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路58号》星辰夜空

35、故事五·犀渠·第三章 福兮祸所伏

　　第三章

　　凤怀真和珠玉本来只打算沿着往常散步路线溜达两圈，然后去书店看看君宴玲珑他们，但走出小区时听门口几位购物回来的邻居说三个街区外的商场在搞夏季清凉特卖，两人面面相觑三秒，跳上了门口的公交跑去买买买了。
　　两人在商场里逛得不亦乐乎，直到接到君宴电话才意识到居然过去了两个半小时。
　　“苏青问你们还要不要回家了。”君宴平静地转述。
　　凤怀真和珠玉听到了电话里隐隐传来的苏青的咆哮，心跳漏了半拍后慢吞吞表示他们会买苏青最爱吃的章鱼丸子给他，至于晚饭已经在商场餐厅吃完，不用等他们。
　　“对了，你想吃什么？”挂掉电话前凤怀真想起他给一堆人带过夜宵零食好像还没怎么给君宴买过，怎么说也是室友兼朋友，不能厚此薄彼才是。
　　“不用了，你们玩得开心就好。”君宴的话语里似乎带了几分笑意，听得凤怀真没来由红了脸。
　　“要不要再给阿青套碗碟？我记得他前几天还在看电视直销看中了套荷花纹的瓷碗。”珠玉讨好地说道。
　　“你网上给他订套就行，我们买了那么多东西哪里还有手带组碗具回家？你是猫妖又不是章鱼精。”
　　“喂！”珠玉不满地抗议。
　　凤怀真笑了，可惜两手都是袋子，要摸小丫头的脑袋就没以往那么轻松：“走吧，去地下一层再买点吃的我们就回家。”
　　其实他们手上已经很难再拎更多的东西，但为了美食硬是挤出了空间又买了两盒章鱼丸子两盒蛋挞三块鸡排和一打甜甜圈。
　　基本是把家里全部人口都考虑到了。
　　“咳，偶尔开个后门瞬移回家不算违规吧？”珠玉小心翼翼看向凤怀真。
　　“管他呢，我们去北边，那里是单行道，车辆不多走的人也少，不太会被看见。不过我要先去领个东西，刚发现手机里有前几天收到的短信通知，那会儿估计是觉得特别过来拿不合算。现在正好顺便领了，你先到后门等我。”
　　珠玉点点头，拎着东西先走了。
　　五分钟后，领好积分兑换礼的凤怀真走到商场北门，约定的地方却不见珠玉身影。
　　“珠玉？”他呼喊着对方的名字，左右环顾数回却不见人影，“这丫头跑哪里去了？五分钟都等不及？”
　　“怀真我在这里。”
　　珠玉的声音从凤怀真右手边传来，两手拎着好几个袋子的她身边多了个小女孩。
　　女孩子从外表看上去约莫八、九岁，扎着可爱的双马尾，一双眼睛水灵灵的，相当漂亮。
　　“她说和爸爸妈妈出来散步，现在找不到人了，我刚想带她去商场里广播，但她说她们不是来逛商场而是要去对面公园。”
　　“我记得这边附近有个派出所吧？把她送那里就好，让警察帮忙找人最专业，我们要是带着她乱转悠被误认为人贩子怎么办？”凤怀真看了眼小女孩，对方眼眶泛红，面上还挂着泪痕，模样瞧起来楚楚可怜，惹人心疼。
　　见凤怀真视线落在自己身上，小姑娘露出胆怯的表情，往珠玉身后缩。
　　“对哦，那我们一起去吧。”
　　“那倒不必，珠玉你先把这两袋东西拿回去，告诉大家冷了就不好吃了，我陪她去。另外，你去找下紫阳，和她说我有好玩的事要告诉她让她来找我，千万别耽搁，晚了说不定就来不及了。”凤怀真把装有章鱼丸子和薯条鸡排的袋子塞到了珠玉手里，自己提着剩下装了些蛋糕面包之类常温食品的纸袋牵着小姑娘的手往派出所方向走去。
　　珠玉不太明白，明明没差几分钟，为什么还要分头行事，但见凤怀真郑重其事的神情也就不再多问：“快点回来哦。”
　　“快回去吧，晚了又得被念叨。”
