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足球］乏善可陈》小璃的木偶

17、17

　　‘别逼我，克里斯蒂亚诺，别逼我。’

　　‘你知道我回不去了。我们是一样的，我们只有一次彻底背叛的机会，如果回去，就再也不能离开——除非是年纪大了再也无法效力。然后，像所有巅峰离去的人一样被当作一片讨厌的落叶，清扫出去。’

　　‘我不想这样，所以我竭力地保持巅峰。但直到我发现我就算保留那样的竞技水平也依然有做不到的事情——而且是永远做不到的事情。所以我决定自己安静地离开。即使不开心，那也已经是我的选择。而且，克里斯蒂亚诺，你告诉我，如果是你，如果是你这次失去了欧洲杯，再一次倒在了决赛里，你还能再坚持下去吗？’

　　‘不，别急着回答我，你认真想想，你还记不记得你受伤下场的时候的心情，你还记不记得帕耶撞上你的那一刻、你倒下的那一刻，你心里的仇恨？’

　　克里斯蒂亚诺把被子拉过头顶，整个人窝成一团，一遍遍地回味梅西的这番话。

　　如果是我。

　　就在帕耶撞上他的一瞬间，他承认，他甚至觉得自己全部的职业生涯都将结束——也许他还会继续为俱乐部征战，但是他非常清楚，这场如果失败，那么他在葡萄牙国家队的一切就都结束了，他所有个人的辉煌都将变成他在国家队的失败的注脚。

　　多少年后，在提及他的金球奖数量，他的荣誉，他个人博物馆整整一屋子的奖杯的时候，人们只会或怜悯或嘲讽地说：“这是那个罗纳尔多个人的辉煌，也是葡萄牙的绝望——他们拥有罗纳尔多，抚育罗纳尔多，但罗纳尔多却为他们奉献了一次又一次的失望。”

　　只要想到这个场景，甚至直到现在，克里斯蒂亚诺都会因为绝望和痛苦而感到无法呼吸。

　　所以，你那一刻是否憎恨某一个人，憎恨上帝？

　　梅西问的很直接，克里斯蒂亚诺也没有回避自己下意识的答案。

　　是的，憎恨。

　　如果是他输掉了欧洲杯决赛。

　　他不知道那将会是多么巨大的苦难。

　　也许他也会被巨大的绝望和痛苦逼疯，那和十九岁那一年的一切都不一样。那时候他还有整个二十岁的十年，但现在，他再也没有了。

　　梅西也一样。

　　‘克里斯蒂亚诺，你想做完人，想做英雄。我深知如此，也因此而尊重你。但是抱歉，克里斯蒂亚诺，我做不到。大概永远也做不到。’

　　奈何责人以必死。

　　‘别逼我，别逼我。’

　　‘我没有逼你，我只是……’

　　克里斯蒂亚诺突然不知道’只是’什么。他想了很久，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下去就离开了。

　　‘绝望、痛苦、无法承受，这不都是一个人最正常不过的表现吗？’

　　他记得齐达内这样开导过他，只是他当时并不相信而已。

　　他只是无法接受。

　　他认为自己的对手该是最强的、最坚硬的钢铁，最接近于神，也最靠近完美。他一直这样认为，也一直这样要求自己。所以一旦当对方背弃了他的标准，他就感到暴怒无法自制。

　　他把豪尔赫，把多洛雷斯，把齐达内和拉莫斯的那种爱当成了负担。但也许在不知不觉中，梅西也已经把他这个对手的期待当成了负担。

　　他们有多恨对方，就有多尊重对方，多期盼对方，直到有一天有一个人先扛不住这种期望和敌对。

　　上帝也许就是让他们如此残忍地分出胜负。

　　上帝只爱最隐忍、最服从的那个。

　　克里斯蒂亚诺得到了最后的钟爱，但这一刻他却没觉得自己是幸运的。

　　“爸爸？”

　　小克里斯不知道什么时候光着脚跑进了克里斯蒂亚诺的房间，爬上了他的床，隔着被子轻轻地拍着他，“奶奶让我来问问你为什么不吃晚饭。”

