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虞美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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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
薄暮冥冥，远方隐隐传来男人沙哑的悲歌:“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骓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
另有女子仿佛忍了极大的痛苦，凄声和道:“汉兵已略地，四方楚歌声；大王意气尽，贱妾何聊生。”
凄婉悲壮的歌声混杂着四面传来的楚歌，听得也不太真切了。
传曰.
“吾虞氏今生要嫁的必是那项羽，也只有那项羽方配的上吾。”
一袭红袍腰配长剑，一双美目眼波流转，只消笑吟吟瞧上一眼，天下人仿佛都能被这双眸子摄了魂罢。声音泠泠甚是好听，朱唇轻启勾起一丝笑来，不知是赞是讽。
今日便是那得偿所愿的一日罢？她如愿嫁给了心爱之人，虽只是妾，但也足以让她欣喜。红纱遮面，佳人的面容模模糊糊的，看得不甚真切，反倒更叫人好奇那红布下是一张怎样绝美的娇颜。嫁衣虽极是华美，但毕竟不是正红色，当不得那万千闺中女子所向往的“嫁衣如火”，不过好在锣鼓喧天，甚是热闹，心中那一丝飘渺的失落也淹没在这一片喜庆的喧嚣中了。
这一夜大概也是女子最为幸福的一夜罢。
虞氏便是在这一夜，想起了与夫君相识的那日。
仿佛是当年项梁杀人避祸携夫君至吴中，她长兄子期制作兵器小有名气，夫君倒是常来，一来二去竟和长兄结交。她不过好奇提了句“那人如何常来却是不买兵器？”
她见那人眉清目秀，俊朗非凡，不似上过战场的武夫，以为不过是一介文弱书生罢了。
长兄含笑道“你可莫要因他不买兵器而小瞧了他——这位可是大将项羽。”
她稍稍惊讶了一下，笑道，“素闻项将军武功极好，改日倒是要去会会他切磋一番方不枉此生。”听闻那人是项羽将军，她不禁肃然起敬，只不过依旧玩笑着道，“下次他来，哥哥可要带了我去才好。”
“女孩子家的……”长兄无奈一笑，不再说下去。
直至那日，她跟随长兄去了铺子，偷偷躲在后院，依旧一袭红衣如火，素手按着腰间的软剑，蓄势待发，因着忌讳，她姣好的面容上蒙了一层薄纱，未施粉黛的小脸在面纱后若隐若现，直教人恨不得一把拽了好仔细瞧瞧。
外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隐约听到长兄道了句“项兄”，想来便是项羽将军了。
一声凤哕般清冽澈明的嗡鸣后，长剑出鞘，她足尖轻轻点地，施展轻功飞掠出去，稳稳地落在地上站定，她秋水剪瞳般的眸子定定地瞧着面前男子，扬眉轻喝一声，“你就是项羽？”
男子生得丰神俊朗，一双凤眼微微眯起，隔着面纱，他看不清少女的脸庞，只淡然，“是”，她面露喜色，顾不得长兄那句“妹妹不得无礼”，飞身而去，一剑刺下，男子旋身躲开，错身而过之际，男子鸦羽般的长发随风扬起，拂过少女白玉般的脸颊，发间淡淡的清香让她微微失神。
她玉足一转，回过身来，再次出剑，招招狠厉，偏生男子全都轻松地接了下来，她毕竟是女儿身，体力不如男子，几个回合下来，她已是气喘吁吁。她收了剑，盈盈一福:“将军果真武艺超群，小女子佩服。方才是小女子冒犯了，这厢给将军陪不是了。”
