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2、圣女X奴仆 ...


  •   2、圣女X奴仆

      黑色的圣坛上,是无数点燃的火把。火把的微弱之光无法与皓月争辉,但是倘若是数百个方阵,成千上万的火把一起点燃,又会是如何的景象。
      伊迪丝坐在高座之上。她的视线笼罩着匍匐在地的圣徒,他们是忠诚的信徒,是失去了理智的追随者,是被任意鞭打也不会反抗,反而会高呼赞美的奴仆。
      她说抬头。
      他们才敢抬头。
      她是他们的信仰,是他们生命之源泉,是他们力量之所在。
      她和他们,拥有一样无趣的人生。

      国家就用这般低劣的手段掌握着人心。
      为了巩固政权,为了开拓疆域,为了无穷无尽的欲望和野心。伊迪丝站起身,她光洁白皙的左脚踝系着一串银色的碎叶挂饰,裙摆也是开衩的树叶状,裸露在外、曲线优美的小腿逐渐过渡到若隐若现的大腿根部,蓝色的流光绸带束在高腰,使她看上去腰肢美好纤细,身体修长柔软。她是无与伦比的作品,是神权和王权之下的牺牲品。当她还是个孩子时,厌恶极了当时的圣女。
      但她现在情愿被束缚,为此获得无上的地位。
      伊迪丝是整个国家的象征,她甚至比坐在王座上的帝王,更得百姓的心,也更让那些真正的掌权者满意。但她的野心远远不止如此。

      伊迪丝坐在棕色神木所制的桌后,扫过手里的一张画像。
      她问:“画上的是谁?”
      隐藏在柱后的仆人上前,看了一眼,恭敬地鞠躬道:“是阿尔瓦下令处刑的犯人,敌国阵营的……的奴仆。”
      “是吗……真是白瞎了她这副好相貌。”伊迪丝戳之以鼻地将它扔到一边,“近来实在是太安静了,她对于阿尔瓦来说的确是一个取乐的好东西。”
      伊迪丝不关心除自己外的一切生灵,更别提区区一个敌对国家的奴隶。

      不久后,伊迪丝听说阿尔瓦驱散了他的后宫,只为了一个帝国的奴仆。她听说阿尔瓦为了博得美人的一笑,宁愿冒着被她责罚的危险,也要满足那个奴仆的请求。
      这简直是个笑话。
      伊迪丝看着狼狈的阿尔瓦。对方已被用盐水浸泡的鞭子整整打了一个时辰,口中却依旧在为那个低贱的女人求情:“不要杀她。”
      “你还认识不到你的错误吗?”伊迪丝望着牢笼里奄奄一息的手下,道,“你宠她,没有错,你爱她,也没有罪,但是——”
      “你只能服从我的命令,而不能违抗。”伊迪丝说,“为了区区一个女人的性命,这样做未免太过不值。”伊迪丝没有再理会曾经手下的苦苦哀求,直接下令砍去对方的左腿,以示警戒。满身血污的阿尔瓦眼睁睁看着一尘不染的圣女缓缓离开地下审判室,顺带命令身后把腰弯得不能再弯的仆人:“带我去看看那个让阿尔瓦抛弃信仰的女人。”

      伊迪丝双腿交叠优雅地坐着,她的面前跪着一个女人。也许还称不上女人,只能算个少女。
      “抬头。”伊迪丝不带感情地说道。
      格温多林隐藏在散乱金发下的嘴角蕴出一个笑,不是应付,不是讽刺,而是真真实实的一个笑容。伊迪丝从那个微小的弧度里,仿佛想象出了对方是如何一步步令阿尔瓦陷入泥沼。
      一旁的仆人在伊迪丝的示意下,抓住对方的金发,将她的整张脸暴露再伊迪丝的眼前。伊迪丝静静地对着她蓝色的眼睛旁的血痕道:“画像里,你是黑白的。”
      “是的。”格温多林说。
      整个寝宫里除了呼吸声,就是格温多林的声音:“阿尔瓦说犯人的肖像由犯人亲自完成。当时我的眼睛被蒙住了。”
      格温多林像是在和伊迪丝聊天一样。她不卑不亢,她应该坐在另外一把椅子上,和她坐在同等的地位。
      “鼻子画歪了。”伊迪丝说。
      “嗯。”
      伊迪丝突然没有了严刑拷打面前人的欲望,也没有了杀掉对方来弥补自己失去手下的打算,反正失去的已成定局,不如看看能否从这个人身上得到更多未知的乐趣。
      伊迪丝摆手让仆人退下,于是只剩下手脚被捆绑的格温多林,和伊迪丝两个人。
      格温多林的头颅于是又低垂下去,像是一下子失去了支柱。

