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葬》lucky喵姑娘

3、老人的梦（二） 随着老安娘

　　随着老安娘的唠叨对象的变换，她唠叨的内容也渐渐含混不清了。即便是认真的坐在她面前去细听也不能辨别她是在照旧抱怨她的儿媳妇还是在思念自己的孙子们，还是在跟她想象中的老安爹聊天。
　　正是盛夏，天热的人都不能坐下来，非得站着似乎还凉快些。
　　有天，老安家的第四代，6岁的毛丫头在午休醒来后跟自己妈妈说了一个梦。
　　“妈，你听我说。我刚梦到自己到一个牌楼的地方，那牌楼上也不知写的啥字呢，我都不认识呢。牌匾黑黑的，那字红红的，就跟家里的凤仙花似的。我正站在门口张望的时候就看到太姥姥招手叫我，（太姥姥指的是老安他娘），她说，‘毛丫头啊，你来了。我跟你男姥姥都等你半天了，快点跟我走。’我既高兴有害怕，高兴的是终于看见个认识的人，怕的是也不知太姥姥要带我去哪里，我就问她，‘太姥姥，你两叫我去干啥呀？咱去哪儿啊？’太姥姥没理我，拽着我的手就往前走。我走着走着就觉得可凉快了，比下大雨时还凉快，等我们了一会儿的时候终于到了，那儿有好多人排队，我也不知道是干啥的，都被一个穿黑衣裳、一个穿白衣裳的人接着，摸摸这儿摸摸哪儿，还把口袋翻出来给人看。太姥姥就问我，‘毛丫头，你带啥东西没有？’我就跟她说，我带了俺妈给我的糖。太姥姥就跟我说，那是阳间的东西带着过不去，就让我回去把糖给你再去找她。然后我就醒了！”
　　丫头妈秋芝吓了好大一跳，觉得女儿的这个梦非常不好，那分明就是等着去阴曹地府呢。她心里腻烦，先只得安抚女儿，“太姥姥跟你说着玩呢，我去给你太姥姥说，你不去了，我带你去别的地方玩。”毛丫头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问道，“妈，你咋不让我去找太姥姥了呀，我还看见男姥姥了呢，我想跟过去玩呢。”“姑娘乖，这地儿咱不去，妈给你弄水洗洗澡就凉快了。”好歹给女儿洗完澡，让她去找邻居家的平平玩就赶紧去找自己的奶奶了。
　　老安家的正在家里面热的扇扇子，黝黑的脸上还时不时的冒出来汗来，啪嗒一声掉在擦得锃亮的水泥地上。“娘，你没出门儿？”丫头妈给自己的婆婆打招呼，“这么热的天，还出啥门儿，就你爹不怕热，这种天还非得挤人堆里打牌，什么时候把赚的钱输完了他就安生了。”“天热人闲着没事儿，出去玩玩儿也怪好哩。”丫头妈回道。老安家的看儿媳妇那一脸焦急却又不得不耐着性子的脸就问道，“你又跑来干啥，红兵没在家？”“红兵去城里给人打散工去了。”丫头妈看了看正屋里面太公公的牌位，压低声音说，“毛丫头给我说她做了个梦，梦见她太姥姥和男姥姥带去阴曹地府哩！”“咋做这梦，丫头最近又去找她太姥姥玩了？”“可不是，老是绕着她太姥姥的门口转，也不知道她又在说些啥呢。这梦不好哩娘，这是要把毛丫头往死里带呢。”“瞎说，一个梦而已，你招呼着，不要让她再去太姥姥家了。”“那还用说，就是俺奶奶这又是怎么了，又在说这些神神鬼鬼的，听着也怪渗人的。”
　　“哼，她嘴里能有啥好话，一辈子都没听见她说谁好过，”老安家的擦擦汗，就接着说，“一辈子都在说人家，编排别人，从来不为别人想想，也不嫌丢人。说啥我让她老头累死了，也不想我能使得动她们吗，还不是你儿子的好主意，我说不用他们吧，何必生这个闲气，你爹非得说，自己爹娘能说啥，人家70/80干活的多了。偏生到她这儿就都是我的不是了。整天往那门口一坐就是卖她的嘴，埋怨过人之后就开始神神叨叨的，就没个安生时候。”丫头妈有点后悔来找婆婆来说这个事儿了，又白听一顿唠叨。
