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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一卷 第一章 第一卷: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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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受教
第一章:履下草
八八七年十月 入冬
这孩子,还能救么?
昏暗的屋窗下,身着蓝色厚棉衣的女子眉头紧锁,神色凝重。她正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米粥,试图喂食木床上被层层棉被裹着的小男孩。苍白的面色,发紫的嘴唇,就那样旁若无人地躺着,紧闭的双眸在女子的声声轻唤中也始终不曾睁开过,喂到口内的流食一滴不剩地顺着唇角直流到脖颈里,这情景无一不暗示着这男孩正病入膏肓。
新建的石屋内,宽敞的卧室在此刻显得尽是冷寂。虽然门窗紧闭,屋外传来的“呜呜”风声和不停摆动的竹帘仍让人感受到此刻寒风的冷冽。因夜幕降临而燃起的长烛将女子的身影投射在石壁上,她无奈地将米粥搁在床前凳几上,用绢丝为男孩擦拭干净脖颈。温暖的玉手抚过床榻上男孩的稚嫩脸庞,她的疼惜在脸上尽显,思绪不禁回到初遇男孩的时刻。
女子正处新婚。因为有着夫君的细心呵护,日子虽平淡倒也不失温暖。唯一不足便是她自小体弱多病,在传宗接代之事上有些困难。对于妻子身体先天的不足,丈夫表现的尤为宽容,不仅毫无怪责之言,平日里更是对她多了份疼惜。总是想法设法让她开心,照顾她的情绪,让她远离因为困难生育所产生的自责和不悦情绪当中。
清晨,天寒地冻,丈夫一大早就为了生计出门忙碌,女子也是如往常一样收拾家里的一应事物,想着趁午昼时天气稍作暖和到河边浣洗衣裳。刚来到河边,她便被眼前出现的一幕惊呆了——河边石滩上横七竖八地躺着一具具伤痕遍布的尸体,道具杂物散乱一地,有些尸体还泡在河水里,被浪花不停地拍打冲刷,腐臭的气味随着浪花被冲向空中,弥散在空气里,令她忍不住作呕。
女子稍微回过神来,手忙脚乱地捡拾不知何时散落在地的衣物,她尝试着呼吸几口新鲜空气,想让自己冷静下来,可是空气里弥漫的腐臭气味让体弱的她几乎窒息,一刻都不愿意再呆在这个令人作呕的小河。在这个战争多发的年代中,这种情况虽然已经司空见惯,但是初为人妇又备受宠爱的她仍是不能适应。
拾起衣物正欲起身离开,视线的余光瞧到尸群旁有具身体似乎在动,仔细一看是一个年约十余岁的男孩模样!女子一手提着衣篮一手拾起脚边的一块鹅卵石,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向尸堆走去,想探究一番。
他真的在动!
看到男孩手指的微微弯曲,还有胸口似有若无的起伏,女子因害怕而紧绷的心弦顿时放松下来,又惊又喜。思虑片刻,果断扔掉石块和那一篮衣物,不惧身旁成堆的尸体和男孩身上脏臭的衣物,用力把男孩抱到自己的怀抱内。甚至没有在意到冰冷河水打湿了自己的衣衫,只顾拼命往回跑去,似乎怕走慢一点怀里的男孩就会没了气息。
夜色渐暮,丈夫如时归来,看到躺卧在床上奄奄一息的男孩时也不禁愕然。女子哽咽着将事情的原委向夫君一一道出,这男人平日里最是见不得娘子伤心欲滴的模样,此刻见妻子已决意救助男孩,便立马重新披上厚披风,不顾门外的纷纷飞雪往不远的镇里飞奔跑去。他要去镇子里的医馆为小男孩寻一名医师来。出门前还特意叮嘱娘子多给男孩喂食暖身,尽可能让他温暖起来。
女子从回忆中回过神来,探到男孩愈加微弱的鼻息,又看一眼毫无动静的房门,心急如焚。身子前倾把男孩搂抱起来,用双手不停地上下抚搓男孩的后背,但求能为他多增添一丝温暖。
“慈祥者光辉神王,恳求您给予我面前这孩子生存的机会,怜悯您的民间儿女,带给我等宣扬您仁慈之名的权利,我愿献我劳心精力,只渴求神王您的垂怜……”
女子闭眼祈祷,紧抱男孩的双手却渐渐变得冰凉起来。
“孩子,千万别死掉”少妇焦急得眼泪直往下掉。
女子自认有过贪念,有过骄痴,也被懒惰叛逆掌控过年轻,但却并无作恶行径,甚至偶遇不平之事也曾出手相助,她就如同这凡世间最普通的人类一样,一直平凡,善良地活着在这个世上。可是今日为了这素不相识的孩子,她向神王祈求愿以一生施善积德,换取神迹可以降临,让这孩子可以继续活下去。
不知不觉间,女子流露出的的情感已经超越了对普通路人,而更像是姐弟或者母子间才会有的不舍不弃。
“翠儿,医师到了!”
