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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众合岭 众合地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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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龙缺席了一天。
也许是东北暴雨的缘故,他加班忙得连轴转。今天他终于敲开我的门时,戴了一个口罩。
龙会感冒?雨不是都避着你下么?我赶紧抓住机会调侃他。
没有,使用次数太多,鼻子有些问题。
那你应该让它透气,而不是捂起来。
我担心突然打喷嚏,然后就这一个屋子下雨……
额……那你今天想说什么?
黑龙看向窗外。我痛恨加班,我也痛恨抛弃。
so?你是不是手贱扔了什么?
确实啊。黑龙有些懊悔。
看他好像要开始了,我只好噤声,顺便拿了个雨伞夹在肩膀上。
众合地狱,造杀生、偷盗、邪淫等三不善业者堕于此狱,大概我死后也会掉到这里边吧。
但是上城却确实有这么个地方,叫作众合岭,岭中有一条黑色的山涧,妓女生下的孩子被丢弃在这里,下雾的早晨,往下一看,黑白相间,波涛起伏。无论是下雨或下雪,晴天或阴天,这座山总是雾蒙蒙的,似乎有什么邪灵庇护着,老人们说“易走泥黎十八层,难迈众合半步多”,但是妓馆不管那套,我们常去。
但并不是想去就去,这是需要一套程序的——
首先,要有一名或多名妓女怀孕。这并不难做到,因为我们的客人中人才济济,而且上城也没有所谓的“绝根”神药,那都是编着哄人玩的。姑娘有孕后就停止接客,搬到后院去住,直到生产后孩子满月为止。幸运的是,绝大多数孕妇能赶上雨季封城——那时候阴雨连绵,上城闭门谢客,大概持续三个月。
孩子几经周折降世后,有专门的人负责检查,除了资质,性别也是一个重要指标,留下的多是女孩,也有男孩幸存,但不会被送出去,都是自己培养,长大后留作杂工或接待,君绫就是一个例子。
被筛下的孩子通常都不会有好果子吃,他们的命运取决于生父或鸨母的心情。负责任的会亲自露面,商讨把孩子带走或留在馆里;不负责任的就直接封来一笔钱来让鸨母决定。而当春姨忙于设计唇妆无暇定夺时,她就会把这个烫手山芋丢给君绫——君绫被接走后就是我。
这时候怎么办呢?我曾经跟君绫同去过。
他走的时候一定会穿最贵重的衣服,尽管手里提着的木桶往下渗着红色的东西,会滴脏他的衣摆。一路走得很慢,丝绸拖在地上的沙沙声特立独行,却又随处可见,隐没在上城喧嚣中。
君绫要一直走到众合岭,嘴里唱着哄孩子的“众生谣”——他会说龙族语,不是上城方言,而是辛夷系的官话,字正腔圆,因此他充当着龙族顾客和妓女的翻译。
只可惜直到四年后我才学会说龙族话,那时也无法理解意思,只能记住发音。那首歌的歌词是什么呢?啊,对了,译过来是这样的。
一道晨光
将远山分开
墨绿的一面已经苏醒,她的指尖娇艳欲滴
漆黑的一面还在沉睡,她的眉间和平安详
咔嘁咔嘁,咔嘁咔嘁
是老妪在摇着纺车吗?
其实直到四年后我坐在鳌语的面前由于没背书挨骂的时候,也不明白为什么哄孩子的歌要叫作“众生谣”,但大家都这么说。这首歌的名字叫《纺车》。
君绫唱歌就像他的步伐一样慢,于是我也迷失在咔嘁咔嘁的纺车声里了。
进了众合岭就仿佛真的入地狱一般吓人。藤蔓缠绕,老树独木成林,脚下突出地面的树根如卧龙起伏,枝叶间幸存的光束不时被游走的蛇遮挡,小径旁的灌木里藏着误入行人的遗物。将手藏进袖子里遮挡阴风,我跟随着《纺车》前进,希望自己不要迷路。
我们到了那条山涧,太阳藏起了半边脸。
君绫背对着我站在一块突起的石头上,握在木桶提柄上的手指骨发白,他将手臂伸直,桶被提到半空,悬在万丈深渊上,突然就将桶翻了过来,一团红色的东西,发出并不清亮的嚎哭,跌落进山涧中。
我走过去,君绫膝盖着地,红着眼眶,脑袋磕在石上,沉默着,于是我也蹲了下来,我就笑。
君绫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拉起我的手,又开始唱着歌往回走了:
一道晨光
将远山分开
墨绿的一面已经苏醒,她的指尖娇艳欲滴
漆黑的一面还在沉睡,她的眉间和平安详
咔嘁咔嘁,咔嘁咔嘁
是老妪在摇着纺车吗?
突然一个响亮的喷嚏。
我毫不意外地被大雨浇了个满身,你也许会问伞呢?我架到电脑上了,它可是我的宝贝。
抱歉,没忍住。黑龙说。
没关系,我的电脑没事就行。我摆手。要继续说吗?
黑龙摇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