长兄也上前一步，拱手道，“舍妹无礼，还望将军莫怪。”
项羽爽朗一笑：“无妨，令妹英姿飒爽，颇有巾帼不让须眉之姿，舞起剑来更有阴柔之美。子朗兄能有这样一个好妹妹，当真好福气！”
长兄朗声笑起来，道，“什么好妹妹？项兄可莫要取笑我了。她一个姑娘家家的，成天舞刀弄枪也不成个样子，不给我惹祸我就阿弥陀佛喽！”长兄说着，语气无奈而又宠溺。
她面上微微一红，剁了剁脚，嗔道，“哥哥你又笑话我！”说罢，闪身离去。
自那之后她便常与项羽切磋武艺，不知不觉间，早已芳心暗许，长兄自是知道她的心思，但他最是宠爱这个妹妹，又岂会甘心让妹妹做一介妾室？每每提及便总是道:“为兄自知你心思，只是那项羽毕竟是有妻室之人，我虞家好歹也算得上是名门望族，以你才华美貌，何必要委屈自己去做一个妾呢？且那项羽常年征战，生死不定，保不定哪天便战死沙场——倒不如寻一户平常好人家嫁了，安心过完一生罢。”
对于长兄的劝告，她不说好，也不说不好，听得多了也不过一笑置之。
直至长兄说决定要给她说一门亲事那日，她才终于反驳道，哥哥错了。
她说，我虞薇今生要嫁之人必然是项羽，也只有项羽方配的上我。纵然是妾，也值得。
长兄宠她，也拗不过她，终究松了口。那日过后不久，她便等到了上门提亲的项羽。
城内最好的铺子缝制的嫁衣，最好的金铺打造的凤冠，最好的绞脸婆开的脸，最好的喜娘描的红妆……
徐州的那条街上，一派喜庆，铺天盖地的金红色，她嫣然的红唇上扬的弧度再也藏不住，眉间难得地染上了些许张扬，眼里是满满的欢喜，悄悄抬起涂着凤仙花蔻丹的玉手，莹白的指尖挑起盖头，迅速地瞥一眼身侧的人，又迅速地放下——所有的情绪藏在鸳鸯戏水的红盖头下，不为人知。
虞氏与项羽成亲后倒也恩爱，平日里时常切磋武艺，项羽若是得空也教她几招，他饮酒时，她也时常抚琴舞剑作伴。
她明白项羽的野心，彼时始皇已到暮年，一心求取长生，不理朝政，暴政令天下百姓陷入水火之中。世道混乱，项羽想要得天下，必将四方征战，嫁了他以后的日子只怕再不得安稳。
是夜，就寝时，项羽与她说起这些，她不过莞尔一笑：“夫君多虑了，妾身既嫁与你，便是要与你同生共死了。”
“战场上刀剑无情，吾之生死不过一瞬之间，你一个女儿家，岂不是随时都要守活寡。”项羽轻抚着她的秀发，眸中的温柔不带一丝虚假，干净纯粹。
“夫君若是走了，妾身绝不独活。”她道，“妾身愿陪夫君共赴沙场——”
“胡闹！”项羽神色一肃，“你一个女儿家怎好上沙场！且不说风餐露宿十分艰苦，若是一不小心受了伤可如何是好你乖乖在此等候我回来。”
“女儿家女儿家，夫君可是看不起我们女儿家”她支起身子，“妾身的武功，夫君是见识过的。”
“不妥……”
“夫君。”她直视着他的眼睛，执起他的手抚上自己的脸颊，“妾身若能与夫君同生共死，便此生无憾。但若是妾身独留于此，只会日日夜夜挂心，思郁成疾。妾身只有陪在夫君身边，看着夫君，方能安心。”
“吾会修书与你。”项羽道。
她轻轻摇头：“一封家书一来一回恐怕要月余，妾身放心不下。夫君——”
项羽闭眼沉思许久，方道：“也罢……你若执意如此，便跟着吾罢。”
此时，项羽的叔父——项梁已召集各路人马在薛议计，拥立楚怀王之孙为楚怀王，率领起义军打败秦军于东阿，项羽与虞姬并刘邦三人则于城阳雍丘等地打败秦军，斩杀李由。此战告捷，项梁大喜，连带军中众兵皆懈怠下来，岂料夜半之时，军中忽然火光大作，一时大乱，项梁一惊之下逃出军营，哪知在营门前遇章邯，章邯手起刀落——项梁一命呜呼！