在男孩奄奄一息间,结实的木门被从外推开,一道熟悉的轻唤夹杂着风雪声从门口传来,唤醒了女子近乎魔怔的意识。
“夫君!”期盼良久的声音终于响起,让女子被不安、心痛压抑良久的情绪顷刻迸发,更多的泪水泉涌而出!
娘子挂满泪水的脸庞,让男人一下子慌了神,也顾不得满身的雪霜,一把将妻子拥入怀中,爱抚着:“我在,娘子莫怕,医师已经被我请到了。这孩子会好起来的。”
“可、可这孩子气息越来越弱,我几乎……。”看着丈夫身后那曾有过数面之缘的医师。女子将怀里的孩子轻放回床上,内心却仍忐忑不已。
医法娴熟的医师探手在孩子颈下一试,又翻开眼皮看了一眼,向女子宽慰道:“这孩子虽伤重却还可救,小娘子且安心出去休息片刻,孩子暂且就交给在下吧。”听闻医师一言,女子长舒一口气,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了下来,双腿一软几欲倒地,幸被男子一把扶住。
“有劳医师。”男人一把抱起体弱的的娘子,疾步向屋外走去。临出门却也不忘用肩膀将屋门关上,恐屋外的寒气袭了孩子的病体又惹得娘子伤心。
八八七年十一月 严寒
金国正式向瀚国宣战。
“我,还活着么”?
男孩惊愕地看着眼前的陌生环境。他醒来便发现自己躺在一个简谱的屋子里,头顶是一顶淡紫色的绣花帐,床前不远有一张卓几,临窗位置放置着一个女子的小梳妆案,屋内陈设简单却紧紧有条。他想起身去探索更多,却发现自己四肢无力移动,喉咙也犹如火烧一样地疼痛,嘴唇更是干裂的难受。
身体犹如被压在巨石之下,动弹不得,又身处如此陌生的环境内,男孩竟然没有发现床侧正趴睡着一名女子。
父亲,母亲……
神情恍惚的男孩脑海回忆起自己失去意识前所发生的片段——父亲那嘶哑的声音,尸横遍地的商船,触目惊心的鲜红,令人作呕的海水……
他不曾想过,那个漆黑的深夜会剥夺属于他的一切。当拍打船身的巨浪发出厉声怒吼,当狂挥乱劈的刀剑犹如一道道天雷在商船的甲板上掠过,他就那样看着熟悉的仆人一个个倒下却动弹不得,他只能蜷缩在角落里,家丁塞过来的钢剑紧握在手却无力挥动,脑海里一片空白。
那一夜,满身鲜血失去了右臂的父亲,跌跌撞撞地向自己走来。父亲那慈祥的面孔变得狰狞无比,沾满鲜血的左手抛却了武器,用力地揉了揉他的脑袋,带着浓浓的爱。下一刻,他感觉到父亲使劲地把自己往后推了一把!
“秦弘,努力活下去!”
父亲无法陪伴你了。
被推出商船坠落大海的他眼泪飞洒而出,被恐惧和父亲的决绝惊的忍不住放声尖叫,毕尽全力伸出双手渴望抓住父亲的大手……
可失去知觉前,他触摸到的只有冰冷的海水。
“孩子,你醒了?!”
被男孩的抽泣声惊醒的女子看着床上不停抖动的孩子,满是惊喜地紧握住他双肩。
秦弘渐渐从回忆中回过神来,干裂的喉咙无法说话,嘴唇勉强动了数下,渴望对方能理解自己的意思。
“你,是要喝水吗?!我马上拿给你!”秦弘的努力并没白费,终于让女子明白了自己的需求。女子慌忙往房外跑去,人还未出门就对着屋外大声报喜道:“夫君,孩子醒了!”
八八八年一月入春
经过两个多月的修养,秦弘的身体已经恢复得七七八八,但情绪却始终深陷在失去亲人的悲痛当中无法缓解。
“弘儿,今天想吃什么?”
女子的双手搭到秦弘的肩上,从身后轻声问道。
“谢谢翠姐姐,都可以的。”虽情绪完全被伤痛占据着,但出生自商贾家族,知书识礼的秦弘并没因悲伤而无礼对待这对救助了自己的小两口,反而十分礼貌又略显生疏地回答了对方的问题。
见男孩双眼依然布满忧伤,女子亲昵地拍了拍他的头顶说道:“那你在这坐会儿,注意别着凉了。”转身便出门离去,留给秦弘更多调整心情的空间。
秦弘听到对方离去的声音,不由的轻呼出一口气,盯着窗外的眼睛缓缓涌出泪水,小鼻子渐渐发红。
在与救命恩人两个多月的相处中,秦弘已经无数次看到他们因为自己的悲伤情绪而失落的眼神,因此他不敢再轻易地流露出自己最悲痛的情绪。
这救命恩人中的男子叫做司马常,去年在镇上政考的时候得了第三名,正在等待官府给他安排一个不愁吃住的小官差,同时也在筹备着即将开业的小生意。
女子唤叫慕连翠,和夫君新婚不久,婚后因为要照顾努力备考的夫君起居而一直呆在家里。年前正考虑去城里找活计时救助了自己,为了照顾病重的自己便一直再没外出。小两口的家在小镇上也算是一个殷实之家,长辈虽皆已仙逝不得眷顾,但身边的亲戚友朋也都是良善之人,为他们即将开业的生意出力不少。
不卑不亢,如父母的生活宗旨般一直安宁祥和的家,曾经那么美好的时光……童年的一幕幕犹如炽光,刺痛了秦弘的双眼,直刺到他幼小脆弱的心底……
当初卧床不起之时,隐约听见过他们向昼耀教派的神灵为自己祈祷祝福,可曾为夜辉教派小信徒的秦弘,不禁嗤嗤地暗自嘲笑一番,自己又怎么可能享受到昼耀神灵的恩泽呢。不,不只是自己,作为茫茫众生中的凡人,在神灵眼中根本什么都不是,更不配被他们看上一眼。
父母一直安分的做着家族的生意,以商贾的身份为大瀚帝国献出所有的努力。可是最后却落得横尸海底的结局。吾等所仰望、称颂的神灵啊,您给予世间的公平恩泽哪儿去了?