      伊迪丝说:“爬过来吧,我替你松绑。”
      她以为这是恩赐。
      格温多林说:“让我先休息一下吧……您的手下太粗鲁了。”
      伊迪丝说:“你太自大了。”伊迪丝想,她已经善待了这个人,对方应该对她感激涕零,而不应该提出更多的要求。
      “这一直是我的问题。”格温多林顺着几个花结不动声色地把手腕的绳索解开,她把自己头颅和颈部错位的地方接好,“也是您的问题。”

      “你有两个选择。一个是回到地牢,第二个是留在我身边。”伊迪丝对着重新被捆绑好的格温多林说。
      不论是选择地牢,还是留在她身边,伊迪丝想,都可以为她无趣的生活增添一些乐趣。她和格温多林在某一方面很像,从那双眼睛就可窥见,那个人和自己一样缺少感情,难以快乐,两个不快乐的人如果在一起,会是什么样子呢,会更加不快乐,还是会相互救赎呢?伊迪丝想知道答案。
      “我选第二个。”伊迪丝听见对方这样回答。
      她于是站起身,走到格温多林的身边,摸了摸她细腻的金发:“好孩子。”
      她又听到对方的轻笑。
      真奇怪,这个时候为什么会笑,所有被她触摸头顶的人哪一个不是更加惶惑恐惧,就是受宠若惊。她黑色的睫毛轻轻地动了一下,然后不动声色地收回了手。

      格温多林的资料少得可怜,她只是敌方阵营一枚用完就丢的棋子。记录在敌国的生平也只是寥寥数笔。伊迪丝随手将它扔进火炉里:“奇怪的人。”
      伊迪丝只穿着一件轻薄的黑裙,裙身半透明地包裹住她曲线优美的身体,她丝毫不在意房间里的那些仆人,对她来说,那些只是移动的物体,没有任何意义。
      她转而望向站在门口的格温多林:“为什么不进来?”
      伊迪丝让人带格温多林洗了一个澡。对方金色的直发还没有擦干,湿漉漉的,白皙的额头没有任何装饰,包括耳垂,鼻子,嘴巴,所有的,都是素面朝天,但是,这样就够了,不需要标榜美貌二字,不需要任何多余的旁衬,她只要站在那里,就可以令人无法移开视线。

      格温多林正对着一幅作为装饰用的中世纪镶嵌画,伊迪丝瞧了几眼,天庭的审判,画的是罪恶的灵魂被贬入地狱,遭受火刑之苦,相反善良的灵魂则被指引,得到救赎。
      “这幅画……怎么了吗?”伊迪丝问。
      “不,”格温多林道,“只是我以为你的房间不会有这种东西的。”
      “你在讽刺我吗?”伊迪丝有些新奇地问。
      格温多林说:“阿尔瓦说你是光。”伊迪丝听见格温多林道:“光能够带来希望,而你只能遮住明天。脆弱的人类选择你作为他们的心灵依托,等他们一旦体会到真正的力量,就会舍弃你。”
      伊迪丝沉默不语。
      她听见格温多林继续道:“我已经向你证明。”
      原来阿尔瓦只是她的一颗棋子。
      这真是一件可笑的事情。自己的手下居然会被一个无足轻重的人玩弄于手掌之中。
      伊迪丝走近对方,抓住对方衣襟的部位,盯住对方的眼睛,直到对方先移开了视线,她才凑近这个人的耳朵:“我的确不是光。但我的确给了他们未来。”
      伊迪丝的舌头伸到格温多林的耳廓上,细细地来回碾磨,她沉醉地闭上了眼睛,像是喝到了好酒一般回味道:“懂了?你感到恶心对吧?但是你的生理会生出快感,即使不想承认,但会有,一定会有。”
      “我给的未来同样。”伊迪丝的眼睛和头发都是纯正的黑色,她的头发和格温多林的金发缠绕在一起,嘴唇也不知何时与对方紧紧相贴在一起。伊迪丝看着格温多林皱着眉头,心里突然升起一股摧毁和守护的念头,摧毁掉面前这个格温多林伪善的面具,引出对方内心绝对的恶,让她一直待在自己的身边。

