　　“打球的时候还是认真一点吧。“
　　“闭嘴！”
　　待刘浔回过神来时，话语已经从口中出去了。
　　“……抱歉。”对方尴尬的笑着说。
　　“讨厌的话直接说出来吧。”刘浔看着那笑容越发觉得恶心。
　　“并不讨厌。”简宇趁起不备将球截了下来，快速冲到对方的球篮下，上篮。“能够说出自己的所想，是一件让人很佩服的事情。”
　　刘浔不满的啧了一声，开始认真进攻。
　　比赛结束的很快，结果是刘浔意料中的赢了，但赢得很艰难，
　　那个人的球风很奇怪。太疯狂了，只要能赢球其他的一切都不顾。像是赌上了一切。
　　如果说常人在打篮球时会将一半的注意力放在篮球以外的外界以防止自己受伤，那么这个人跟本不在意。
　　并不是为了赢。不知道为什么，刘浔是这样认为的。
　　只是对于受伤麻木了、习惯了。
　　就像自己一样，习惯了生活在欺骗与被欺骗的无明的黑暗之中一样。
　　如此相似。

　　“嘿！你在这个位置挺适合的嘛！”
　　刘浔弯下腰，让冷水从头顶上浇下来。冰凉的感觉，让他打了一个颤。
　　视线在水幕下一片模糊，头脑因为忽然的冷却而有些眩晕。但是那句话却一直萦绕在耳边。
　　声音很好听。
　　不知道是那句话的原因还是音色的影响，刘浔感觉胸腔中流过一股暖流。
　　很细微，几乎难以察觉。
　　第一次有人对我说这样的话，虽然不知道真假。
　　我不在没有位置了吗？我不在多余了吗？
　　刘浔突然觉得自己的想法很可笑，因为一个虚伪的人的一句话而思绪万千。但当他抬起头来看见镜中的自己，不禁有些失神。
　　“真像啊……”刘浔小声囔囔道。
　　镜中的那双眼，布满血丝，深邃的看不见底。
　　原来自己已经不知道何时变成自己所讨厌的那种人了吗？在虚伪的世界磨平了所有的棱角把自己包裹起来，用自己所厌恶的姿态来面对这个自己所厌恶的世界。
　　真是可悲。刘浔尝试着咧开嘴角摆出一副开心的样子。
　　但那双眸并没有笑意，也没有悲伤，什么都没有。
　　“不一样的。”刘浔忽然意识到了什么，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说道。
　　他也许在更深的深渊里，终日无明。
　　想到这里刘浔捂住胸口，这里有点疼啊……

