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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西行
八八八年八月中旬
金秋八月,对于大金帝国上下民众而言,注定是一个煎熬的季节。大街小巷里,过往行人皆无精打采,愁眉深锁,阴郁的面容与这秋高气爽的丰收月显得格格不入。帝国大军兵败消息虽被朝廷严令封锁,但不时从战区中逃难过来的流民、不再更新的战时通告和跌宕不定的物价……这些无一不在向民众暗示着自己的国家战败了。
攻占瀚国东部的美梦被无情地打碎,朝廷内部主战派及投资战争的商贾门阀当即陷入莫大的困境,深受打击的各派私人组织也面临崩溃的边缘。而早前颁布的将童令则成为了主和派增大实力的重要砝码,也同样更是主战派苟存的救命稻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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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稚子莫非是司马阁下极力举荐之人?”
一位年约三十,衣着朴实,神色淡然,书生模样的公子优雅地端起茶杯,用茶盖轻叩几下杯缘,却并不饮用,盖上茶盖,打量了一眼案桌前站着的秦弘,这才侧身问向对面的司马常道。
“书策阁下,正是秦弘!”司马常急忙回答,又不断给秦弘使眼色,示意他出声问好。
“先生安好,在下便是秦弘。”秦弘压下面对陌生人的紧张情绪,强装冷静上前行礼道。
那书策并没有立即回应两人的话,只将杯盏递至唇边,轻吸茶香,缓缓地呷了一口,这才继续出声道:“茶不错,虽司马氏作为此镇商贾的身份,可想来也不会常备此茶吧?”
“多谢书策先生赞许,若是不嫌弃,在下这便准备些许好茶,供书策先生带回品赏?”司马常笑答。
书策又轻抿一口茶水,摆手回拒了对方的好意道:“无需客气,某对茶道鲜有研习,收了恐是浪费。”
“司马先生贵宅可真是环境清幽,静坐厅堂,清风拂面清茶飘香,真乃享受!只可惜某此次来贵地尚有要务在身,无暇细赏。”书策打量了四周一番,继续说道。“言归正传,秦弘,既然你一心想要进到成均里学习,那我便来问问你,你此生最大的理想是什么?”
“最大的理想……”秦弘沉思片刻,谨慎说道:“我希望我们一家能更好的生活下去。”
“呵呵!”书策听秦弘一言忍不住轻笑出声,解释道:“孩子,我说的是最大的理想。”
“理想可以有很多,希望有好的生活姑且算是一个,可是难道你对自己的将来就没有什么打算吗?如果为了好的生活你大可不必去到成均里,那可是离肮脏朝堂最近的地方。”书生说道。“用心想一下,属于你的,最最渴望得到的是什么。”
自己的回答引得书策发笑,这让秦弘十分窘迫,愈发紧张起来,便不敢再轻易出声了。
理想?跟一个刚失去双亲的孩子谈理想?在眼下这残酷的生活现实中,任何远大的理想都将会被斩草除根,直至被埋没在绝望的海洋里,剩下的只有对生存的渴望。
司马常在旁听到书策的发问,知道这问题必定又触碰到秦弘内心的伤痛。斟酌再三后终于按耐不住想要开口转移话题,却被书策提前洞悉了他的意图,抬手制止了。
“司马阁下,某将要开始考核了,还请司马朗暂作回避才好。”
听那书策说要开始考核,司马常顿时不安起来,可当看到对方了然的眼神不由地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这是朝廷的考核,哪里容得他一个草莽百姓多话。
“如此,在下便在外随听吩咐。”司马常稍稍稳住心情,起身向书生拱手示退。
“多谢司马阁□□谅。”书策拱手还礼,司马常毕竟是本地商贾,又是在府里考有功名的才子,他自然是要以礼相待。
司马常经过秦弘身旁,想要开口说点什么,却终究什么也没有说,只抬手用宽厚的手掌轻拍了下秦弘的肩膀给他宽慰。却不知此刻的秦弘有多眷恋他手掌的温度,他的擦身离去让秦弘一下子变得孤单寂寞,更加忐忑不安。
秦弘就这样低头立着,看似平静的内心却暗涛汹涌,考核失败事小,若因自己的言行致使司马大哥一家陷入困局,那便是永远无法原谅自己的事了。
一定要谨言慎行,不可拖累哥哥姐姐!