      “傻瓜。”
      伊迪丝的动作突然停止。她听见面前的这个人用一种她无法理解的的语调,喊她傻瓜。

      只是一个奴仆而已,却向自己露出这样悲天悯人的情感。

      这天之后,伊迪丝没有再召见格温多林,也没有把她重新扔到地牢去。
      在别人看来,伊迪丝就像遗忘了那个人。不过,本来也就是个微不足道的人。没有人会多加在意。

      伊迪丝沾了些墨水,用羽毛笔在帛上记录着一件件繁冗的国事。
      她偶尔会想起那双蓝色水光的眼睛,温柔虔诚。就像是为了抑制内心的波动,她刻意为自己安排了超负荷的工作。崇极天峻的圣女,却连感情也无法拥有。
      但她并不感到后悔,她的心里有着超过一切的野望。
      或许,是时候了。

      春天过了一半,伊迪丝再次召见格温多林。
      “这是庞也国进献的酒,金色的酒液好比是庞也的命脉,如此诱人的味道,不是主人的我却无法饮下,你说说接下来该怎么办?”伊迪丝鼻尖轻嗅所举酒杯的杯沿,她的眼神漫不经心地扫过对方略显消瘦的脸颊和苍白的脸色,不要心疼啊,伊迪丝,她不动声色地继续道,“我叫你来,是再让你作次选择。”
      “一个是活着,一个是……死亡。”
      伊迪丝没有给选项,她知道她一定懂她的意思。究竟是宁愿死在她的面前,还是背叛自己的国家。
      格温多林说:“这不需要选择。”
      伊迪丝于是看见对方取走了她手上的酒杯,流淌的酒色和她留长的金发相辅相衬,白玉似的手指优雅地端起酒握,抿了一口酒后随即倾身覆在自己的唇上。伊迪丝不由自主地张开了嘴,她的心跳一下子增快,眼前是对方微微敛着的眼睛,和长长的淡金色睫毛。

      “明白了?”格温多林对她笑了一下,随即拥着病态的身体离开。天气还很寒冷,伊迪丝这才发现对方穿得很少。
      “站住。”伊迪丝道,“……你身体虚弱,需要静养。在那之前,你就一直住在我寝宫。这不是好意,这是命令。”
      伊迪丝今天一整天都有些魂不守舍,她拿着羽毛笔发着呆。当然,没有人看得出来。
      她以为格温多林会死在她的面前。
      她以为她至死也不会背叛自己的国家。
      但显而易见,她再一次出乎了她的意料。
      伊迪丝望着地图上地域辽阔的庞也,想起了格温多林带给她的惊喜。并非信任对方的忠心,一个连国家都能背叛的人谈何忠心,但是她却十分相信对方的能力,虽然奇怪她之前为何在庞也不受重视,但这一次,只需要把她送回庞也,十年,不,也许在更短的时间内,对方一定能像她一样掌握庞也的命脉。然后,伊迪丝黑色的眸子越发深沉,她会在这十年内一点点除去国内那些不听她话的人,那些自以为是的上位者也该从宝座上滚蛋了。如此,她就能再次朝自己的目标迈上一步。
      伊迪丝亲自给格温多林喂药。
      她将格温从被子里扶起来,动作是从来没有过的耐心和温柔。格温笑起来,瘦削的肩膀轻轻抖动:“不要忘记每一月的解药都得按时……不然……咳咳……你……”
      “那个毒药只要不发作,对你的身体不会有一点影响。”伊迪丝道,“我发誓不会再伤害你,我会把你当作唯一的友人。你想要什么,我都会满足你。”她半真半假地说出了自己的诺言。

