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回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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湘平像是到了个新天地。从前他也见过或听过一些情况：军队募兵时承诺入伍后会有怎样的好处，但绝大多数新兵得到的只有一张空头支票。暴力，近乎无情的管理，打压了新兵们抱怨的声音，也麻痹了他们原本的情感。他们来自民间，在军营接受到的教育却是以身为“老百姓”为耻。大兵就是大兵，是比老百姓高贵的存在，也是战场上的蝼蚁一般的存在。对他们来讲，战争是一件破坏力巨大的机器，所以他们也参与着破坏并心安理得；而他们也是机器，一件只会机械地执行命令的机器。
当初如果不是欧阳教官，湘平也许会变得和他们没什么两样。欧阳教官很好地保护了湘平参军的初衷和热血，并让他明白了很多事，而这些事，虽然与党国的有些理念不太一样，但与他内心的某些愿望不谋而合。
参军后，湘平与民众隔绝已久，来了这里，他发现欧阳教官对他讲的原来是真的。他惊异于这里的军民关系，惊异于日寇铁蹄下挣扎了十余年的人民依然百折不挠，昂扬不屈，甚至还在抗联的带领下搞生产——战争是破坏力巨大的机器，那么他们则努力做一个修复者。他还惊异于，在许多地方国军为了补充兵源不惜抓壮丁，而在这里，青壮年几乎全是踊跃参军，就连那些娃娃、妇女，也都积极上夜校、上识字班，学习文化和革命知识哩！这里，湘平看到了一种生机，一种和国军士兵“必死则生，幸生而死”不一样的生机。
夏延辉也常常找湘平谈话。湘平知道自己是一名党国军人，也刻意地逃避过，但后来发现这是徒劳的，他的本心没法抗拒中|共|党员夏延辉的言论。于是他把这种不抗拒称作“国共合作”，并觉得合作很愉快。
但是，当湘平看到天空飞过日军的飞机时，还是动了回去的想法。他找到了夏延辉：“老师，我想了很久，跟我一起逃出来的兄弟留在这里我很放心，不过我还是得回去。您差一点就‘策反’成功了，但是我现在还得做更重要的事。”
“看来我们的土枪土炮还是留不住你这个飞行员啊。你是我的学生，我很明白你的想法，抗日是我们共同的事业，你要走，我不会强留。不过，你有了抗联的这段经历，回去以后可能不太好过。不后悔？”夏延辉早已洞察了湘平那颗赤诚透明的心。
“不后悔。您这里不缺我一个，但是空军的队伍更需要我。为了不让敌人的飞机满天飞，我总得回去试试。”
“想走就走吧。不过你要是想‘投诚’，我们的大门永远向你敞开。”
“我只做我认为正确的事。”湘平想起了静颜的话。
“那好，话不多说，保重。”
“再见，老师。”
湘平刚走没多久，夏延辉就安排通讯员，马上给上级发电报传达这一情况，并请转达“飞鹰”。
民国三十三年春，湘平辗转回到原部队。听湘平诉说过去几个月经历后，航空委员会认为湘平有亲共嫌疑。被俘事小，亲共事大，上峰决定严肃处理湘平的事情，轻则清除出队，重则视为叛徒处理。湘平立时被关了禁闭。
远在巴基斯坦的欧阳教官不知从哪得到的消息，直接找到了航空委员会，一开始还是据理力争，说要分得清轻重缓急，自己的学生自己了解；后来见委员会的人还在犹疑不决就发了脾气，说话也变成“这是老子的学生老子说不准动他就不准动他不然你动动试试”，欧阳教官以自己的地位和功勋作担保，终于是保住了湘平，这场风波就算过去了，湘平又开上了飞机。
就空中作战而言，中美联合空军在这两年逐渐夺回了中国的制空权，国内空军渐渐有了起色。鬼子的飞机被彻底地清除出中国的天空了，看到广袤的蓝天下辉映着自己人的机群，别提有多爽。从这一点上，湘平认为自己回来是对的。但是他也看清了，美国与国民政府的合作只是他们进攻日本战略的一部分，并非是真正帮中国人抗战。空军真正的指挥权还是属于老美，在作战中与地面部队配合得并不是很理想。如果国家对空军拥有绝对的控制力，那么一定会减少更多的损失。湘平也因此萌发了一个更大的野心：总有一天中国要有一支不依赖任何人、真正属于自己的空军，他愿意参与到空军的建设中来。
