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好久不见 再普通不过 ...
-
早晨6点50分，东阳小区。
太阳跃上隔了一条河的居民区建筑群，映的河中盈盈水波轻荡，泛出淡淡的金光。
与水只隔了一个花坛的居民楼，男人刚走出灰暗的楼道。他抬起头，天空湛蓝一片，飘着几朵白云，是个难得的好天气。
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周一。
身后空旷的楼道里防盗门的吱呀声分外清晰明了，很快传来钝钝的脚步和呼哧的声响，男人转头，不多时，一个黄色的身影拖着笨重的身体迈着四条腿艰难而撒欢的冲了下来，两只前爪倏地搭上他笔直的黑色长裤，力气大的险险将一米八几的男人撞倒。大金毛维持着这个姿势不过两三秒光景，轻轻“呜”了一声，两只前爪一叉就轻巧地赖到了地上，累的呼呼喘气。
男人原本黯淡的眼神里终于有了些微笑意，蹲下身，将手搭在金毛柔软的毛上揉了一把。金毛被揉的舒服，摇着尾巴，躺倒在地露出小肚子，爪子勾起，一下一下扒拉着他的裤脚。
“绵绵，你胖了。”
天真不通事的金毛伸出粉红色的舌头，高兴地扬着长长的鼻子。
“真乖。”男人低低的笑了，站起身复又弯下腰，拍了拍就着他的动作坐起来的金毛的头。
绵绵是对门李奶奶家的狗，老人腿脚不方便，每每让金毛自己下来散步。
这一带是老小区，住的多是同李奶奶差不多年纪的老人。这里是小区的最北界，一道厚厚的墙映着深红色“构建和谐社区等”字眼，隔开了墙壁另一边马路上尚未热闹起来的汽车声。拐角处传来老式收音机夹着些噪音的古旧声响，小区正中的公园里，靠湖的一边儿几个精神矍铄的白衣老头儿正慢悠悠地打着太极，靠着花花草草的一边儿是一群体操打扮的优雅老太正轻巧地舞着扇子。
东阳小区的清晨，一如往常。
男人走出路口，耳边的声音一下子多了起来。小区门口的早点摊一如既往的生意火爆，竹编笼屉呼呼往外冒着热气，摊主拎起围裙揩了揩额上的汗珠，利索地用袋子套好两个包子笑盈盈地递到跟前，说：“您拿好了，小心烫。”家长接过又递给立在一边的小祖宗。不同年龄段的孩子背着不同尺寸大小的书包，或眼圈乌青疲惫，或满脸青春飞扬。男人跟在他们身后，踏着断续的喇叭声，坐上了被清一色蓝白色相见的校服包了的3路车。还未站定，便听到了学生轻快的问好。
“唐老师早！”
唐晓淡淡微笑，点头道：“你们好。”
刚毕业大学生模样的年轻老师，清秀斯文一张俊脸，沉稳温柔一副嗓音，再配上恰到好处弯起的唇角...两个小女生当即红了脸，顺了顺额上的刘海，挺直了腰板，不自觉整了整肩上的书包。
丝毫不自知的唐老师目光飘忽到了窗外，见行色匆匆的路人，见鳞次栉比的楼房，见各式车辆来往...耳朵却细致地捕捉着学生们的谈话，说又是一年招新季，新来老师们个个都有不寻常的毕业学校，说校网上贴出来各位新老师的一寸身份证照，说其中惊为天人的一张，生硬死板的照片也因那英气逼人的五官而只一瞥就吸引了所有目光。
“听说新老师今天到呢！”
“啊！真的嘛真的嘛！”
“嗯应该是真的啦...”女生们压低了声音，聊的兴致勃勃。
公交车在Y中校门口停了下来，一年前重新修缮过的校门一如既往大敞，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周一清早。
唐晓跟在最后一个穿着Y中校服下车的学生身后下了车，一个深呼吸后便往学校里迈开步子。
一如往常。
待他走进教室的时候，学生已经差不多都到了，教室里和大街上一样热闹非常。双休日的作业人手一摞，铺的满桌都是。几个学生见班主任进来了，慌忙将没补完的作业往桌子底下塞，和那些闲的没事的同学一样，捧起课本，装模作样地读上几句。唐晓默默地帮他们开了灯，四处转了转佯作检查教室卫生。
本来聊的正欢的女生们也纷纷把转向后桌的头转回黑板，极默契的噤了声，开口念到：“物华天宝，龙光射牛斗之墟，人杰地灵…”见英语老师挺着大肚子慢悠悠地晃进来，又不慌不忙地拿出英语书来念起了单词。
不知道是被谁惯的，一个个都成了老油条。