      送格温离开的日子是秋天。
      其实她们真正相处不过短短几十天。格温是一个安静的人,刚好,伊迪丝不喜欢吵。她们两个人有时候就是一个处理公事,一个看杂说、仿临摹解闷。或者伊迪丝带着格温到圣殿的各处看看,神树上是几只鸟筑的巢,格温站在树下面仰望上面的鸟类叽叽喳喳,她回过头对她微笑:“伊迪丝……”没有任何实际意义的语言。
      虽然这么想,伊迪丝仍旧回应她。
      伊迪丝予她最好的吃食,最好的衣装,最好的住所,把二十几年来的恩赏在这短暂天数里倾注到一个人身上。
      伊迪丝带格温去看残忍的处刑过程,她寒冰似的眼瞳收尽犯人各种痛苦的形态。格温没有阻止伊迪丝任何的一个指令,她问:“这样很快乐吗?”
      “格温……”伊迪丝和她走在枫叶遍地的圣坛中,“……我从小就见惯了这样的场面。我的母亲就是行刑的执行者,我被命令不准害怕,不准求情,不准做出一个小孩该有的表现。我得一直木着脸,看着这样的场面,直到执行者成了被执行者,直到我被命令亲手杀死自己的母亲。”
      “我哭泣,我跪下,没有用。”伊迪丝说,“然后就动手了,我没有闭着眼睛,我的母亲也没有。你猜这么着,我感到快乐,从心底源源不断感到快乐。”
      “我不知道快乐到底是什么样,但是当时,我的确觉得那是快乐。”伊迪丝拉着格温的手,轻轻道,“不过,现在也很快乐。”
      格温不再说话了,她和伊迪丝坐在长椅上。
      伊迪丝突然扭头对格温说:“我想要拥抱你。”
      她没有等待格温的回答,倾身吻住格温的嘴唇。

      “还不到时候。”格温轻喘着气推开对方,“在我为你加冕的时候,在你君临天下的那一刻。”那一刻。只有那一刻,因为无法预见的未来,所以会有所期待,有所迷茫,有所害怕。
      伊迪丝说:“我等着那一天。”

      格温去往庞也的三天后。
      伊迪丝和一个墨发男子面对面走过,男子微微弯腰:“奥纳西斯大人。”
      “你来这里做什么?”
      “不是我,是那个大人叫我来的。”塞尔特转动了一下他手上的黑色戒指,“我奉劝奥纳西斯大人不要违抗那个人的命令,毕竟……”你只是他手里的一个傀儡。
      伊迪丝克制住自己的怒火,她说:“废话少说。你只需重复他要传给我的话。”
      塞尔特阴冷地看了一眼伊迪丝,就像一条毒蛇斯斯地吐着芯子:“他警告你不要有贰心。”
      “让他放心,”伊迪丝从塞尔特身边经过,白色的衣料从塞尔特的脸颊划过,像是绝对的蔑视,“绝对没有二心。”她的心从一开始就没有变过,她想要的从来都是至高无上的权利,以及这些自以为是的人全部死光光。
      塞尔特盯着伊迪丝离去的背影,挺拔而高贵。他还记得许多年前,当这个女人还是个小女孩时,他是如何对待这个小女孩的母亲。他不能对那个大人属意的伊迪丝怎样,但是他却能够摧毁这个女孩仅有的一些快乐,让她一辈子暗无天日。