秦弘失力地抓起床上陪伴了自己两个多月的棉被,狠狠捂住自己的脸庞,在被子里不断抽泣,试图用泪水排挤出内心的层层悲伤和不忿。
天色渐晚近黄昏,可口的饭菜香味溢满大院,慕连翠正和夫君端着几盘烧好的菜肴放到客厅的桌上,柔声向卧室内喊了几声,片刻之后,便见秦弘缓缓从卧室走出,来到饭桌前坐下。
“愿再续眷顾,因您赐予的滴水粒米,赞美吾等敬佩之昼耀之神,美梦安家,吾心虔诚,祝愿神所爱的世人永获恩泽……”
听着夫妻在餐前对神灵的祈祷,秦弘内心不禁嗤笑,冷漠的神情尽显对神灵的失望和不屑。
神灵吗?未必见得有多关爱敬仰他的世人……
秦弘夹起一块肉片放到嘴里细嚼,肉片确实很美味,感觉得到翠姐姐做的极用心,但曾经无肉不欢的他此刻却如同嚼蜡。
“好吃。”秦弘把嘴里的食物吞咽下,轻声赞道。
两人早已习惯秦弘不作餐前祈祷的行为,面对还深陷在悲痛当中的孩子,两人虽毫无育儿经验,但也处处体谅,用为人父母的心容纳着他。
“弘儿。”两人对望一眼后,司马常想到下午商量的计划,开口唤道。
“我在听,大哥哥。”秦弘礼貌地放下手中餐具,准备认真地听司马常接下来的话。
“嗯,弘儿,这两日身体可完全舒坦了?”司马常整理好思绪,继续说道:“过去的那些事情再怎样痛苦终究还是已经发生了,哥哥只希望你不要再深陷过去的痛苦当中,你才十六岁,不能把往后这大好的人生光阴浪费掉。”
“我有个远房的亲戚在教会里当牧师,我和你翠姐姐商量着想托他让你也去那里学习,如何?”
秦弘听完后陷入静默中,并没立即向两人表达自己的意见。
“弘儿,别想太多了,我相信你在那样的环境里定能得到昼耀殿的庇护,远离伤害。”
秦弘暗自叹息,虽然对方这样决定他的去处略显突兀,但他何尝不理解这也是夫妻二人的善意安排。更何况让一个孩子进入教会学堂,那是要花费巨额的财富,哪怕像对方这般小富之家,也只是勉强够资格入学罢了,其他的还要各处打点。
因入读教会学堂的学生家境都非富即贵,教会也不会自毁声誉,所以毕业后的教徒无论学业如何,都将获得各国朝廷或组织的关照及青睐,前途一片光明,不可限量。
夫妻二人和自己仅仅相处了两个多月的时间,却把身为陌生人的自己当作亲生儿子般疼爱,秦弘不禁愧疚不已,恨自己不但没有报上这一份救命之恩,还终日迷惘于自我悲情惹他们担忧。
“弘儿,我实在打探不到远在瀚国的消息。”司马常掂量一下后,还是选择对秦弘坦白道。
秦弘一直都把海上大致的经过讲述给司马氏夫妻,还仍然对父母抱着最后一丝的希望,但愿司马大哥能够借着自己的实力为他寻找到关于瀚国的消息,可惜司马常最终仍然无法给他一个安心的答复。
当他听到答复后,他已经明白了,在这个看似美好的世界上,仍会疼爱自己的人也就只剩下面前两人罢了。
“那个……”秦弘忍住因感动、愧疚而将要夺眶而出的泪水。
听到秦弘要表态,夫妻俩凑近了点儿,想要更清晰地听到秦弘的意见,显然十分看重第一次向对方提出建议后得到的答复。
“谢谢哥哥姐姐的好意安排,可是,弘儿不想去教派学习。”秦弘双手扭着衣角,低头思索着该怎样拒绝这对夫妻才不会伤了他们的好意:“弘儿出生商贾世家,虽之前年少未曾认真研习过经商之道,但是从小跟随父母四处经商,耳濡目染,还是略懂些许,哥哥姐姐,你们准备开业的米铺就让我帮忙料理,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