彼时章邯渡过漳水，汇合王离攻打赵国，项梁死后，怀王命项羽为上将军，援助赵国。十二月，项羽带兵渡过漳水，首战告捷。接着，项羽率全兵渡漳水，破釜沉舟，烧房屋帐篷，只留三日口粮，军心大振，以一当十，九战后打败章邯，大获全胜，史称巨鹿之战。
战事结束后，各路诸侯军皆听从项羽命令，后，项羽于汉水之上打破秦军，恐秦卒不服，又于新安城南坑杀二十万秦卒。
项羽率君入关中，欲杀刘邦，因刘邦卑词言和，双方和解。
项羽随即引兵屠咸阳城。汉元年，项羽立怀王为义帝，又分封诸侯，自立为西楚霸王。
项羽得以功名就，虞氏也有功劳。
每每战争开始，虞氏往往亲自为项羽着衣梳洗，待项羽离去后便在营帐中担忧祈祷。而项羽在外征战之时思及虞氏，便像是吃了灵丹妙药一般，少有败仗。
夜间项羽铺开地形图与参谋议论之时，总会遇到瓶颈，虞氏端茶之际闻得项羽烦躁叹息，总能依偎一旁，素手轻轻一点便把战况道清，朱笔一圈出谋划策，竟也头头是道，一时之间，军中人人歌颂这虞氏真乃柳絮才高，当真是楚军有福，楚国有福，自然，也是项羽有福。
每当战事告捷，项羽总会十分高兴，虞氏也会在帐中舞剑抚琴庆贺，水红色的衣裳衬得她更是肤白如雪，眉目如画。
且说项羽自立西楚霸王后，分封诸侯，且封虞氏为虞美人，遣散阿房宫众美人，从此夜夜笙歌，独宠虞美人。
项羽自为西楚霸王后便安逸了下来，遣散了大量士兵，虞氏偶有担忧不免询问：“妾身看刘邦野心勃勃只怕不会善罢甘休，大王不该只想着一劳永逸——”
“美人放心，刘邦不过庸碌之辈。”项羽并不曾听进心里，不过随意敷衍，虞美人隐隐有些担忧，瞧着项羽的脸色，闭口不再多言。
那一日的情景，怕是许多人犹能时时忆起。
那日军中突然传来急报只道是刘邦领兵攻打彭城，虞美人大惊之下手中茶盏猛地摔在地上，这一摔唤醒了项羽，项羽急急忙忙带上虞姬和几名将士逃亡垓下，刘邦步步紧逼，直到把项羽紧紧困在垓下。
彼时军中将士不过八百人，粮食紧缺，项羽躺在床上，满脸颓然，虞美人及将领等人陪在一旁，也不过强颜欢笑。
“大王莫急，昔日大王大胜秦军，也是以少胜多，今日刘邦……”虞美人轻声宽慰，话还为说完，只听帐外竟响起楚中民谣，项羽猛然起身，面色如纸。
“刘邦竟已得到了楚地了？为何他的部队里面楚人如此之多——”
“大王……”虞美人按住项羽。
项羽凝视帐外许久，缓缓开口：“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骓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
虞美人眼圈一红，知道项羽已不抱希望，行至床边拔出宝剑，唇角勾起一抹矜持张扬的笑，手一抬，边舞边和，红衣飞舞，美得帐中之人皆看迷了眼：“汉兵已略地，四方楚歌声；大王意气尽，贱妾何聊生。”
唱毕，虞美人把剑架与自己脖颈之上，眼中泛着晶莹，最后看了项羽一眼，手一动，闪着银光的剑刃在自己白皙的颈上划出一道血痕，鲜红的颜色喷涌而出，虞美人瞪大了眼睛，渐渐的没了气息。
“不要——”项羽来不及阻止，只见虞美人在自己眼前缓缓倒下，手一揽把她揽进怀里，终究落下泪来，手缓缓抚着她的长发，这本是他常做的动作，虞美人每每靠在他怀里，他都会轻抚她的长发。
只是怀中的人儿，再也不能含笑抬起头，轻轻唤一句：“大王——”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虞美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