      伊迪丝一边扶植着自己的势力,一边与所谓的大人虚与委蛇。她如今不担心自己的野心被发现,她甚至很感兴趣——当那个大人知道他一手培养的孩子不是犬,而是只狼时会露出何种表情,当那个大人知道曾经跪在地上,涕泗横流的孩子已经成长为能够和他抗衡的人时会说出何种话来。
      伊迪丝托着太阳穴,黑色的眼睛像是暴风雨下的海洋,她问:“那么你呢——亚岱尔?”
      “你的才智比阿尔杰高,但为什么阿尔杰却像座山一样横亘在你面前?因为那位大人总喜欢偏袒与他亲近的人,而无视那些不善言语的人才。”
      “阿尔杰做了什么,他欺侮他兄弟的妻子。那么,亚岱尔,你又做了什么——你什么都没有做,你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老婆在你面前自杀,你什么都不能做。而造成这一切的源头是什么?是你内心的胆怯,对于位高权重者的恐惧。”
      伊迪丝不是在做煽动,她只是在陈述事实。
      亚岱尔说:“他对你不错。”
      “是的。”伊迪丝说,“但是丽丽对我也很好。丽丽死后,你一直很痛苦。”
      “……我不想背叛他。”
      “你不是不想,你是在犹豫。你在权衡选择他,或者选择我的优劣。但倘若我说,现在你不需要选择,你只需要继续在他身边做你忠心的奴仆呢?你要做的,只是在多米诺骨牌的最后一张倒下时,做出决断。你未来的命运,我把选择的权利交在你的手里。”
      亚岱尔问:“你不怕我告密吗?”
      “我说过,你是一个聪明人。聪明人向来会给自己留两条路。”
      亚岱尔沉默:“我会当今天和你一起喝了一杯咖啡。谢谢。”
      “慢走。”伊迪丝知道对方地内心已经松动,实际上,如果她是亚岱尔,她也会做出同样的举措。因为,人类天生就是多疑的动物。他们瞻前顾后,摇摆不定,一旦有风吹草动就丢盔弃甲,易于掌控。
      多疑吗?伊迪丝抿了一口苦涩的咖啡,眉头微微放松,她和那个人睡在一张床时,从来没有怀疑过那个人会不会伤害她。
      这代表她相信她吗?
      如果真是如此,那么远在庞也的格温现在就应该毫无顾虑地施展拳脚,而不是每天都要担心体内剧毒的发作。那种痛传言可以生生把人逼迫成一个疯子。伊迪丝曾经的确打算用这个束缚住格温,但她现在舍不得让她疼,但是同样,她也无法彻底松开风筝的线。
      “格温多林……”伊迪丝吐出这个名字,她冷冽的眉眼依旧如同终年的积雪,无法融化,“……”
      她仿佛想要对着虚空说些什么,但最后都化作了一声轻叹。

      她不知道远隔千里的格温多林,是否主动想过自己。但那些痕迹刻在格温的身上,无法抹去,只要每次沐浴的时候,低下头,就可以看见。
      伊迪丝始终无法去认同爱这个字,什么算是爱,圣主爱他虔诚的信徒,皇帝爱他愚昧的子民,母亲爱她酗酒的丈夫,亚岱尔爱他虚弱的妻子,无一善终。

      伊迪丝站起身,六年的岁月弹指挥间,她变得更加成熟,也更加理智。
      她在等着格温多林的回音。
      在这之前,伊迪丝还要解决一个心结。那个人是她的老师,也是她的仇敌。
      黑暗逼仄的地牢被打开,伊迪丝缓步走进,只见那个人席地而坐,他说:“你来了啊。”
      “酒味这么厚?”
      “嘿嘿。”
      “又贿赂人替你买酒?”伊迪丝把门锁打开。
      “这难道不是你默许的,”老胡子说,“也算是给我最后一点的仁慈,谢谢了。”
      “没有想到这一天?”
      “没有。”老胡子坦诚,“我以为你还会再等个二三十年,我以为你会等的。等我死掉的那一天,但我没想到你会这么心急,或者说,你会这么恨我。”
      伊迪丝说:“没错。”
      “我对你不差。”
      伊迪丝笑笑:“这话我很久以前从另一个人嘴里也听到过。”
      “什么时候准备……准备杀了我?”
      “明天。我会亲自行刑,干净利落,不会很痛苦。”
      伊迪丝一个人站了很久,然后彻底与她的过去说再见。

