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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团圆 ...

  •   静颜没有食言,她一直在湘潭等着湘平。
      湘平在东北的深山老林开矿那会儿,静颜在家里生了一个儿子。生产前,家里接到通知说湘平被俘,生死未卜,静颜大受打击,并因此难产。所幸她命硬。十岁的时候她一个人从战乱中逃了出来,如今从鬼门关上走过一遭竟然也回来了,最终母子平安。胡秉铨得知湘平的事后把自己关在房里不吃不喝,看到重孙诞生,他去祠堂跪了一天一夜,以告慰胡家祖先的在天之灵。
      湘潭沦陷后,日本人盯上了胡家的田。胡家是岳阳、常德、长沙、衡阳等地最大的粮商,良田遍布十里八乡,收成好,稻米优质。日本人意图把这片土地上出产的粮食收入自己囊中,便拿全村人的性命来威胁族长胡秉铨。多年来,胡秉铨为了家族的兴旺和村民的生计,隐了年轻时的锋芒,但这从来就不代表他会在敌人面前有任何的妥协——胡家人都是硬骨头,自己年轻的时候,不也是像湘宁、湘平这些孩子一样的吗?老了反倒会怕?胡家出了那么多好孩子,自己若是晚节不保,地底下难道要被他们耻笑吗?
      胡秉铨将田产分给了佃户。村民有了属于自己的田地,自然不能让给敌人。胡小秋也得了胡秉铨的命令,带着村里能拿得动武器的人去打鬼子。安排好这一切,胡秉铨已是油尽灯枯。他知自己大限将至,端坐于祠堂,寿终正寝。
      年年祈盼过太平日子的村民,在敌人日渐逼近的屠刀面前,竟没一个人往后退。到了最紧要的关头,没有人肯苟且偷生。正如流传于湘潭的一首歌谣中说的那样:若道中华国果亡,除非湖南人尽死。他们拿着自制的枪和土炸|弹,至死也不让敌人踏足家乡的一寸土地,不让敌人占到一分便宜——除非,所有人的血都流干。偌大的村子,打鬼子的人前赴后继,到最后,死者竟十之七八。
      静颜没死。她怀里抱着胡家唯一的后代,村民们拼了命护她周全。他们把她和孩子以及其他老弱妇孺转移到山上。湖南多山地,地形奇诡,鬼子们不易找到。看到那么多的人为家园而死,静颜不愿做被保护的弱者。她的男人是个在前线杀敌的军人,家乡有了危难,她也不能给她的男人丢脸。民国三十四年春,湘潭来了一支从北方南下的游击队。此时胡家只剩了静颜和儿子,静颜埋了死在敌人枪下的家人,不久后就抱着儿子进了游击队。她一直有一个信念:一定要把家给守住,等着与湘平一同见证胜利。天可怜见,她终于等到了湘平。
      湘平回来了,他完成了洽降的有关事宜后,趁着轮休,一刻也不停地赶回了家乡。
      这些年来,湘平和静颜的命运被洪流裹挟着,不能自已地随乱流处处漂泊,谁也不敢保证将来是何归依,不期最后果真能重逢。曾经一个说一定会回来,一个说一定会等他回来,之前那么多的承诺成了泡影,这一次终于成真了。
      他们劫后余生,是万幸中的万幸,也是最大的不幸。何其有幸,他们活着再见;何其不幸,身边那么多人永远地留在这场大战中,所有的痛苦都要他们这些活着的来承担!