　　（4）
　　篮球部。
　　燥热而黏人的空气填满了周遭，刘浔呆愣的望着球场耳际涌进大片的杂音像极了海鸟展翅羽翼所带来的扑打声，近在耳前又似远在天边。
　　思绪飘荡回到昨晚。
　　一如往常一样部活完后大汗淋淋的回到自家宅邸，华丽上好的装潢也难掩从内部冲出的争吵声。刘浔松开握住门把的手背过身去看着整理的井然有序的花园发呆，直至夕阳减淡屋内的争吵声还未停止。
　　刘浔为难的搔搔头整理了一下面部表情，进门。
　　争吵声是从客厅传来的，刘浔绕过客厅轻轻地上楼走进自己的房间里将门反锁后躺在床上。被黑暗笼罩的房间仍然能看见头顶惨白的天花板，刘浔觉得现在的自己与陷进泥沼中的腐尸无异，就这样慢慢陷进去无法挣扎，也懒得挣扎。
　　“喀嚓~”
　　客厅里传来的破碎声把刘浔惊起，争吵声也在那一刻戛然而止然后是更猛烈的风暴将一切席卷而过。
　　刘浔去客厅的时候双方似乎都有些累了正在‘休战’，他尽量轻手轻脚降低自己的存在感走向厨房想去解决晚饭。如他所想，客厅里凡是能砸的全都成了碎片无论先前它的主人有多么喜爱它、价格有多么昂贵现在只不过是一堆没有用处的垃圾罢了，只会碍眼再无任何欣赏价值。和父母眼中的自己一样。
　　“就知道吃！我怎么有你这么个不中用的东西！”
　　最糟糕的情况，刘浔想，耸耸肩关上冰箱作出一副唯唯诺诺的样子来到父亲身旁，未等他开口就是一记耳光打在脸上。
　　刘浔愣了一下，跨步站稳忍受着父亲接下来的拳脚。很疼，但是比起□□上的摧残内心已经麻木了。只要不留下痕迹就好了，这是底线。
　　“哎呀~你干嘛打阿浔啊。”母亲少见的劝阻道，但仅仅只是说说。
　　刘浔低着头淡淡的瞥了一眼母亲，铺满白色粉底的冷漠面孔让他感到好笑。这个女人为了留住自己早已消退的‘青春容貌’不知道砸了多少钱，然而那颗心早就在事物变迁中腐烂到发臭。
　　“你还有脸说！我怎么和你生了个孬种！”父亲终于停手转过身去指着母亲的鼻子说，语气中充满了对这个‘东西’的不屑。
　　“你什么意思！搞得好像你和那女人的孩子就比阿浔强一样！”刘母冷哼一声毫不留情的回道。
　　“别把苏澈和他比，掉档次！”刘父说这话时语气一如既往毫无变化似乎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毫无关系的事情一般，连余光多未曾分给刘浔。
　　刘浔抹掉嘴角的血迹犹如看戏一般看着两人，尽管表面一直保持着畏畏缩缩的样子但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他的家早就没有了。
　　面前两人又开始了争吵，当着刘浔的面犹如当着空气面前一般。
　　“你还说我！上次那个男的怎么回事！”
　　“什么男人！那是同事！你外面有女人了还好意思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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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来如此，这里真的没有我的位置。刘浔自嘲的笑笑，转身上楼，将父母的争吵抛开丢远，将自己残存的微乎其微的希望换成无尽的绝望。

　　“该你上场了。”简宇拿过刘浔肩上的毛巾，顺便提醒他换人了。
　　“太热了，没兴趣。”刘浔撇开头，有些过长的刘海儿遮住双眼。他现在完全没有心情打球。
　　“马上就要比赛了，我们可全靠你了。”简宇嬉笑着揉了揉好友的头发，似乎并未发现好友的反常。
　　“我……真的，可以呆在这里吗？”
　　“什么？”简宇松开手，刚才话语的声音太过细小他无法听清。
　　“没什么。”刘浔摇摇头，“话说，已经训练了一个多月了你怎么一点长进都没有啊！”
　　“没办法，我不是很擅长篮球。”
　　“这是借口吧？”刘浔眯眼审视着问道，不知为何心里的烦躁减去了几分。
　　“哈哈哈~”简宇尴尬的笑笑，“被发现了……”

　　虽已立秋，但是偶尔的伏旱还是挺让人郁闷的。艰难的套上校服外套，刚冲凉而冷却下来的身体又有了一种粘稠感，极不舒服。
　　偶尔有风从窗口刮进来，带来几分凉意但是不适感丝毫未减。
　　“你快点！“刘浔不耐烦的吼道。
　　“马上。“简宇还是不紧不慢的将校服套过头顶，对于时间的流逝他向来不急。
　　夕阳橘黄的余辉给少年白皙修长的躯体裹上了一层淡金，红霞点缀附上了诱人的淡红，经过训练的身体肌肉线条十分匀称。刘浔轻轻的咽了口口水，目光不受控制的上下移动。那一瞬间他对这躯体产生了近乎病态般的欲望。
　　好想要——这个想法一直充斥着刘浔的大脑，尽管他在表面上表现的还似以往的随意。
　　他并未有意识到这是一种怎样的感情。是太过压抑之后的扭曲，还是同类人之间的吸引
　　亦或是青春期爆发的荷尔蒙？
　　很危险，但他喜欢；很刺激，但他需要。