      第七年的夏天,伊迪丝收到了一封信。信上没有署名,没有地址,拆开后是一张画像。
      她的手指轻轻抚摸上纸张的表面,带着点粗糙的温暖。
      伊迪丝将头靠在椅背上,举着这张信纸,薄薄的的信纸,不知道是怎么被那个人送到这里来的。简单的几笔勾勒,好像根本没有用什么力气,但是一眼就可以看出是格温作的画,只有她,才会故意把人的鼻子画歪。
      许久不见。
      伊迪丝怀念地微笑。她极少发自内心地微笑,所以笑容里包藏的还有一层看不见的悲哀。那些短暂的日子里,格温因为久居地牢而纤细的手指握住炭笔,金色的长发挡住了她的脸颊,偶尔她会咳嗽,顾及到了自己在一旁办公的缘故,所以会故意压低了声音。
      这张信纸不仅代表着叙旧,也代表着格温已经做好了与自己见面的打算。

      庞也只有一位女祭司。
      祭祀是国王最信任的人。此次领兵,除了几位将军,还有这位女祭司。这次出兵的目的非常特殊。
      祭祀整个人都笼在灰色的衣帽袍之下,有几丝金色的发丝跑出来飘扬在空中,她总是望着广阔的天际,没有人知道她内心的所想。祭祀的身体不是很好,但从来没有缺席一次国家的要事,她的脊背不论何时都挺得很直,撇开她苍白的脸颊,和微微发青的嘴唇,她比那些身体强健的人看上去强大,事实也的确如此,她很强大。
      尽管身体不尽如人意,她在三年间却带领着庞也帝国攻陷了十四座城池,她使得庞也更加强大,更加富饶,更加幸福。她是庞也国王的依赖,军队的支柱,人民的信仰。

      伊迪丝就是在双方军队对峙的情形下望见格温。
      不需要一句话。
      不需要一个眼神。看到对方的一刹那,伊迪丝就认出她是她。

      伊迪丝的嘴角划过讽刺的一笑。她的目光移开,望向压城的敌国士兵。格温不值得相信,她能够背叛自己的国家,就能背叛自己,她能够背叛自己的国家,就能背叛自己,这一点不是早就知道了吗。
      在伊迪丝陷入沉思中时,格温拉下自己的灰袍帽,她没有束发,比七年前更长的金发更加耀眼夺目,衬得对方的脸更加苍白,苍白到似乎快要泯灭掉唯有的一点血色。
      难道从一开始,格温多林在意的只是她的国家,而非她的生命,所做一切的只是为了替庞也拖延时间。但即便庞也几年来成长迅速,却仍旧不是伊迪丝的对手,那么格温究竟为什么选择这条路。
      伊迪丝想要得到庞也的决心,只有格温多林在内的几人知情。不论有无这一战,庞也始终会成为自己的腹中食。不愿意坐等失败吗,这就是格温多林与她决一死战的原因吗?
      是这样吗?伊迪丝望向格温——这样只会让庞也死伤更惨。本来她的计划是与格温里应外合,死去的只会是庞也的士兵和一些执迷不悟的百姓,现在她——这么做,只会将事态复杂。
      格温始终没有望向她。
      心底感到沉寂,并非愤怒,也没有伤心,只是沉寂。她对手下下令道:“准备射箭。”
      但底下的格温突然和身边人商量了几句,从战车上下来,没有任何人的陪伴孤身下走到距城门口很近的地方,随即被人大声呵斥站住。她蓝色的眼睛对着城墙的高处,像是许久以前对着那幅中世纪的画作:“你在吗?”
      伊迪丝止住了弓箭手的动作,而是看着格温一个人。
      “我看不见了。”格温轻轻地说,她的眼睛和以前一样是漂亮的蓝色,“你能下来接我吗?”
      “……她说什么?”伊迪丝的眼珠动了一下,问道身边的士兵,“你听见她说什么了吗?”
      “……她,她说……看不见了。”
      “你生气了?”格温把声音稍稍提高了一两个级别,像是初见一样,她说话的时候慢条斯理,令人沉醉在她优雅的发音中,“下来吧。我有个惊喜要给你。”