“吴老师，这么早。”老油条们的班主任唐老师向吴晓雯问好。
吴晓雯微笑，“这里我看着就好了，办公室里来了新同事，正热闹着呢。”
唐晓点点头，绕着教室又走了两圈，这才慢慢地朝办公室踱去，从一层楼的最右侧到最左侧，短短几十米的距离从未走的如此小心翼翼，不知道是哪个班的同学还未打扫过包干区，一片小小的纸屑安安静静地躺在拐角与低着头的唐晓猝不及防的四目对望，于是索性走过去捡起，抬头时瞥见走廊尽头的办公室，教导主任站在门口，一个挺拔的身影恰好自门里走出，转身时身形一顿，即便隔了两个班级过道的距离，也模糊看到其脸上的笑意深深。
唐晓慢慢站起身，却立在了原地，不知为何迈不开步子。
对面两人一步一步走近，曾经无比熟悉的面容在眼前一点一点逐渐清晰。
“段主任好。”唐晓迎上段主任的目光。
“唐老师。”年段长满脸笑容，热情非常，“我来介绍一下，这是我们高二组新来的英语老师，林嘉林老师。林老师，这是唐晓唐老师。”
“好久不见。”一直微笑站在一边的男人伸出了手。
“好久不见。”唐晓回礼，伸出手礼貌地一搭，很快收了回来。
“你们…认识？”年段长略惊讶，问道。
“校友。”唐晓回答的简略。
林嘉扶了扶鼻子上的半框眼镜，依旧维持着风度良好的笑容，不置可否。
“那正好了，小唐啊，你一会儿应该还没有课吧？不如你带着林老师熟悉熟悉环境？也正好给你俩时间叙叙旧，听说林老师也是刚回国吧，那老朋友也是好久没见了，正好正好。”年段长自以为做了一个无比正确的决定，高兴地拍了拍唐晓的肩膀。
“可——”
“谢谢段主任。”
唐晓的推辞被林嘉一句认可的话切断的一干二净。
段主任越发满意，口中抱歉到还有些年级事务要处理，便借口离开了。
一时安静，于是学生们朗读声清脆，阵阵入耳。
“走吧。”唐晓叹出一口气。
该来的总会来，该面对的总躲不过。
“好。”
一前一后，两人一路无话，唐晓内心默默。
多少年了？
无需掰指，答案便浮现心头。
六年时间，毫无联系，仅从共同的老友那里听到过对方的一二境况，不过寥寥几句。再多想说的话，想问的问题，都已淡褪在脑海中，再想开口却已无话可说。
“既是熟悉环境，唐老师这样一言不发…”
话未说完，便被唐晓规矩客套的介绍打断：“刚刚那是教学楼，一共有三幢，高二位于最中间。食堂在教学楼东侧，我们刚才在的地方往左就是，从教学楼二楼天桥可以过去，天桥岔路的另一边就是行政楼，比较大型的教师例会都会在那里开，到时我们一个办公室的老师会结伴过去，你去一次就会知道了。前面是停车场，等林老师安顿好了，可以去申请车位。还有…”
“这几年，你还好吗？”
同样的，唐晓的话头也被林嘉截住。
“…”唐晓停了停，好似没有听见一样继续开口，“这里是学校东侧，西侧是体育馆、操场和科学实验楼，也有部分高一班级在那里上课，空教室比较多，竞赛班的课也常在那里上…”
身后的林嘉停下脚步，唤了一声：“唐晓。”
“…”唐晓被迫停下，转过身，对上他的眼睛，还是那么深邃一双眼，似有好多话要说，对方却只开口又唤，“唐晓。”语调下抑，声音轻柔。
“…林老师要是还有哪里不明白的，问我就是了。”
唐晓避开两人交汇的眼神，垂下眼，客气道。
学校一角寂静无人，隐隐有学生的嬉笑打闹声传来，大概是早自习下课了，唐晓想。
“我上周才回来的。”林嘉开口，语气如唐晓方才一般平和淡然，仿佛真是老同学之间叙说几年不见的家长里短，“一个人，打算在这里安顿好了再把晋晋接过来，小朋友快到读幼儿园的年纪了，还是想他可以在国内接受教育。”
唐晓沉默，没有任何反应。
“落地的第一件事就是想见到你，但是没有你的联系方式，我…”
不远处教学楼的打铃声今天仿佛格外响亮，一时打断了林嘉的思路。
短暂的静默后，唐晓抬头，客气的笑了笑：“若是林老师已经没有什么问题，我就先回办公室了，还要备课。”平静的脸上不起一丝波澜，仿佛一切如常，说完便转身迈开步子。
他没有回头，像六年前的对方一样。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好久不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