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天子》肃冬

18、回首向来萧瑟处（三）

　　此日晴空万里，秋高气爽，洛阳城内阳光明媚，仿佛一切暗流均随着秋风烟消云散。蔚蓝的天际间厚厚的云层早已散去，仅留下淡淡的几抹素白，把这天空这硕大的画卷映染得空旷而高耸。
　　司马曜骑着匹枣红色的高头大马，明黄色的袍子倒映着阳光，其上缝绣的金色龙纹熠熠生辉。鲜有人知道他在夜里才遭受了一场劫难，但知道此事的人无不敬佩于此时挂在他脸上的从容与威严。
　　长公主司马槿同样也骑马，跟在司马曜身后的半步之距，长发梳成了垂云髻，未饰金银，未着粉黛，青衫飘飘，自有不让须眉的气质。走在司马曜身边，竟没有丝毫逊色。
　　在众人看来，他们不过是以一种亲民的姿态，并肩行走于洛阳街道。实际上，他们在以只有彼此听得见的声音交谈。
　　“皇兄，昨夜那事，你打算如何处理？”司马槿警惕地问道。
　　“静观其变，”司马曜回答得有些苦涩，“没有证据，朕可不能和他们轻易翻脸。再说，不讲明，他们便会以为朕另有用意，从而不敢继续轻举妄动。”
　　“这应该是最明智的决定了，”司马槿点了点头，“你是事到如今唯一有资格继承皇位的人，我实在想不通杀了你对谁有好处。”
　　“你说的对，”司马曜回答，“朕如果死了，笑得最开心的肯定是塞北那群胡人。那时候晋王朝四分五裂，朝臣们忙于自保，忙于夺权，草原胡子们不就可以趁虚而入？”
　　司马槿听到这话，不由得皱紧眉头。就在这个时候，赵熹素衫飘飘，骑着白色骏马，自前方走来。行至司马曜面前，他翻身下马，跪拜行礼，口中道：
　　“微臣叩见皇上。”
　　“平身。”司马曜莫无表情地说道，赵熹应声站了起来。当赵熹恭恭敬敬地跪在他面前时，司马曜的心头有了一种莫名的快意。瞧，你平时再才高八斗，再龙章凤姿，最后还不是要乖乖匍匐在朕的脚下。
　　司马曜喜欢猎物臣服于自己的模样，尤其是像赵熹这种令他憎恶又思绪万千的猎物。这时候，司马曜竟没有看见司马槿微微失神的表情。
　　“赵侍中，陪朕去送你兄长出征吧！”司马曜玩味地看着赵熹，如是说道。昨夜的那场刺杀，说不定就是由这人的家族所策划。
　　“陛下有令，微臣怎敢不从？”赵熹回答道，司马曜发现，他的笑容与远去的兄长一样自信，无形间有了种莫名的吸引力。
　　之后他们不再说话。赵熹策马，跟在长公主身后半步之距。他自己没有察觉，但司马曜和司马槿都在不自觉地盯着他看。
　　赵晟脱去往日的锦缎华服，换上了铁甲戎装，一手持矛，一手持盾，早已等候在洛阳城外，他浓密的双眉形如利刃，他炯炯有神的眸子恍惚火炬燃烧，司马曜看得出这个心高气傲的赵家人渴望建功立业的神情，而他身后跟着的赵家私军也似乎都对即将到来的战争跃跃欲试。
　　“你们太过乐观了，”司马曜在心里暗暗冷笑，“战争不比儿戏，既然你们能在李家背后下阴招，那么为何其他人又不会给你们下阴招呢？”
　　但从表面上看，司马曜依旧是那个完美的帝王，他保持着礼贤下士的风范，为躬身站在前面的赵晟披上战袍。赵熹站在他身侧，脸上是意味不明的表情，司马槿看着司马曜，眼角的余光则瞥向赵熹。
　　赵泽瑞站在世家队列之首，与文武百官一起，目送着自己最骄傲的儿子——也许是曾经最让他骄傲的儿子远去，随着一路沙土，随着万千蹄声，消失在原野的尽头。烈日照着金甲，肃杀的光芒由是而生。
　　他轻轻叹了口气，叹息声随着秋风飘去，跟赵晟的身影一并消失在地平线处。
　　赵熹则眯起了双眼，司马曜揣测着这人脑子里又在酝酿着什么。
　　赵晟走后，司马曜率先折头，返回洛阳城，文武百官跟在他身后。司马槿原本走在折返的队列前面，却发现赵熹依旧骑马立于原地，望着尘埃落下的天际，目光渺远而深邃。
　　司马槿想了想，赶马来到了赵熹的身边，陪他一起眺望远方。
　　“在想什么？”
　　“天下。”
　　赵熹给了她一个模糊的回答，这个词说得大逆不道，但司马槿却听不出其中的反意，只觉得眼前这个人眼光看得很远，能看到她自己看不见的地方。
　　但只有赵熹自己知道，他所想的，是他虽然无法寻觅弟弟的行踪，但他知道弟弟必定与他在同一片苍天之下，默默遥望对方。
　　“赵侍中，朕有要事找你商量。”司马曜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赵熹立即回头，发现司马曜正直直地盯着他，并没有走出多远。看着司马曜那有如捕捉猎物的眼神，赵熹不禁打了个寒战。但不管怎样，赵熹还是不得不策马来到了司马曜的身边。
　　两人面面相觑，似曾相识的面孔加上从未见过的神彩，显得熟悉而陌生。
　　“朕昨夜遇刺，赵侍中知道吗？”司马曜嘴唇微抿，如是问道。
　　赵熹瞳孔猛然一缩，一时不知他询问的用意。他本想装糊涂，佯扮出一脸惊讶的神情，目瞪口呆地问“怎么会？”，但想到这位皇帝的精明，这种一听便知是假的官腔还是被赵熹抛到了脑后。
　　“臣知道，”赵熹恭恭敬敬而又坦然大方地回答，司马曜不觉又多看了他一眼。看来，把他收为己用的难度比预料中要大啊！司马曜暗自心想，觉得太过聪明的人总是太过棘手。然而就在司马曜暗自思忖的时候，赵熹突然又翻身下马，单膝跪在司马曜的眼前：
　　“罪臣恳请陛下恕罪。”
　　司马曜眉毛微扬，心想难道这场刺杀真是你策划的？那还正巧啊！你低估了朕的能力，现在朕可有理由来让你付出代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