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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番外三 ...

  •   “大爷爷,我没把湘平看住,要罚您就罚我吧……湘平!湘平!”
      静颜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猛然睁开双眼。她习惯性地摸摸自己的胸口,心跳得快极了。刚刚又做恶梦了。大爷爷依稀的面容,湘平驾驶的飞机,那么真切地浮现在眼前。她略略清醒了些,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枕上冰冰的湿湿的,不知是汗水还是泪水。“大爷爷,您还在责备湘平没有信守承诺吗……”静颜脑袋里反复想着这个问题。
      “妈妈!”胡霄澜噔噔噔跑过来,站在床边踮着脚把小胖手往床上送,将将碰得到静颜的手。静颜此刻还沉浸在梦境带来的情绪中,两只眼睛没有神采地睁着,小女儿明明在身边呼唤自己,可是这呼声又似乎来自另一个离自己很遥远的世界……就像那年……她安葬好最后一位死在战争中的胡家人,瘫倒在地上起不了身,被村民架着逃也似的回到避难的山洞。她活像一个活死人,双眼空洞地盯着黑黢黢的洞顶,浑身上下只剩了喘气的劲儿。小儿子在一边饿得哇哇大哭,却唤不醒她的神智。
      “妈妈,妈妈!”胡霄澜没有得到回应,叫声里带了哭腔。她醒得早,从听到梦话的那一刻起,她就被妈妈吓到了。
      “妈妈,婶婶来了。”这时胡承嗣走过来,向妈妈汇报。看到妈妈仍然没有反应,又加了一句:“秀秀来了!”
      “秀秀。秀秀?”静颜大脑里仿佛被激活了一个沉睡多年的密码,她在下意识中喃喃念着这两个字,猛然回过神来。接着,胡承嗣和胡霄澜看到他们的妈妈以风一样的速度起身,收拾,走向门口。
      门外站了三个人:一个妇人,一个青年,还有一个和承嗣差不多大的孩子。妇人见到静颜走近,将包在头上的头巾摘下来,拨了拨额前微乱的碎发,露出一张年轻但有略显风霜之色的脸,正是胡湘江的妻子刘秀秀。“嫂子。”秀秀有些拘谨地笑着,眼里闪着细碎的晶光。
      “秀秀!你终于来了……”静颜从梦中回过神来还没多久,见到故人,忍不住悲欣交集,上前拥住了秀秀。秀秀轻轻拍打着静颜的后背:“嫂子,是我,秀秀,我来了。”说罢放开静颜,招呼青年和孩子:“毛毛、小满,快叫大舅母、大伯母。”
      青年和孩子听话地叫:“大舅(伯)母。”
      此刻静颜终于恢复了正常,她用一种调侃的语气笑道:“薛平安都成了大人了,还叫人毛毛。”又俯下身逗孩子:“小满,几年没见,还记得伯母吗?”
      小满一脸茫然:“不记得了。”
      秀秀也被自己的儿子逗乐了:“嫂子,你上次见到小满时他还在吃奶!”
      胡承嗣早已拉着秀秀的衣角往屋里拽:“婶婶,哥哥,小满,走了,快进屋!”
      “你这小崽子套近乎倒是挺及时!招呼打了吗?”静颜揶揄承嗣。
      胡承嗣满不在乎地翻白眼:“早就打过了!我见过婶婶的照片,知道婶婶的样子!婶婶在外面敲门我就听见了,我又没有大中午睡觉而且叫都叫不醒!”最后一句话是针对妈妈的,不过他不怕。反正今天有客人,妈妈不会当着婶婶的面收拾自己的。
      “我这儿子跟一群混小子玩野了,没个正经,弟妹,千万别见怪。看我不收拾他。”静颜带着点歉意地说。
      “没有没有,我看我这大侄子很懂事的,我在这,你可不许收拾他。”秀秀说。
      “谢谢婶婶!”胡承嗣向秀秀鞠了一大躬。
      说话间,一行人已经到了客厅。静颜忙招呼秀秀坐,承嗣带霄澜打了招呼就拉着小满出去玩了,倒是毛毛还规规矩矩地坐在秀秀旁边。
      秀秀方才已经注意到静颜的脸色中带着些许惨淡,她在一开始胡承嗣来开门时就已经从承嗣口中得知,隔壁小黄家出事的这几天,静颜一直没闲着,上午刚帮着处理完了小黄家里的事,回来后就倒在了床上沉沉睡去。秀秀大概能联想到静颜近日经历了什么。然而她此刻坐在沙发上,看着面前忙忙碌碌准备茶点的静颜,岁月不仅没有在静颜的脸上刻下痕迹,反而在举手投足间多了几分风韵。静颜身上呈现出的生活状态和精神状态的矛盾,让秀秀不禁关心地发问:“嫂子……你还好吗?”