　　带着女孩走了约莫五分钟，估摸着派出所就在面前两个街口的地方，凤怀真低头看向女孩：“不要怕，警察会帮你找到家人的，很快你们就能团聚。”话音方落，觉察到不对劲的凤怀真再抬起头时看到的只有忽起的重重迷雾，哪里还有街道与房屋？
　　视线瞬间变得模糊，半径两米外就再也瞧不见任何景致了。
　　“奇怪的天气，害怕么？”凤怀真复又将目光移至身边的女孩。
　　小姑娘摇摇头，擦了擦眼睛，冲他露出个明媚的笑容。
　　凤怀真跟着笑了：“是啊，该害怕的应该是我对么？”
　　“大哥哥为什么这么说？”
　　“怎么说也活了那么多年，要是连你真身都看不出来，也太对不起天帝天后的教导了。”凤怀真平和的笑容令小女孩紧张起来。
　　看来，自己原本并不是她计划中的猎物啊？就如同珠玉一时大意并不曾看出女孩非人，这小家伙估计也是随便就抓了个人没料到对方也不是普通人类。
　　言谈间，迷雾消散，但身处的已经不是方才的街道——繁华的都市变成了寂静的荒郊野外，没有行人没有车辆，只有满地杂草丛生和乱世堆砌而成的围墙。
　　平地的好处就是视野十分开阔，凤怀真清楚看到面前有两个妖怪浮于半空中等待自己，而原本站在他身边的小姑娘露出覆满鳞片的四肢后猛地钻入泥土中失去了踪迹。
　　她只是个跑腿的，并不想参与任何一方争斗。
　　“哎呀，出现了个不错的猎物。”尖细的笑声响起，开口的是个蛊雕，还是位女性。
　　“真的，吃了那么久的人和劣等妖怪，难得出现个不错的。”蛊雕身边的是犀渠，听声音像个男婴，但个性可比婴儿凶残多了。
　　这运气……怎么就不落在彩票中奖上呢？莫非是他太久没使用灵力才使得这些家伙在他和怀羽居住的地域上撒野？
　　“就怕你们吃了不消化。”凤怀真微笑。
　　此刻他想起苏雨和她说的朋友遇害事件，起初怀疑是人为，却迟迟抓不到凶手，法医检查的结果则更像是被野兽啃噬，最后只能认定是被凶狠的野狗袭击。
　　阴风忽起，凤怀真束发的绳子散落，乌黑的长发从发根起逐渐退化成棕红色，额头浮现出上古咒文，泛着暗红色光芒的双眸平静地注视着蛊雕与犀渠。
　　他的鸟生真是精彩，昔日在天界生活时都没正面遇到过这两只妖物，只在镜中围观商翼他们去人间执行任务瞧见过，如今搬到人间居住后倒是可以用自己的双眼来看了。
　　——但他并不想见到这种生物，特别是自己落单的时候。
　　“阿渠，当心哦，这可不像吃之前几个家伙那样简单。”说着，蛊雕就冲凤怀真袭来。
　　陌生的景致显然是它们布下的阵法，一切都是为了避免被打扰到进食。
　　凤怀真也不多犹豫，跃向空中同时化出原身——他并不擅长攻击，一直防御又无法结束争斗，三十六计唯有走为上策了。
　　巨大的飞鸟张开双翼，投下的阴影笼罩住蛊雕和犀渠，拥有着与凤凰极为接近样貌的凤怀真冷冷地俯瞰大地，散发出高贵凛然不可侵犯的气息，心中则默念着收到珠玉口信的紫阳能发现异常尽快赶来帮忙，毕竟自己不定真的能对抗凶兽啊……
　　就在蛊雕和犀渠片刻错愕间，凤怀真在留下个冷艳的眼神后干脆利落地选择了——跑。
　　当然，跑也有跑的技巧，太过仓皇会让人发现心虚本质，先要在上空盘旋两回展露下力量与神迹然后再挑阵法最弱的地方才是上策。
　　起初蛊雕和犀渠的确心有忌惮，凤鸟与凤凰属同源，上古时有血缘关系，模样不仔细看很难区分出。他们以为自己不小心抓到了只凤凰，迟疑间不敢轻易主动出手，但见对方迟迟不攻击自己而是飞走后它们选择了追。
　　二对一，它们还是有优势的。
　　凤怀真的速度很快，蛊雕与犀渠布下的阵法对于普通人和低阶妖怪来说或许是棘手的存在，于他而言并不难破，暗红色的双眸看到空洞后迅速从其间穿越而出。
　　外头的天已经暗了，日落月升繁星密布。
　　星河流转间，三个不属于人间的身影穿梭在天际，化出流星般的光芒。