      伊迪丝走下去。
      她来到格温的身边,发现格温已经和自己一般高了。对方没有看向自己,对着虚空,对她的伊迪丝道:“我知道你的愿望,我替你实现了它。”格温伸出那只常年不见阳光的手,比七年前更加瘦了,伊迪丝觉得心里眼里都有些涩涩的,白皙的手握住了她的。
      “带队的是庞也曾经的国王,现在他是你的将军。”格温说,“从此之后,这个世界上再没有庞也这个国家。”
      伊迪丝没有细听她说的话,甚至不想问事情的原因,她抱住对方的腰肢,格温迟疑了一下,然后微笑着把手搭在她的后腰上。
      伊迪丝说:“对不起。”这是她此生第一次说出这句话,也是八岁后第一次想要哭泣,她想要对这个人说爱她,却发现自己为她做的事情少得可怕,她甚至感到害怕:“真的看不见了吗?”
      “没有关系。”
      晶莹的泪划过伊迪丝的眼睛,她想,这是她一生之中唯一的快乐,唯一的救赎。那个人和自己一样缺少感情,难以快乐,两个不快乐的人如果在一起,会是什么样子呢,会更加不快乐,还是会相互救赎呢?七年前的伊迪丝提出的问题。如今获得了答案。
      “以后我来当你的拐杖。”伊迪丝承诺。她会用自己的余生来爱她。如果不够,那就来生,来生的来生,千千万万遍①,她都要爱上格温多林。

      生活在一起后,两个人是很快乐的,除了谁上谁下一开始有些分歧。第一点,格温是个瞎子,她吧,连洗澡都是伊迪丝为她洗,要是让格温当上面一个,那格温和伊迪丝还不都得累死。所以伊迪丝平时几乎没有不满足格温的要求,唯独这一点犹豫了很久。她只是担心格温的虚弱的身体,你说说躺着享受多好,伊迪丝边擦着对方的头发边想,湿漉漉的手感也不错。
      第二点,伊迪丝是个新手,新手吗,总归有些毛躁,特别是在情爱方面。在伊迪丝的软磨硬泡下,她其实也试过那个什么,但没想到还没怎么样,格温躺着就说这里不舒服,那里被抓红了。你这不是在为难我吗,伊迪丝叹气:
      “其实,我觉得,咱俩就这样挺好的。”
      “伊迪丝?”
      “……要不是你的话,我连喜欢啊爱啊都不会知道的,更别提去主动了解两个女人要怎么做……做。”伊迪丝微微脸红。
      “嗯,我也这么觉得。” 格温伸手握住了伊迪丝的手,伊迪丝也反握紧她的。
      “为什么辛苦喂养了这么久,还是养不胖啊。”伊迪丝抱怨道,白皙的手去碰对方圆圆的肚脐,听到对方轻轻暖暖的笑声,是发痒了吗,伊迪丝坏心眼地把两只手都使上劲,沿着对方身体的曲线,将上衣卷到胸部以下,她突然有些不好意思了,对方的胸明明和自己长得差不多,但就是感觉不一样,看一眼都觉得心里痒痒的,她觉得自己每天给格温洗澡简直就是个考验。
      格温苍白的脸上也露出点薄红,怪引诱人的。
      伊迪丝说:“我们要不要试一次,我……”保证会很小心的。
      格温于是歪着脑袋,金色的发迤逦在黑色的被单上,偶尔一缕贴住汗津津的额头,伊迪丝于是就忍不住吻上她的眼睛:“没什么,这样就很好。”
      “哦……”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格温在笑。
      一切都很好,除了格温的眼睛里,再也没有出现过自己之外,一切都很好。
      伊迪丝从后面抱住格温,她和她在一起,将会一起度过春夏秋冬,一起分享帝国江山,直到死亡。

      ①来自《放风筝的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2、圣女X奴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