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葬》lucky喵姑娘

2、老人的呓语 老安娘的去

　　老安娘的去世在村里人的意料之中。
　　说起来，她的身体一直还算硬朗，直到半年前老伴儿的去世，她才也渐渐呈现出下世的光景。
　　半年前，刚过夏至，老安一家忙着收卷心菜，每天下午砍一大车，能有1千多斤的样子，装在自家的农用车上，第二天拉到集市上，出手快的话不到中午就回来了。今年整个市场的菜价都不太好，往年能卖到3毛、5毛的菜，能卖1分5就不错了。菜价低，菜出手的就慢，这天已经是接近正午时分了，早上4点钟出门，到现在，老安只吃了老伴儿给准备的2个馒头实在是饿的顶不住了。又不想去集市旁边的小吃店吃饭，一个人随便吃一吃也是10几块的事儿，敌得过一大筐的卷心菜呢。老安打算再抗一抗，无奈自己呼噜呼噜的如山响，在菜市场这个人来人往异常热闹的地方，竟然遮不住这肚饿的声音。
　　距离上一个人询价已经是1小时前的事儿了，看看市场上还有10几辆农用车在等着买主，老安不由心焦起来。今天上午如果不出手的话，下午就来不及砍了，下午不砍的话，很多卷心菜就会爆心，一爆可就再也卖不出去了。到时候别说1毛了，1分钱一斤都没人要，喂猪也没人愿意下地拉。那个人给出了1毛2的价钱，这不是老安的理想价。6点多他刚到的时候，有人出了1毛5，老安嫌太早，还想等等，想着说不定价格能高一点，谁知道这菜价竟是一点一点的往下跌。1毛4、1毛3、1毛2，听说隔壁村的老张头1毛1就卖给别人了。真是的，这菜真太娘的低，这些城里人整天赚那么多钱，买个菜这么抠门，干脆白送给你们算了。老安吸了最后一口烟屁股，把烟头丢在地上要脚踩一踩，终于决定1毛2卖给别人算了。
　　但是现在已经没有买家来问了，收菜的人基本都收的差不多了，忙着在大棚子里面过磅，路上已经没有买家去循着问价了。老安拖了隔壁摊位的老板帮忙照看一下车，决定去大棚子里面找一下刚刚愿意出1毛2的那个老板。
　　那个胖胖的老板倒是还在，正忙着将一筐筐的卷心菜指挥着工人往他的车上装，“妈的，都给老子装严实点，不然都太娘的漏出来还卖个屁，大家都喝西北风算逑了！”老安避开那几个骂骂咧咧的小工来到老板面前了，“张老板今儿收的怎么样了？”“呦呵，老哥哥菜卖好了呀！”胖老板并没有抬头看老安，边低头数钱边接了一句，“嘿嘿，张老板不收，我这菜卖给谁呀？”老安不安的看着地上30多框的卷心菜，预估着车上的位置还不能塞下自己那10几框。“我倒是想收啊，老哥哥没瞧上俺的价，不过，现在也罢了，今天也收的差不多了，”“别，别，我就是来给张老板装车的，1毛2就1毛2，我给你拉过来，是按框算呢，还是挨着过磅呢？”“那可是了了，我今天的卷心菜收的差不多了，不打算收了！这么一大车我还不知道怎么出手呢？”胖子边说话边掏出烟准备点上，老安忙给他点上火，说道，“别人卖不出去咱张老板可是一定行，我看你这车拉我那点菜还不是小意思，我不多，就10框的样子，随便塞塞就够了！”胖老板乜斜着眼睛瞧了一眼大货车，不禁露出得色，“我也就看你老实，菜不给我掺假，你拉过来也成，不过这价格可不能算1毛2了，我至多给你9分！”“这……价咋一下子跌这么多呢？”“老哥哥哎，你也不瞧瞧这都几点了，别人早就收够走了，也就我车大，耽误到这个点儿。刚有1车可鲜亮拉来要给我，8分都可以，我嫌多装不下。也就是看在老哥哥的面上给了您9分，你这要是拉回去，可就1分钱也没有了吧！”1毛5到9分，活生生的少了6分钱，1车菜也就是少60块，1大半儿的钱就没了。可也真如这胖老板说的，拉回家也是1分钱都没了。忍忍痛，还是卖了吧！
　　过完磅，老安的这一车卷心菜有1100斤，那胖老板挑的厉害，略微有些干叶子的就说是长老了不要，老安收拾收拾拿着这张红票子就往家赶。太阳已经没在正中间了，老安也没之前那么饿，也就忍住了去门口买俩包子的冲动，想着回去吃个午饭也就罢了。
　　到家的时候，家里静悄悄的。老安进厨房转了一圈，发现老伴儿给自己留的一大碗面都凉透了。他唏哩呼噜的喝了下去，可算压住肚子里那是不是窜出来的饿意。
　　看了看表，已经4点多钟，老安看了看车里的油还算够，又忘里面加了一点就往地里开去。
