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上城 裙裾悠悠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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倘若我的母亲现在还活着，她一定要采来大把的果子，以此威胁我乖乖听话的。很不巧，或者说是十分遗憾，当我跟从母亲逃亡的时候是夏天，并没有什么很可人的能解暑的东西堵上我的嘴，因此我理所应当的缠着她走，似乎发挥了所有小孩子的无赖劲，绞尽脑汁的问她问题。
奇怪，若是四年之后在鳌语面前也这样，也许我就不用被龟壳糊脸了。
那时候当真十分炎热，阳光戳在人的皮肤上，刺拉拉的仿佛能听见灼烤的声音。树林阴翳，鸣声上下，文人如是吟咏道。我的母亲其实并不赞同这句话，因为她抬头只看见蔫了吧唧的树叶子，在袭人热浪中浮动，站在树杈上监视着行人的鸟，嘴巴都像是金属的，看一眼都烫人，偶尔吹来一丁点风，也是温乎乎的，并不顶什么用。我的母亲热得焦躁，尤其胳臂还拖着个半大的我，小孩子火力壮，热的手心攥着她热的手臂，更使她心烦意乱，我能看出来，因为她的鬓角已经湿了一片。
一点一点的走着，山路似乎绵延无尽头。
“娘，甚叫避嗷嗷？”
“去你的，避鏖，鏖战。人家要打仗了，带刀带剑的，你愿意让戳死啊？”母亲没好气的骂了两嗓子,“还有，别叫我娘，等到了前边那个城，你再叫娘，牙子就不肯买了。”
骂是骂着，她又从怀里掏出几颗山豆子，这是她能在那个季节里唯一找到的。
“最后几粒了，堵堵你的嘴吧，别留着下崽。”
我的母亲呢，是个极高挑厉害的妇人，上挑眉，眼睛黑白分明，她的高底鞋更是骇人——只是普通的人族女子的绣鞋，竟安上了两寸多高的硬底，咚咚咚，走路恼人——因此她晚上不出门，通常斜倚在门廊下边，威风十足的指示我。逃到上城后，她就喊我敖三无，是的，我本名并非敖澈。
……
待我长到十来岁的时候，也经常对这三个字发表一番见解：这名字真奇怪呢，可惜的是我降生时只会哭嚎，否则一定要揪出那个姥姥（产婆）来问问，是否她出了什么怪招，使我好端端的名字变成了一个这样的像是什么奇怪咒语的东西。
这时我的母亲不乐意了，她会用鞋底跺跺地面，然后熟练地抓起一把瓜子皮用来扬我。
“贱名好养活！”这是她游历四方后得出的最引以为豪的结论，由于辈分低上一阶，我自然不敢推翻这套，因此默不作声。
“你不冒话甚意思？”母亲反倒起了疑心，呱哒呱哒的，靠近了我。
当我与母亲之间的气氛变得尴尬时，我们小巷的“和气佬”一家总会很和气地出现，他带着他和气的夫人和顶和气的女儿，和气地差我做点什么事，或引几句和气话来逗乐，此举曾经博得巷口搓麻将老太太们的好评，然而我并不十分喜欢他：
看吧，他总是斜着眼睛看人的，还带着一股戾气，仿佛我们都惹了他不高兴；他的夫人不很慈祥，永远捏着袖子，坐在椅子里端着茶水，雕塑一样一动不动——这让我不大爽快，因此从没有规规矩矩地叫过他“华叔”，或像其他这个年纪的男孩，摇着他夫人的胳膊以讨来几块糖果，是的，从来没有。
但是他的女儿小白鱼截然不同，她永远那么热情，灵巧可爱，她是“和气佬”一家的顶梁柱角色……和气地差我做点什么事，或引几句和气话来逗乐，这些事情其实是由她来完成的。小白鱼爱读诗，她总能教我一些句子，描写上城之类的……
哦对了，我当时生活在上城啊，秦洲有名的无治安地区，兵荒马乱，那是一块妓院和地痞割据的肉，抬头只有灰蒙蒙的天，永远也亮不起来。
但离得稍远一些看呢，这座城的建筑风格是十分奇特的，飞檐四起，像是一群的候鸟，张开翅膀刚刚停落在屋顶上，建筑层层叠叠却无拥挤之感，一串一串的红灯笼，宛如少女裙裾上的宫绦，飞扬着，映得整座城荧荧的发着红光。我仍能记得小白鱼吟诗时仰头看着灰黑色的天空：“裙裾悠悠迎西风，钟楼三面鼓楼东。玉面桃花两相映，只道如是入上城。”她是这样说的，哪里学来的诗呢？
遗憾的是直到四年后，我第一次骑上马离开上城，跟随我父亲的使臣回朝时，才有机会目睹这里的全貌，而当我终于能自己出巡视察的时候，它已经不复存在啦。
不得不说我的母亲实在是谈价的一把好手，托她的福，我们在上城租住着一间蛮干净的小房，虽然隔壁时常有些高昂的音调扰人清梦，不过比起地痞流血争斗的贫民窟还是好很多的。
啊，我要是继承了她一半的议价技术，那么当她着急把我卖出去的时候，就足以将城里所有的牙子打退几十里，也不必在入春馆中做些肮脏的活计了。
办事还是要找熟人靠谱，因此我的母亲决定让华峰作中介，介绍我去一家待遇不错的妓院做小厮，我仍然不大乐意——他的小铺子——那座小柴房似的建筑，门口立着飞燕形状的灯笼架，虽然是这个城里颇有声望的“分职府”，但我觉得这个说法说的太过好听，其实那就是人贩子的老窝。
我的母亲老练极了，木头鞋底敲着桌面，拿出多买几块贱价排骨的气势，开始进攻：
“哎哟，华油子你又作弄人了，这么好的小催帮儿你上哪寻着？我这娃子才二六，这不从关城避鏖避到你这的吗，你都知道，我教他弹过三弦……”
“好娃难当好催帮！”华峰，引经据典，却又有几分不乐意地说。
“这不得有个历练吗，你难道是生下来就会倒人的？”
“倒人用不着历练！”
这时还是小白鱼更加懂事，她“噗噗”地嘟嘴吐着气，打桌子底下踹了华峰几下，旁边的帮工嗤了一声，暗骂声“踹拔毛”！
虽然隔着门帘子，但我能知道华峰的脸上已经有些挂不住了，一切都十分的静，我的母亲哒哒地敲着桌子，颇有节奏感。
僵持末了，华峰砸了一下桌子，气呼呼地道：“多收一倍价！我也不是干慈善行的，啥人都往我这塞……”
我的母亲一听就知道有门了，咧嘴笑了两声，华峰那位严肃的夫人拉过一旁还在揉眼睛的我，拍了拍我的脸。
“准没错的，这小脸，长成了俊着呢！”
俊你婶啊。
我毫不客气。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上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