“金军战败的消息,你可知否?”那书策依然保持着淡笑的模样,动手为自己续上一杯香浓热茶。
“回先生,因为经常出宅走动,秦弘对目前战况也知晓一些。”秦弘谨慎回答:“虽然我军目前战败,但秦弘相信不久他日,我军必定会重整旗鼓,所向披靡,越来越强悍。”
“是么。”书策笑问,“你凭什么认为金军会更强悍?可知此次金军战败的原因么?”
秦弘内心小鹿乱撞,顿时后悔那言不由衷的赞美把自己逼到一个困境。
“不、不知道。”秦弘略显慌乱,更枉谈自信了。
“八八七年,两国开战之初,我皇帝陛下率大军亲征瀚国东境,举国上下草莽百姓皆齐心协力,以最强最凌厉的攻势攻敌不备,迅雷之势把瀚国贺兰山一带拿下,确立皇族的丰功伟绩。”
“战局方才稳定,皇帝陛下因朝廷政务缠身,不得不火速赶回都城主持朝政,安抚主和派系,这就是导致西征军队无法乘胜追击之一大原因。自那之后,我西征军只得固守贺兰山地域,没能再一鼓作气将大瀚军队彻底清逐出贺兰山之外。”
“失去在皇帝陛下面前表现的机会,对某些人而言,西征已经变得毫无意义,聪明的人早已找借口撤离,军队高层鸡飞狗走,剩下的就只有一支军心散漫的愚蠢将士以及挖给主战派去跳的火坑。哪怕瀚军没有临阵换将,金国战败也是必然的结局。金国朝廷需要的是一个打压武人的契机,借此实行以文治武的国策变革,瀚国派系则需求一个震慑朝廷的不世功勋,结果双方不谋而合。这便是政治,战争就是两个国家打交道的方式。”书策说。“若把朝廷派系比作商人,战争就是一个投资买卖,两个商贾之间的一场交易与讨价还价。”
以文治武……
秦弘深思之后逐渐明晰对方的意思,但却不愿把心中的想法透露一丝一毫,皆因明显感受到那书策话语中越来越多的怒气。
“知道我为何会告诉你这些朝廷的密事么?”话锋一转,书策面色平静地看向秦弘,“一个还没考核通过的毛孩子。”
秦弘抬首欲言又止,选择静默不语,等待书策解惑。
“是你的性格使然还是你的经历让你选择如此般沉默以对?”书策突然变了脸色,笃然拔高的怒吼声还有那双眼蹦出的怒火,惊的秦弘一颤,“你根本不是金国人,你到底是谁?”
“我!……”被书策的怒气吓得浑身直哆嗦的秦弘大脑一片空白,他无法知晓对方是否已经洞悉了自己的真实身份,双眼无法阻挡因恐惧导致汹涌而出的泪水!
“竟敢对朝廷隐瞒身份,你可知罪?!” 书策极怒高吼,一跃而起,右手抓住秦弘衣领,竟然轻易地就把他提起了!“若是你说之前并无上告之机会,如今在某面前,你还不速速道来?”
“我、我并非有意隐瞒!”秦弘解释道。可惜他找不到任何能让自己所隐瞒的身份变成正当理由的说辞,他不甘心就这样承担罪责袒露自己的身份!
若是书策知道我是出生在瀚国的人,他会装作毫不知情地让我安然离去,会让司马大哥一家继续安稳度日吗?
秦弘不愿相信,这明显是不可能的事情,他更愿意相信这位书策会把这一道消息当作升官之路的垫脚石。
“你绝不是庶民身份。” 书策眯起的眼睛透着一目了然,进一步点明。
秦弘不愿回忆的过往被对方提起,又担心身份败露之后牵连到自己的恩人,因此吓得冷汗直冒,内心惶恐不已。
其实身份一事确实并非故意隐瞒,只是他以为父母皆亡,自己又一个人流落异乡,已经没有再重提的必要,可惜现在却因此前的一念之差,竟然让自己乃至司马氏陷入覆灭绝境!
只要一句说错,自己的生命以及这家庭的一切美好都将会化作乌有!
回想起在父母羽翼庇护下的那温馨日子,那样无忧无虑的生活,确实并非庶民身份的百姓可以享有。
“我,也许不是……”秦弘冷汗直冒,强自镇定。
“你来我大金帝国果然是有目的,快说,你究竟要做什么?!” 书策毫不留情地打断秦弘的话,用穷凶极恶的表情瞪视着,一股似有似无的杀气笼罩着二人!