　　老安娘最近都在做同一个梦，其实到了她这个年纪，都有点分不清梦与现实的差别了，她总是看到一对穿着黑衣服的人来接她，他们摇着幡，口里念念有词，说是来接她，她说她不想跟他们走，但是他们一遍遍的来，开始的时候只站在门口叫，后来就一点点进来，满屋子的黑衣服人冲着她叫着，让她回去。她拒绝之后，他们很快就又来了，对她的态度也越来越差了，开始的时候还是温言诱惑，后来就很严厉，说再不跟他们回去，他们就直接拉她走了。有时候，她似乎跟着他们走了，到了一个很深很深，很黑很黑的地方，那里面什么人都没有，就看见两个穿白衣服的人站在那儿等着砍她的头。她不愿意再去，但是他们似乎总有办法把她带走，不过去的地方似乎也不太一样，偶尔她也会看到以前的那些人，她当姑娘时的伙计们，她走了好多天的老伴儿，还有自己的公公婆婆，他们像是都成了泥塑的菩萨，冷眉竖目的瞪着她。她给公公婆婆磕了头，他们也还是不理她，她又去拉她老伴儿老安爹的手，他的手死凉死凉的，像是死人的手。她握着他的手，问他，让你等我，你咋不等我呢？这是哪儿，你咋不啃声呢？老伴儿甩开她的手，她就又被带回来了。
　　也有时候，她看到老伴儿也回来了，他们一起坐在门口上晒太阳，夏天的太阳热，老伴儿有时候不愿意陪她在门头晒，她就不乐意了，说“热，再热，有包心菜地里热啊！？”老伴儿不啃声，就安静的陪着她坐着。她就又开始卖弄她儿媳的不孝，“啥城里来的媳妇儿，都是人家挑剩下没人要了才说给俺儿子的，俺儿咋了，那么大个子配个她？还没一个拐棍高，整天扣得很，谁哩话都不听，都得听她的。人家都是恶婆婆乖媳妇儿，就俺这苦命人，当了一辈子媳妇儿临了终于熬到婆婆了，遇到这百年难遇的恶煞！脸黑，心比脸都黑。”有时候老安爹听不下去了，就拉拉她衣服说，“别说了，儿子给你送饭来了！”“送饭，送饭俺也不稀罕吃，谁不会做饭啊？等着吃她那一碗饭可老难啊，一天就吃你三碗饭，脸拉的比驴都长，还一顿比一顿晚，干脆等到明儿早上再吃可算了，晌午饭吃到日头西，晚饭吃到半夜的，天还没明呢又开始吃早饭了，就她能，就她起来的早！”老安娘说的热闹，但是听到老安耳朵里，就是一连串含混不清的乌鲁乌鲁的话，他不知道自己70多岁的老母亲又迷失在哪里了，老伴儿给自己说，娘又开始说她的鬼故事了，并且恐吓毛丫头要带她走，但是听着她这不听的呜呜声，自己实在是难以分别那老人的语言。
　　他不得不把她往家里引，她挣扎着死活不愿意进，并提高声音，继续呜噜呜噜，她一辈子说话都快，到现在似乎达到了她语速的最高峰，听的次数多了，老安终于听懂她娘在嚷嚷些什么，“别拉我，我不死，你先走吧，我一个人也怪好哩。你走吧，我不去了。恁都走吧，走吧，我不去，不去，不去……”
　　老安不知是谁要把她娘带到哪里去，没办法，实在是没法子让她一个人再住下去了，她好像迷失在自己的世界里了，村里的毛脚医生来给她检查过，说身体上没啥毛病，精神上也说不上来有哪儿不对，给她开了安神的药，喝了之后睡一觉起来又开始呜噜呜噜的说话。他只得把自己娘背回自己的院子，老伴儿埋怨就埋怨吧，总不能让整村人笑话，笑话他老安看着他娘发疯都不说管。
　　老安家的果然12分的不乐意，说，“背回来弄啥？自己拄个拐棍就走吧，想去哪儿去哪儿，吃我做里饭还不药死你！”老安家的并不知道，自己婆婆已经听不到自己说的话了。
　　老安娘在自己儿子的新屋里安生了一段时间，只是最近又开始闹新的毛病了。吓得老安家的再也不能容忍这个老婆娘在自己家里待了，强逼着老安把他娘又背回了老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