　　绿油油的卷心菜地里爬着3个人，那正是老安娘、老安爹还有老安家的。晌午吃完饭，老家的就叫上老父母准备下地砍卷心菜了。老两口干活慢，但是总比没有强。三个人拖着步子到地里的时候，太阳还很毒。老安娘带了个草帽还是遮不住这毒辣辣的太阳，额头上的汗不停的往眼睛里钻，本来就老花的眼睛更加看不见了。有几颗还没长好的卷心菜都被砍了下来，老安家的也没说啥，就死死地盯着老安娘的刀，受不住这目光的煎熬，老安娘一屁股就坐地上了，老安爹看不过，就说，“老伴儿你去地头把水给我拿过来，渴的受不住。”老安娘抬头看了一眼发现老安爹脸色都变了，本就皱纹满脸的他此刻更是如老树皮一样干枯，浑身的汗一大颗一大颗的往地上掉，嘴巴张着，气都喘不匀了。老安娘有些怕，“他爹，你也歇歇吧。”老安家的这会儿终于开口说话了，“都歇着吧，人人都不傻，都知道歇着舒服。”“天儿实在太热了呀，兵他娘（兵指的是老安的大儿子，红兵）。”“抹黑儿天凉快，恁俩都是能摸黑儿干啊，大白天都看还不见呢，还等着凉快干呐！我是就指着恁俩干，我就揣着手在凉荫儿地歇着呢！”老安娘不吭声了，老安爹催了一句，“快去给我拿水吧，啊！”
　　说起来，老安也是没办法，才让两个70多岁的老人帮着干活，卷心菜不比别的，可以慢慢干着，这东西说熟就熟，而且市场也就这几天，不抓紧时间卖了，等之后就算没长老了也没人拉了。虽说村里有帮闲的人，但是1天下来光工钱都几十块，卖的钱还不够付工钱呢，没办法，只能拉上老父母跟自己媳妇儿早些下地慢慢砍了。
　　老安到地里的时候，他们三个人砍了有7、8框了，都就近放在地里等着老安来拉。老安也没心思回他媳妇儿问卖的咋样的探寻，就一筐一筐的往车上装。装好之后就赶紧加入砍得行列，老安手快，不等天黑，一家4口人还是砍了有10几框了，等把他们都装上车老安才回了他媳妇一句，“还问啥，有人要都中了！卖了9分，不到100块钱。”“我日他娘里，咋价低那么多了，不说1毛多的吗，咋一下子到9分了，我问人家前姚庄的说是卖1分2哩！”“人家是人家，嫌我卖的价儿低，明天你去卖，我可也歇歇！”“你看你这人，我不就是问问，我要是能开车，我能使你去卖！”老安媳妇嘟哝着把用具都搬上了车。
　　正准备开车走的时候，老安娘叫了起来，“老安呐！你这是咋啦？”老安赶紧跳下车去看他爹，只见他眼睛紧闭，面色死白，呼吸很是不匀。头上摸起来烫的厉害，老安也不禁慌了，“爹，爹，你咋啦？”老安媳妇过来看了眼，摸摸人中，还呼吸着呢。就说道，“没啥事儿，肯定是中暑了，回去凉快下就好了。都叫啥咧，怕人家不知你有爹啊？”老安也没吭声，把他爹背上来就往家跑，老安娘在后头一声声的叫，“安呐，你可不能有啥事儿啊，你可别走啊，你这是咋啦，你等着我啊！”老安媳妇很不满，在后头嚷到，“都跑了吧，这车也不要了，菜也不用卖了，这会儿就偏生你充孝子呢！”
　　老安爹在床上躺了半个月就这么去了。
　　村里人都来帮忙，说着是白喜，老安爹活了70有3，算是寿终正寝，并夸赞老安有孝心，给他爹安排的丧事气派又体面。老安的三个儿子1个女儿都赶来参加爷爷的葬礼，都在灵堂前跪着哭了半天，三儿子哭的嗓子都哑了，逢人就说，自己从小都是爷爷奶奶拉扯大的，还没给爷爷好好尽尽孝道呢，爷爷就去了。众人都忙安慰他，说老安爹有福气，有了这么孝顺的儿子和孙子辈，泉下有知也是欣慰的。
　　虽然明面上都这么说，但大家背地里都在议论，是老安他们把自己爹活活累死的。大中午，日头正毒着的时候就叫自己爹娘下地干活，正常劳力都受不了，更何况是70多岁的老人。再说老安爹下世前并无病痛，不是累死的是啥？
　　而这种风言风语有了老安娘的抱怨更是显得格外厉害。
　　自从老伴儿去世，这个活了76岁的老太太好像一下子老了，老到她这个年纪该有的状态。
　　她之前身体可说是很好，外人不知道都以为是60几岁的老人家，挑水、做饭、下地干活、养鸡养鸭样样来得，银白色的头发梳的是纹丝不乱，常常和老伴儿老安爹坐在家门头的石头上跟邻居们拉扯着聊天，偶尔老安两口忙的来不及做饭了，都是老安娘做好了端过去给他们吃。养的鸡下蛋了就给几个孙子挨着家的送，尤其是她的小孙子，1个月总要送1次的，邻里八村的但凡是听说人家要进城，她总会打听着让人家给她孙子送点啥过去。被托付的人虽有偶尔并不顺路，但是70多岁的老太太上门来了，总归是不好驳人面子。只是渐渐嘱咐身边人，不要再帮自己进城的事儿说出去。但老安娘总是有办法把她的东西送给她心爱的孙子们的。
　　老安娘的话渐渐的听不太懂了。
　　开始的时候，人们总能听到她在抱怨，“这黑心儿的婆娘哟，一点都不心疼人，大热里的天就非得逼着干活，我是驴，也没见大晌午拉磨的驴哟！俺老头都是给你害死的，都是你这黑心婆，非逼着他干活。没良心的婆娘哟，俺里的老头儿可算是栽在你手里了。人都快没气儿了，这婆娘还说是中暑，还急着找人拉她的菜！让她钻进钱眼儿里去吧！我可怜的老伴儿哦，你就是被活活累死的，你这撒手不管了，可让我咋弄呢？我也得死在这婆娘手里了哟。老头啊，你不管我了，我可咋活哟~”边卖边哭，很快眼泪湿了整个手帕，就扭一扭泪继续哭。开始时是拉着邻居们哭，后来邻居们不招惹她了，就拉着过路人哭。最后，只剩下几个小孩在围着她笑，跟看戏似的围着她打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