“看来,你是一名探子!”见秦弘想张口否认,书策立马打断他说话的机会。
“不、我不是!请先生休要污蔑我!”秦弘恐极而怒,哪里还记得司马常之前的叮嘱,愤然向书策怒吼。吼出那句话,他的眼泪却也流的更凶了。稚嫩的脸上写满了紧张、愤怒、委屈,更多的还是不甘和恐惧。
秦弘越是紧张,越是能感觉到眼前书策的不怀好意。他嘴边带着阴笑,双眼瞪着自己的时候就像发现了美味的猎物般,冒着精光!
糟了!
他必定会因为我刚才的反抗而更加怀恨在心,这势必会牵连到哥哥姐姐的生活!想到这里,秦弘的脸色“唰”的一下变的惨白。
“区区一个瀚国探子,竟敢对我出言顶撞?”书策阴阴一笑,“某敢保证,从今日开始,金国这万里国土,再无尔等鼠辈苟存之地!”
“我、我不服,绝对不服!”受到威胁,秦弘恐极生怒,放声大吼,沙哑的声音伴随着压抑良久的怒火与不甘!
书策抓住秦弘衣领,把对方整个人提到半空,然后向一旁怒摔过去!
秦弘的后背狠狠砸到石壁上,整个人再落到地上。突如其来的猛烈撞击痛的他几乎无法呼吸,失力趴在地上,泪水横流。
“我倒要看看,一个探子是怎样培养出来的。”书策提手拿起木椅,向秦弘作出一个投砸的姿势。“求饶吧,让我看看你是如何为了你的性命而求饶的。”
求饶?……
只要求饶,便是承认了自己的探子身份!他虽然阅历尚浅,但是也知“探子”是怎样的存在,若是罪名成立,自己将再无生存的可能了,更枉提保护救助他的司马一家。
我不能让哥哥姐姐因为我而受到不必要的牵连!
秦弘双眼透过泪水,看到左侧桌几上一个看似沉重的玉瓶;他倔强地支撑起疼痛的身躯,勉力起身往桌侧踉跄奔去,双手准确地抓住玉瓶!
只要他死了,一切就都结束了!
不会再有人污蔑我的身份,更不会有人因此牵连哥哥姐姐!
杀了他!
为了活着,他必须死!
秦弘的内心有一个声音在疯狂叫嚣着,杀气勃然汹涌而出,双手紧握的玉枕被高高举起疯狂砸向面前的书策!
“胆子不小!” 书策一拳击碎秦弘抛出的玉枕,眨眼之势化拳为掌掐住对方脖子,秦弘顿时被钳住动弹不得!
没、没机会了?!
被扼住喉咙,秦弘顿时觉得身体仿佛不是自己的,根本无法挣扎!
看到书策骤然变得十分冷静又严肃的面孔,秦弘感到自己的反击如此无力,自己就犹如饿狼面前的小兔,只能选择静待死亡。
“恭喜你,考核成功。”
书策突然毫无预兆地放开紧掐秦弘脖颈的手,然后犹如没有发生过任何不愉快事情般地回身坐回椅子上,继续抬起杯盏品茶。
成功?!
失去了束缚之后颓然倒坐在地上的秦弘没法相信自己所听到的这一切,似乎忘了后背和脖颈的疼痛,只目瞪口呆地看着对方,茫然无措,不知道这是对方的欲擒故纵还是真的放过了自己。
他拥有杀掉我的实力,应该不会是耍其它不见得光的手段吧?
“你到底想要对我怎么样?!”秦弘艰难地直起身,无视满身的灰尘,充满警惕和愤怒的双眼一刻也不敢离开对方的身上,深怕下一刻眼前这人又会用更加凶狠的手段来对自己。
书策轻泯一口茶水,对秦弘因愤怒而变得并不恭敬的语气听而不闻,缓缓道:“既然某代表主战派的身份来招收童将,那么某便不希望自己的学生是一群面对困境只顾求饶苟存的懦弱之辈。”
“若你此刻还愿入成均内学习,可以称吾为老师或先生。”书策这才放下茶杯,面向秦弘,露出和蔼的笑容。“某姓洪名西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