　　“夏？”
　　少年略带惊喜的音色把他扯回现实。抬眼对上那对冷漠的眸子，立马换上随意无心的笑容，“你好。”
　　对方点点头将目光移开，冷漠略微化开成为他本人都没注意到的温柔，“我忘带IC卡了。”
　　“没想到你也有粗心大意的时候。”简宇无奈的笑笑，转过身。
　　“抱歉，今天我就不和你一起回家了。”说着指了指夏颂心，“我先把这家伙送回去。”
　　“嗯。”刘浔漫不经心的点点头，看着两人离去和空荡荡的校门口。
　　果然，最后还是只有我一个人吗？

　　那时候少年无奈的笑容太过真实，不再是以往像是套用公式般的装模作样，而是【真实】的。
　　一切的伪装只有在那个人面前才会卸去吗？
　　“我们是至交。”
　　原来如此。刘浔怅然的抬起头望向被斜阳染尽的天穹。恍惚间他以为自己同简宇认识了许久，其实只不过是短短的两个月罢了。
　　有点难过呢。将右手覆盖住面孔，少年眼角滑下了一颗晶莹的泪珠。
　　就算是面对父母的争执、无视，还是面对那些藐视的眼光都痛痒无关的少年，在直视内心那复杂丑陋的感情时留下了纠结的泪水。
　　【我想留下来，但这里……没有我的位置。】

　　“我要离开这里了。”
　　午休的天台，少年嚼着手中的面包说道。
　　“去哪里？”简宇并未有太大的感情波动，轻轻的揉着胳膊问。
　　“岛国——我喜欢的国家。”
　　“恭喜。”简宇楞了一下，微笑祝贺道。
　　“如果你在这里待不下去了可以Call我，随时欢迎。”刘浔瞥了眼简宇的胳膊将目光放到少年总是带有似有似无笑意的好看面孔上。
　　“我知道你一定会离开这里的，但不是现在。”
　　“大概吧。”简宇将胳膊放在身后，“也许我一辈子都离不开这个小城。”
　　“是吗？”刘浔耸耸肩，他清楚地明白了这句话的暗意，但并未把它点破。只要两个人心里明白就好了。
　　“今天是来同你告别的，之后就不会来学校了。”
　　“荣幸之至，在离开前还会记得我。”惯常的微笑再次出现在面孔，只不过比起以前参杂了少许悲意。
　　刘浔不悦的皱起眉，“你从始至终都未给我一个真实的微笑。”
　　“抱歉，我不知道该怎样真实的笑。”简宇装作苦恼的揉了揉眉心，回答。
　　看样子他本人还不知道，那个笑容——【真实】。
　　“给我一个拥抱如何，算作惩罚。”刘浔勾起唇角说。
　　“这算惩罚？”简宇挑眉问道，张开双臂抱住刘浔。
　　同自已想的一样。抱起来很舒服，柔软又不失韧性。刘浔将头埋在少年肩头，淡淡的洗衣粉味道涌入鼻孔，胸前感到很温暖。
　　良久，刘浔抬起头。
　　“我会想你的。”简宇拍拍对方的背以示安慰。
　　“嗯。“刘浔轻轻的用嘴唇蹭了一下简宇的面孔，松开手趁着对方愣神之际离开。
　　“饯别礼仪……吗？“简宇摸着脸，上面似乎还残有刘浔嘴唇上的温度。

　　“你不打篮球了？“夏颂心合上书，有些出乎意料。对于简宇来说，篮球可以是唯一一个持续到高中的爱好。
　　“突然厌烦了。“简宇含糊的搪塞了一个理由。，“而且，我也没有时间。”
　　“随你吧。”夏颂心耸耸肩，对于挚友最近在想些什么他已经越来越不明白了。
　　明明两人里的那么近，可是……却觉得越发的遥远。
　　这种陌生感是从何而来的呢？
　　夏颂心合上书本看着少年望向天际的背影，心情复杂。

　　远航的飞机上刘浔看着餐盘上的面包忽的又想起自己也曾给一个少年带过类似模样的面包，只不过在发现有另外一个人给他时丢在了垃圾桶里。
　　也许从那时起自己就该发现了吧，那份感情。
　　想着，刘浔撕开包装咬下一口。
　　好难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