　　之前已经吞噬了不少低等妖怪，吸收了它们力量的蛊雕逐渐追上了凤怀真，就在它的爪子即将碰触到闪烁着金色光芒的羽翼时，一道雷电劈下迫使它不得不后退。
　　“何方妖孽敢在此作乱？”
　　一袭紫衣飘飘的夏紫阳脚踏流云而来。
　　“……”看到救兵是很高兴，但看见夏紫阳如此阵仗就知道她又看多奇怪的狗血连续剧了，居然还想了个开场白，但还未来得及吐槽，凤怀真见到夏紫阳身后还有个人影，差点喷出一口老血。
　　君宴他来做什么？为什么还给他找来了身道士服？又不是拍电视剧！
　　凤怀真走神间差点被犀渠给抓住，好在最后及时避开在夏紫阳的掩护下落在了她的流云上。
　　“你没事吧？”君宴赶紧去扶他。
　　“紫阳来也就算了，你凑什么热闹！”确认自己安全后，凤怀真开口第一句话就忍不住斥责君宴的冲动，他尚且只是凡人，跑来做什么？不要命了？知不知道会让自己担心啊！
　　“好歹他复苏后的力量比你强多了，吉祥物乖乖闭嘴。”夏紫阳头也不回，食指轻点，纤纤玉手所指的方向降下数道雷电。
　　“术业有专攻。”凤怀真小小声反驳，“再说，阿宴现在不是还没苏醒么。”
　　“那就拿出你的专业来。”
　　深呼吸口气，凤怀真翻转手掌，一小团金色光芒出现在掌心，而后越变越大，像个玻璃罩般护住了他们三人。
　　千年修行，除了广施天界神迹外，凤怀真也有跟随常住在天上的仙人学习术法，攻击类的他学不好，但防御和医治方面倒是小有成就。
　　一心想做个dps，最后变成了奶爸。
　　两千岁高龄的凤怀真有点忧伤，譬如现在，紫阳在和对方打斗，自己只能在后面帮忙看守阵法让她安心发挥。
　　君宴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夏紫阳抽空嘱咐他尝试维持流云不散。
　　蛊雕与犀渠见讨不到好处，也学方才凤怀真那样逃了。
　　夏紫阳也不去追，在没有把握能单独擒下它们的情况下她不会让自己陷入危险之中，反正此行目的是为了救凤怀真。
　　“追捕的事回头再议，我们先回家。”
　　凤怀真点点头，又看向始终安静地陪在他们身旁的君宴：“幸好你没事。”
　　“没成为你们的负担就好。”君宴笑了笑。
　　他担心凤怀真所以拜托夏紫阳带自己同行，但来了后却什么都没帮上——以前是疑惑于现世与梦境之间到底什么才是真实的他，后来困惑消失，他决定接受过去坦然面对现在的生活，但这一系列可以称之为奇遇的事件又让他忧虑于自己的力量何时能恢复，好协助身边这群认识时间并不长但让他觉得有趣温暖的朋友。
　　尤其是凤怀真。
　　他以前的世界里其实不是没有遇到过这种类型的人，但却只有凤怀真让他特别在意，进而渐渐地喜欢上了他。
　　情不知所起。
　　何时产生的感情君宴也说不清，总之喜欢上了之后就会忍不住牵肠挂肚，尽管目前对方能力远在自己之上。
　　“小场面，也用不着你出手。”夏紫阳说道，“想帮忙的话回去给我们做顿夜宵吧，消耗灵力太多，肚子饿了。”
　　“我买了很多吃的让珠玉带回家的。”
　　夏紫阳眯起眼睛：“哟？舍不得人家忙碌？你那点东西我打赌等我们到家时都被穷奇他们吃掉了。”
　　“乱说什么！”凤怀真没好气地瞪了夏紫阳一眼，而后偷偷用眼角余光瞄向君宴。
　　对方倒是坦荡荡地注视着自己，于是凤怀真觉得好像是自己想太多的样子。
　　夏紫阳走在两人身后笑而不语——把人带出来果然是明智的决定。
　　家中，变回布偶猫姿态正在和妹妹玲珑说话的珠玉见到凤怀真回来，激动地飞扑上去，挂在他怀里不肯松爪。
　　“阿真你没事就好。”
　　“嗯，听说你把东西都吃了？”
　　“噫~又不是我一个人，阿青、穷奇他们都有份！”珠玉噘嘴。
