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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太师托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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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墓恭随着三位锦衣卫离了御街,七拐八拐却是没有进了衙门,而是围着那西湖从白堤走到了苏堤,又上了一方小船登上了湖心小岛,来到了一个小楼中,此时天色已晚,月明星疏,那小楼无牌无名,虽非雕梁画栋但却也精巧可爱,烛火通明,隐在那柳荫间,烛火衬着月色,将那一片绿柳照的如翡翠般剔透。“好地方”高墓恭心下暗暗赞道“这里见得恐怕不是阎王而是天王了”
高墓恭穿过繁复的长廊被引入一间古朴的茶室,一位白胡吊梢眼的长者正坐在茶桌边,桌上端正放着的正是那柄桃花扇。长者身后立着一位清癯高挑的男子,那男子环着臂,带着蓑笠并看不见眉眼,不过这并不影响他彰显自己的身份,高墓恭看到了他腰间的青冥剑,不由自主地攥起了拳。那长者抬手一挥,三位飞鱼服即刻跪拜而出。
长者并未抬眼看高墓恭,只撇了一眼桃花扇,淡淡问道:“这位公子,此物可是您的?”高墓恭几乎条件反射般迅速答道“不是”
“哦?那敢问公子从何处得来此物?”长者一手执起桃花扇,抬眼盯死了高墓恭。他这一问似是问到了高墓恭的隐秘,高墓恭抿紧了唇似是有千言万语却又不知该如何说起,并没有作答。
“公子,你说不出,老朽来替你说如何?”那老者将扇子把玩在指尖,娓娓道来“二十年前,武林里有一高人,自西域而来,无门无派,不使刀剑,不用暗器,只一柄折扇打败了整个中原武林,他虽为男儿身,却生的丰神俊秀,不喜素衣但爱着红,自称桃夭,号桃花行君,仔细看看,若论其眉眼,公子与他还真有几分相似”那长者押了一口茶,吱的一声扭开的折扇,刹时屋内烛火辉映,那扇面竟是用软陶瓷嵌着金线而制,而上面不知又涂了什么器物,烛火与月光交映在上面,竟然反射出华光,摇动扇子,那华光竟跳动了起来,灿如天边星河。“他功夫甚好,轻功尤其了得,饶是杀人也是极尽优雅,有人传言,他杀人并不是用器物,而是用华光,被折扇华光划过的人,顷刻就毙命且死得无知无觉,了无痕迹。这样好的手段,公子你说说,最适合做什么?”
高墓恭并不答话,只静静看着那柄琉璃华彩的桃花扇。那老者刷得一下合起折扇,道,“这样的身手,最适合的自然是做个杀手,而这样优秀的杀手,当然只有皇家才配用。而皇家的杀手自然要配最好的武器,这柄桃花扇就是当年那人命我为他量身订制而成的,一晃已经二十年没有见了,如今再见,物尚在,人却已不知在何处了。”那老者嘴角泛起一丝苦笑。
“他已经死了,他被囚禁在灵山石牢里,我遇见他时,他已近全盲,面目全非不辨口鼻。”高墓恭淡淡答到。
“我知他多半是被囚禁了,却不想他囚得离我这样的近,不过也没什么,我也不过多他几日逍遥而已,那人做事就是如此,狡兔死,走狗烹。”那老者似有愤恨却又无可奈何,仰头便将杯中茶一口饮毕。“这位公子,我知桃花行君,没有后人亦无徒孙,但他绝不可能甘心想自己一身武艺无后,当年,他就不止一次寻过武学奇才,以求自己的一身修为得以传世,今日桃花扇由你手再现人间想必你就是他的传人了吧”那老者攥紧了桃花扇,殷切地看着高墓恭。
“我不是”高墓恭即刻回答到。
那老者面上殷切之情顿消,缓缓道:“哦?高公子,灵山上那因你而死的一百人,尸骨尚未寒,你就这样急匆匆地急于同桃花行君撇开干系,似有不妥啊”
高墓恭剑唇微抿,褐瞳轻收,下一刻就已冲至老者面前,一指登时就已压在老者茶杯之上。而高墓恭却再没有前进半分,眉间之上,青冥剑柄正对着他的灵台。咔,老者的茶杯齐齐的沿着高墓恭的指尖碎裂了开来,紧接着,那尊水曲柳木茶台也沿着那痕迹齐齐断裂了开来。
“公子,何苦动怒?倾世功夫自然不是寻常法子就可得下,你即已得,便是天命如此,是藏是隐都已是不可能了。老朽劝你还是正视此事的好。”那老者将桃花扇轻搭在高墓恭的手背之上,高墓恭反手即弹开,即刻站直了身子。高墓恭身子僵硬一字一句地问道:“韩国公,您今日前来究竟所谓何事不如直说。”
那老者登时僵住了面目,缓缓站了起来,“高公子,那我李善长就有话直说了。”那老者踱步至高墓恭面前,道:“帝于洪武十年囚桃花行君,十二年贬右丞相汪广洋后杀之,十三年以谋反之名诛杀左丞相胡惟庸,并兴胡党之狱,株连者一万五千余人,今洪武二十三年,公子且想想这朝堂之上该轮到谁了?”
高墓恭抬眼盯住李善长,朝堂之事他从未关注过,认出韩国公也不过是因为青冥剑,难道皇帝老儿竟要诛尽开国之臣?韩国公长子可是娶了长公主临安的,难道也逃不脱狡兔死,走狗烹的命运吗?