      我还好吗?静颜想。好吗?原以为四五年以后,好日子就会来了,可那时怎会想到后面会发生什么。这几年以来,胡湘平经历过几次审查,日子其实并不舒心。这也还罢了,一年前,她再一次把胡湘平送上战场,再一次面对生离死别。她太珍惜来之不易的团圆,她并非不晓大义,只是不想松开他的手。胡湘平出发前,霄澜不让爸爸走,在她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承嗣扯着爸爸的衣襟不肯放开。这些煎熬滋味,她觉得快要承受不住了。就在刚才,她还沉浸在梦魇中迟迟无法醒来。可是不好吗?看到秀秀,静颜又觉得自己比她不知幸运了多少。她们年轻的时候交集并不多,直到胡湘江和秀秀扶了十奶奶、长宁叔等人的灵柩回湘潭并留了下来,她们才真正熟络起来。湘江在四五年春天就牺牲了,留下秀秀一人拉扯湘君姐姐的义子毛毛和湘江的遗腹子小满。秀秀的年纪比她还小啊,现在见到她,她已经生出了白发,甚至眼角,额头上都已经有了一点细碎的皱纹。静颜想了想,说:“我挺好的。几年没见……你过得怎么样?”
      秀秀笑了笑:“我现在是小手工业者,过得还算顺畅。毛毛又肯争气,书读得好,还要准备考大学呢。我的日子呀,会越过越好的。”
      “毛毛,你将来出息了,可要好好孝敬你舅妈。”静颜对毛毛说。
      “那是一定,舅妈和妈妈是一样的。还有大舅妈,将来我考上大学了,也不能忘了大舅妈您啊。”毛毛挺起胸脯信誓旦旦地说。
      “好,好,毛毛可要一言为定。来,大舅妈请你吃糖。”静颜美滋滋地把一小碟糖果端到毛毛面前。
      “妈妈,我也要吃糖!……不对,是小满弟弟也要吃糖!”听到“吃糖”两个字,在外面玩的胡承嗣耳朵变得格外灵敏,拉着小满就进屋了。
      “臭小子,懂不懂规矩。”静颜轻轻骂道。
      “好,都给你吃。”毛毛看了一眼花花绿绿的糖纸,把碟子推给了承嗣,承嗣说了一声“谢谢毛毛哥哥”便忙不迭地剥开一粒糖往嘴里塞,又抓起几粒糖果塞到了小满的衣兜里。“毛毛哥哥,你一起和我们出去打仗好不好?你玩过吗?我让你当司令。”承嗣停止了手上的工作后,立正站好,诚挚地邀请毛毛。“当然好呀,不过毛毛哥哥以前没有玩过,还是给你们当卫兵好了。”毛毛说着,像静颜和秀秀使了个眼色:“我出去看着他们。”秀秀点点头,毛毛便被承嗣和小满簇拥着出去了。
      “你看现在这些孩子们多好啊,无忧无虑的。”秀秀无不感叹地说。
      “是啊,苦日子都过去了。哪像咱们……天塌下来都得自己撑着!”静颜附和道。
      “你家那位飞将军呢?”
      “他呀,还是爱折腾!他就算出去了,也还在我心里继续闹腾呢。他这个让人不省心的,我才指望不上他呢。”静颜气呼呼地说,随即又凝着秀秀,“亏你来和我做个伴,不然我这心里呀,总也踏实不下来。说实话,路这么远,我真怕你来不成。”四五年,那是静颜和秀秀最难熬的时候,家不成家,也没个男人,她们一个抱着婴儿,一个怀着身子反应得厉害,在湘潭的乡下,硬是顽强地挺了过来。秀秀看着不爱言语,柔柔弱弱的,却是她和静颜一起从最难熬的地方走出来。现如今,静颜的心,除了湘平外,也只有秀秀能懂。
      “我接到信后巴不得早点来呢。偷偷和你说,还是你们大院里清净,我还挺羡慕。不用理会那么多俗事。”
      “可是我有时候真的想平平常常的过日子,日子久了,我很想念家长里短的俗事。我总会梦到,四五年湘平打完仗回来,解甲归田,我们就在家打理生意,重振胡家的家业。有时候,我会怀疑在湘潭是不是还有另一个我和另一个他,正在过着我梦里的生活。你刚才说这里清净,是因为,他们起飞后,家属们都会变得小心翼翼的,政委也识趣地不来打扰我们。一到这时候,我们这院里总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闷。得亏你来了。”静颜又重复了一遍,“你刚才说俗事,怎么,你莫不是来躲避什么俗事的?”
      秀秀一笑,无奈地撇了撇嘴:“嫂子,你猜得真准。妇联的同志找上我,说看我拉扯着两个孩子不容易,要撮合我和一名男同志。我自己累点没关系,可万一成了,我成分没那么根正苗红,又带着两个孩子,他能对孩子有多好?我不放心。再者说了,我这辈子就认准一个男人。你们以前总说孩子他爹不懂事,可在我看来,没有比他还好的男人了。”
      眼看着秀秀就要落泪,静颜忙打趣道:“我不同意,难道我家湘平就没湘江好?”
      “那年他从家里逃出来急着回部队,我好心去给他送饭送钱反被他凶,别想着留给我什么好印象!这么个凶巴巴的人,我看也就你能治得住他。”果然,一提起这茬,秀秀先前的情绪被另一种情绪替代,整个人兴奋了很多。
      “现在也治不住啦!你看看,这都飞到国外去了,这么久了连信也没有一个。得,咱不理他了!你来过段清净日子,有你在,我也不怕做恶梦了。”静颜说。
      “妈妈。”霄澜突然从外面进来,手里拿了一个空盒子。“巧克力吃完了,爸爸什么时候可以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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