　　克里斯蒂亚诺闷闷地把被子拉到了下巴以下，顺便一卷就把小克里斯卷进了自己的怀里。

　　小克里斯被他这个举动逗笑了，开始用自己的小卷毛蹭着克里斯蒂亚诺冒出一点点青色胡茬的下巴，“爸爸！你不要闹了，奶奶叫你去吃晚饭。”

　　“我不想去……”克里斯蒂亚诺摸摸小克里斯的软毛，沉闷的说，“我觉得……我觉得很无聊。克里斯，吃饭、训练，什么都很无聊。”

　　小克里斯在爸爸的怀里挣扎了两下，争取到了直视克里斯蒂亚诺的机会，“为什么？”

　　“我以为我会和一个对手竞争到退役，然后很多年后，我可以告诉别人，我赢得的一切都是面对面的从他手里夺过来的——听起来就……怎么说呢？有意思？”

　　如果小克里斯再大一点，他也许就可以用一种比较文学的手法解释这种说法。

　　那叫做豪气干云，叫做铁血铁骨，叫做热血沸腾。

　　而现在的这一切，叫做索然无味。

　　就像是堂吉柯德，做遍了备受世人冷嘲热讽的一切，最后终于自己也觉得自己可笑。

　　“是梅西先生吗？”小克里斯问。

　　你看，就连他都知道，这一切都是因为梅西。

　　“你是去挽留他的吗？”小克里斯歪着头有点儿好奇的看着父亲。

　　克里斯蒂亚诺突然松开手，背转过身去——一副拒绝姿态。

　　他不是不想听小克里斯说话，他只是在害怕，他怕儿子口中也说出来那句’为什么你要管他’。
　　但小克里斯没有。

　　小克里斯只是爬了起来，趴在他背上抱着他的胳膊，软软的说：“奶奶和教父猜对了吗？他们说你突然悄悄的跑出去肯定是去阿根廷了。”

　　克里斯蒂亚诺的脊背一点点的僵硬起来。

　　多洛雷斯和豪尔赫，他失去他们任何一个人的感情都如同五雷轰顶，更不必说同时失去他们两个人的爱。

　　“他们生气了吗？”克里斯蒂亚诺的声音有点儿嘶哑。

　　小克里斯没回答，只是飞快地跳下床跑开了。

　　克里斯蒂亚诺整个人都仿佛掉入了冰窟，他想象不出他们会有多生气，也想象不出他们在小克里斯面前说了多少对他失望的话，才会让小克里斯甚至不敢给他一个答案。

　　“爸爸喝水，你嗓子都哑了。”

　　小克里斯不知道什么时候跑了回来，就站在克里斯蒂亚诺的面前，手里还拿着一个接了半杯水的玻璃杯。

　　所有的冰冻魔咒都被解除，所有的苦难都在这一刻几乎被抚平。

　　但也只是几乎。

　　克里斯蒂亚诺没接过来，他只是盯着小克里斯的眼睛，“克里斯，他们生气了吗？”

　　小克里斯似乎听不懂这句简单的葡萄牙语，他只是眨眨眼，疑惑地偏着头，“为什么？他们为什么要生气？教父只是说他不明白你为什么这么偏执。但是，生气？”

　　“不，我觉得他没有。”

　　‘克里斯蒂亚诺太追求完美，克里斯，这是好的，但这也是不好的——这会让你太累。不过总体来说，你爸爸的一切也都来源于此。我们都知道他就是这样的人，如果他能变成一个甘于安逸的人，那么……我不知道，也许他也就再也不是CR7了。’

　　‘克里斯，你爸爸给这个名字赋予了太多伟大的含义，以至于我有时候甚至都会担心，这种伟大会不会有一天成为他的负担。但现在我知道了，他不会的，因为他从来不认为过去已经足够伟大，他要的不仅是历史，他还要不可超越、无可诋毁。’

　　克里斯不太能完整复述这么长又复杂的句子。

　　所以他化繁就简。

　　克里斯把水塞到克里斯蒂亚诺手里，然后抱着爸爸的脖子，小声说：“爸爸，你做的都是对的，而且我们也都爱你。永远都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