　　君宴莞尔：“想吃什么我去做。”现阶段他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吧……
　　考虑到已经过了正常的饭点，夏紫阳表示她只要来份蛋炒饭就好。
　　“我不饿，下午的绿豆百合莲子羹还有么？”坐在沙发上怀里揣着珠玉与玲珑满脸幸福的凤怀真早已把方才的危险抛诸脑后。
　　“有，你要冰的还是热的？”走到冰箱前的君宴转头问道。
　　“冰的就好。”
　　珠玉把脑袋搁在凤怀真的腿上，舒服地眯着眼睛，不过她不忘正事：“听说你遇上的是犀渠和蛊雕？为什么会出现在我们附近？以前在山里遇到的最凶恶的好像也就穷奇？”
　　被点到名字的穷奇很有意见：“喂！我们认识时我已经不吃人了！”
　　“可能是我与怀羽力量不复从前。”凤怀真叹了口气。
　　“阿真，你别把什么事都往身上揽，本身赐福这档子事与凶兽出现就没太大关联，如果真的只依靠各种灵兽就能保天下太平，那商翼他们就只能下岗而穷奇也无家可归了。”
　　天地万物皆有其存在的必然性，好与坏、善与恶、吉凶祸福，没有什么是一方持续永恒不变。
　　别说凤鸟，即便百鸟之王凤凰一族首领也无法打包票依靠其力量便能护佑天下安宁永无兵祸与凶灾。如同光与影，有安静祥和的日子，也会不幸遭逢乱世。
　　“我知道，但就是觉得最近运气太背。”凤怀真边说边接过君宴递来的绿豆百合汤，“我只想过点简单惬意的生活，老天怎么就不肯让我安生？还是说，这块地风水突然改变没刚搬来时那么好？”
　　“……你来之前还真测了风水？不会远之给你测的吧？”夏紫阳眼皮开始抽搐。
　　“作为在天上混过的公务员，测风水卜挂考察不是理所当然？”凤怀真说得满脸正气，“这是谨慎不是迷信。”
　　“你开心就好。”
　　在吃完君宴做的火腿玉米蛋炒饭后，夏紫阳留下句此事她会找人处理，最近出行小心点，尽量结伴别落单后便往自己家走去。
　　“我去给仓莫打个电话，需要他的时候到了。”苏青说道。
　　仓莫是条六百多岁的蛟龙，虽然在族中还很年轻，但要应付蛊雕、犀渠这种凶兽还是绰绰有余。两年前说要去环游世界后便没回过家，中途就只有书店翻修时回来小住了几日，其余时间只定期寄些明信片和当地特产表示自己还过得有滋有润。
　　原本凤怀真想说不必那么紧张，但见穷奇珠玉他们都郑重其事，便随他们去了。
　　吃完东西准备回房间时，看到站在厨房若有所思的君宴，凤怀真想了想，还是走进去拍了下他的肩膀，“谢谢你。”
　　君宴愣了下，似乎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说。
　　“慢慢来，不要急。”凤怀真看似大大咧咧，但绝不是没心没肺的家伙，再迟钝这阵子也能察觉到君宴的不对劲。
　　“我只是不想拖你们后腿。”
　　“那换我来说的话岂不是把你牵扯进来很过意不去？至少以前你不会碰到出个门随随便便就遇到蛊雕这种级别的东西吧？”凤怀真耸了耸肩。
　　“也不是不可能，以前没想那么多，最近回想过去，或许曾经我也是遇到过妖怪只是没认出来。”
　　作为生活在现代相信科学马克思主义的知识分子，再沉迷于神话与民俗怪谈，或是相信鬼神存在，也不至于偶尔碰到件怪事就往妖怪神仙上联想。
　　凤怀真莞尔：“觉得好玩么？”
　　“挺有意思。”君宴唇角微微上扬，眼睛闪闪的如同黑夜里璀璨的星辰。
　　他笑起来很好看。
　　完了，不要光说别人不对劲，其实最近奇怪的人是自己才对吧。
　　耳根通红的凤怀真转身就回房间去了，留下心情从苦恼转变为喜悦的君宴在厨房继续洗碗。
　　看来，自己并不是一厢情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