      再见时,二人脸上只挂了点惨淡的笑意,无语凝噎。
      “大爷爷他们呢?”不知沉默了多久,湘平开门见山。
      “他们都在。他们一直在等着你。我带你去看他们。”
      静颜带着湘平,往村里走去。
      湘平怎么也不相信,那个平和安乐的故乡,如今是这样的破败不堪。一路全是断壁残垣,丝毫看不出曾经它们都是青砖黛瓦错落有致的房舍。街道死寂,血痕弹痕隐约可见,几乎看不到任何的生气。村里的古树被战火烧成了焦炭,黑漆漆的树干向天空的方向延展着。没有了风吹树叶刷拉拉的声音,没有了清脆的鸟鸣,只有乌鸦呕哑嘲哳的叫声,让人听了不免心中凄然。乌鸦在树干上停留一会发现无捕食目标,寂寞地飞往别处觅食了,飞走时扑啦啦地带起来一片的焦灰。
      静颜带湘平一直走到了村西头。
      村西头,是胡家的祖坟。相较于湘平离开湘潭时,这里多出了一大片新耸起来的坟包。
      湘平听静颜给他讲近几年发生的事情:
      大爷爷,为不给鬼子留一粒粮食,把地分了后,坐化于祠堂;奶奶,在之前一次鬼子来胡家抢粮时与他们纠缠,中了刺刀;长沙十房的十奶奶,因家里人参军的参军,抗日的抗日,为不被汉奸所要挟,自尽;十房的长宁叔,被汉奸胁迫去长沙的维持会,维持会成立大会上高唱杨家将选段,中弹;十房的婶子,战乱中操劳过度,忧思成疾,重病,不治;十房湘君堂姐的儿子平安,六年前路遇日本人,被湘君姐活活捂死;姐夫薛君山,第三次长沙会战中阵亡;湘君堂姐,第四次长沙会战之前于城郊遇到欲进城的日军,以身为饵,把鬼子引开,同行得以及时脱身给城内报信,自己则投了湘江;湘江,那个听了枪声就害怕的崽子,扶了家人的灵柩回老家湘潭安葬之后就留了下来打游击,也没了,就在今年的春天;还有家族里的女眷们,在多次扫荡中,为了胡家的清誉纷纷自尽。
      静颜沉稳的声线里带了点不可抑制的颤抖,但面色坚定而平静。过去的几年,她曾一度处于崩溃的边缘,多少次,她在绝望的黑夜里想到了死。她不知用了多大的勇气来面对家人相继离世的事实,又不知用了多大勇气活下来。从一个自幼无依寄人篱下的流浪孤女,到以柔弱的肩膀挑起胡家担子的胡家少奶奶,再到拉扯着儿子抗日的战士,她不知经过多少次挣扎和淬炼。活到现在,她已经是最坚强最勇敢的那类人。
      旁边还有一个大冢,是村里死于对抗鬼子的人的。活着的人永远也殓不完亲人的遗骨,只得把他们葬在了一处,将来祭奠,不论里头埋的是谁,都是自己的亲人。再往那边是湘水的坟和湘宁的衣冠冢,以及胡家许许多多为国捐躯的孩子的坟墓。胡家一门忠烈,除了民国三十三年十房的湘湘嫁给顾长官后去了重庆得以幸免于难,到头来,偌大家族,只剩了湘平一个。
      湘平很明白,覆巢之下安有完卵,但是远没想到情况会是这样的惨烈。听着静颜的讲述,他脑袋里一片空白,胸腔似有巨浪翻腾不已。他张了张嘴,喉咙里早已发不出任何的声音。
      他现在与他们如此之近,近得只有一层土和一层棺木的距离;但是一抔土,掩盖了过往所有的痕迹,把他们永远地阻隔在了过去的峥嵘岁月。湘平突然觉得自己苟活至今,愧疚难安。此刻他恨不能与他们同去。
      胡小秋抱着湘平和静颜那个一岁半的儿子,带着村里幸存的人过来了。他们听说湘平回来了,自发地来到了这里。
      静颜接过儿子:“爸爸回来了,叫爸爸!”
      儿子咿咿呀呀说着大人听不懂的话,伸手要湘平抱。看着湘平还愣在原地,静颜笑了笑,将儿子塞到他怀里。儿子立刻开心地巴巴爸爸粑粑叫个不停,香香软软的小身子在湘平怀里拱来拱去。
      湘平僵硬地抱着这个此前从未谋面的胖小子,心里泛起一丝陌生和惊诧,如同置身梦境。
      儿子见自己的献殷勤得不到回应,想知道抱着自己的这个“爸爸”为什么不理自己,便探出脑袋左顾右盼,似乎想得到一点答案。看到爸爸和别人一样,都是一脸的凝重,好像情绪也受到大人感染似的,小子知趣地安静了下来,又歪着脑袋想了想,便皱了皱眉,大眼里包了两汪泪。
      衰草萋萋,秋风呜咽,一家三口静静地站在连天的坟冢之中。村民们抹着泪,默不作声站在他们身后。良久,胡小秋爆发出一声呼喝:“胡家的英雄回来了!”
      湘平这才反应过来。他用力地搂了搂儿子,像是从幻境里获得了一点真实的感觉。此刻他只是一个和家人团聚的普通人。
      湘平一手抱着儿子,一手拥着静颜,像是拉家常一样,在胡秉铨的墓前絮絮叨叨地说:“大爷爷,我回来了。我出去不是为了送命,是为了救命,救更多人的命,救这个国家的命。我在家的时候,总被您关祠堂,您猜怎么着,您以前临摹的《湖南少年歌》被我偷偷发现了,您说您把它藏在祠堂干嘛。我知道,您不是反对我救国,您是担心这个家保不住。可没国哪来的家啊。咱爷俩都是一样的臭脾气,我也不知道怎么跟您说。现在鬼子赶跑了,以后啊,我再也不会不听您的话了,我们这个家是不会完结的。您看,我们现在,团圆了。”
      “是啊,团圆了。”静颜卸下所有的负担,靠在湘平怀里,轻声附和道。
      <正文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团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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