湘平带着满满的信心归队后不久，还是有坏消息传来：打了四次，长沙还是失守了。没过多久，衡阳也陷落了。此时大半个湖南落入了日军之手。省会长沙的交通几乎完全瘫痪，与外界的联系也几乎中断，外人难以知晓城中具体成了个什么样子。日本军队在城内派了重兵把守，并成立了维持会，用汉奸来治理长沙人。整个长沙城还没从那场大火中恢复元气，现在上空又飘荡着浓浓的阴云和血腥的气息。长沙周围的市县也是差不多的情形。乡下则成了日本人的粮仓，日军三天两头下去扫荡，烧杀抢掠无所不为，活生生把秀美湘地变成了人间地狱。
制空权已被己方掌控，可他们并不能阻挡国土的沦丧。湘平气得大骂：“都他娘的会不会打仗！南京没了，武汉没了，长沙也没了！之前那么多次都守住了，这一次怎么回事！”祖国的天空被己方掌控后，飞行官们作战的次数越来越少。湘平几乎是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家被鬼子占领。长沙、衡阳失守，夹在这两个城市中间的湘潭必然也已陷于水火之中。于公，身为空军人员，不能尽保卫之责；于私，不能对家中老人尽孝，不能保证妻儿周全。外面到处都在开战，自己却不能去打仗，，又有什么意义呢？
纵然当年湘平一门心思往外跑，如今随着家乡陷落，心也像是一起陷落了。那是他的家！他参军，当飞行员，就是为了保护自己的家乡，保护更多人的家乡。但是现在，他不知道该做什么。梦里，他总是似乎看见似有熟悉的影子倒在一片血泊里，又总是被噩梦惊醒。他深恨战争，也深恨自己的无能为力。家，成了湘平遥远的牵挂。
又过了几个月，国军在豫湘桂战场上全线溃败。今天丢几座城，明天又退守，仗，到底要怎么打？湘平的热血转变为深深的无力感。战争不仅停不下来，还屡战屡败，打了这么多年，血流得太多了，人还能经得起多大的折腾啊？
关于战败，湘平自然也是能想到一些原因的。当前中央在作战部署和某些政策上存在着越来越多的缺陷和矛盾，掣肘越来越多，湘平连“做正确的事”的决定权也没了。要不是在东北时他的眼睛看到的一切，他都不敢持任何的乐观预期。
湘平同夏延辉一直保持着秘密的联系。夏延辉对他讲，中国是属于中国人的，这场战争是大规模的人民战争，只要同仇敌忾，中国人就一定会胜利。湘平知道夏延辉不是为了安慰自己，于是他在绝望痛苦之余，又在心里埋下了一颗希望的火种。
民国三十四年春末，德军投降，欧洲战场停战。又过几个月，美军在日本领土上方相继投下两颗原子|弹。日军到了强弩之末，那颗火种燃起来了。湘平多么想让家人知道这个消息！但是湘潭音信依然不通。湘平暗暗祈祷，离胜利不远了，家人一定要看到胜利的那天……
湘平想起那次在湘北遇到静颜。分别的前一个夜晚，他们为躲开听墙角凑热闹的战士们，悄悄去爬了驻地旁边的一座小山。时局虽乱，那天晚上山上却是出奇的静谧，连空气中都没有了血腥和硝烟的味道，取而代之的是带着点春意的微风，和淡淡的山茶花的香气。繁星点缀在夜空中，整个天空呈现出一种深邃而幽静的蓝。夜幕低垂，安静而包容地为这对璧人提供难得的一方安逸。两个人紧紧握住彼此的手，互相倾吐着说不完的话，诉不完的衷肠。马上又要分别了。这些年，他们分分合合，聚少离多，二人为了让对方放心，嘴上不说相思苦，心中的酸楚，其实各自都心知肚明。他们在山顶坐到了黎明。静颜说，天总会亮的。不过，还没有等到太阳升起，湘平就听到了山下集合的哨音。湘平对静颜说，还差一个日出。这个日出，他一定会补上。
这么多年，他们一直在黑暗里，终于等到了黎明。说好了，天亮后要一起看日出啊！
民国三十四年夏，日本宣布无条件投降。一切都结束了，湘平却再也笑不出来。他一直以为自己成为飞行员，可以做出多么大的事业，今天他才发现，自己所做的不过是抗日洪流中的一朵小小浪花。打了八年，还有几人能活着看到胜利？还有几家能够团聚？他闭上眼，眼前就浮现起一片血肉长城。那里面，有永远无法从战场归来的袍泽，有集中营里的兄弟，有抗联的同志，有顽强抗争的人民，还有，像湘宁和湘水那样为打日本鬼子而牺牲的家人……
仗打完了，湘潭的亲人还在家等着自己呢。该回家了。湘平想。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回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