李善长似是看穿了高墓恭的想法,凄凄一笑道:“没有人能躲过的,我临朝多年,早已是他的眼中钉,肉中刺,胡惟庸尚不得脱,我又何曾能幸免?覆巢之下必无完卵,待到皇命下时,我李家必被屠门。我李家一门忠烈,一心为国,想不到竟遭此报,高公子你既得故人衣钵,难道竟忍心看我李氏一门被灭?”
高墓恭冷笑一声道:“韩国公临朝二十余年,怎可还说出这样的笑话来,那庙堂之中有谁的手是干干净净的?皇帝薄情,您李太傅就真的从无二心?胡惟庸案中我记得您侄子也是在赐死的名单中的,既是上了霸王台,本就是你死我活的事情,又何必五十五步笑百步?”
李善长听罢高墓恭一席话,不怒反笑道:“高公子真是清明人,既如此我也不说这些虚话了,这一遭是我不如他,败落于他们朱家,本应愿赌服输,无奈我有一私心不能了,我有八子,长子娶临安公主,朱重八宠爱临安极盛,我料想他们一家是无性命之忧的,而我其余七子定是难逃此祸,而诸子中唯有小儿之子李安深得我心,断不忍看其因我送命,故,特请高公子前来,望您相助,护佑安儿出京师之地送其于长公主府。”
高墓恭听罢也是好笑,这韩国公莫不是三侠五义看多了,以为是个江湖游侠儿就喜好为他们权贵豁命驱使?偏偏他高墓恭一不爱财,二不好权,平生最不喜与这些人厮混,“韩国公,您是看我傻还是闲?我为何要帮您这个杀头的忙?”高墓恭笑道。
李善长听罢,淡淡笑了笑,“凭那一百条人命”
“什么?”
“那一百人我查过了,无一与你相知,甚至他们的死,你也不过只是个间接原因,可你却耗费数日将他们一一埋葬,还将这价值连城的桃花扇捐出造塔。方才,我用这扇触你手,你即可就弹开,可见你厌恶它至极”李善长把玩着桃花扇,笑如老狐“高公子,你对那一百人愧疚至极,你对你的得到的武功厌恶至极,但你却也无法废了它,桃花行君的功夫,至死方消。高公子你怕死,你是一个怕死的好人。你以为你丢了这桃花扇,这一百条人命账就烟消云散了?并不会,只要你还是个好人,这笔账就消不了。所以,高公子,这个忙,你不帮,我随意杀一人就好。你看到了吗?这满楼的仆人都是我的筹码,你帮他们活,你不帮他们死,他们的命就是我答谢你的酬劳。你明白了吗?高墓恭。”李善长语毕一把推开了楼窗,只见湖边密密麻麻站着一队人,皆被蒙着眼,腰间系着一圈雷火。
“高墓恭,你帮是不帮?”
高墓恭这一生其实最恨别人威胁他,小的时候被爹妈威胁,如不读书就不能去玩,后来父母死了,又被师傅威胁,如不练武就不能吃饭,再后来师傅也死了,他以为自己终于自由了,而到了此时此刻,他才忽然明白,人即使可以不为死人活着,却也免不了要为活人活着,真是心烦呐。高墓恭认命的闭上了眼,点了点头。
李善长大喜,即刻唤出一妇人,怀抱一个五岁左右的小儿,那小儿生得玲珑可爱,虽为男孩却是细眉圆目,粉雕玉琢,见了李善长立即一颠一颠地向他扑去,奶声奶气地叫“爷爷”。高墓恭一时无语,这李善长是不知自己孙子生得有多可爱么,早知这小儿如此相貌,何苦还费这般多的功夫,直接抱给我不就好。
那小儿看到高墓恭却也不怕,张牙舞爪就跑了过来,伸手就要抱,高墓恭愣下片刻,躬身抱起了奶香奶气的小娃,小娃甜甜一笑,二话没有,登时咬上了高墓恭的唇,“哎呀!放开!你个色胚!”高墓恭甩手就将小儿掷了出去,幸得那青冥剑宗眼疾手快接住了李安,满面黑线地看向同样面色的李善长。
“高墓恭,一月之后若你不能安然将我乖孙送到长公主府中,我就……”李善长作势又要推开楼窗。
“知道了知道了,我一定送到,刚才是意外,我没带过孩子,真是的,你看你们大惊小怪的,我是看青冥剑宗在此,才顺手甩,阿不,才把他放下去的。”高墓恭摁住李善长开窗的手,“何日启程啊?不配个奶妈么?”
“……”
“此行及其隐秘,只有我与青冥剑宗知晓,你不得再叫第三人知,如若不然”
“手放下来,你别老推窗,我恐高,知道了,一定给你安然送到。”
李善长悻悻放下推窗的手,将桃花扇递给高墓恭“你既已得他的真传,就得用他的武器,你既答应护送我孙,就得全力以赴,这桃花扇你送完我孙,是丢是烧,我皆不过问,只是现下你必须用好它。”语罢,不由高墓恭分说,李善长已将桃花扇挂在了他的腰间。
是命躲不过,高墓恭无奈地看着腰间的桃花扇,折腾这一遭没丢了麻烦,反而惹了更大的麻烦,高墓恭看着抱着自己腿的李安,又一次闭上了眼,安安静静地混吃等个死什么的果然很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