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子遗产》酱香巨熊

3、空梦1 看着打闹的

　　看着打闹的两人，空梦觉得，这样的生活也挺好的。

　　在大学，空梦一直梦想着有一天能成为战地记者。选择了学习新闻，就要在专业内做到最好，而战地记者，在空梦看来，是记者的顶峰。空梦曾数次酒后吐真言，告诉茉莉，自己最好的归宿就是死在战场上。本科毕业后，空梦继续深造，“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之后，进了报社做调查记者。然而，几年记者做下来，当初热情的小火苗灭得透透地。空梦从不懈怠，积极应对每一个选题、每一项任务，在采访前主动做好充分的调查准备，可又能怎么样呢？该得到照顾的人依旧享有特权。而她仍旧是无数随时可被替换的螺丝钉之一，顶多，算是运转良好的螺丝钉。于是，空梦尝试着告诉自己，工作，就是为了糊口而已。死在战场上，这种幼稚的疯话只能是疯话。

　　嬉闹过后，三人正式投入工作。

　　“‘今天写了首诗，请大家多多指教’、‘今天单位组织旅游，看到美丽的风景，写下了这首诗’、‘昨晚入睡前，突然来了灵感，有了这首诗’”……萨妮大声朗诵张华在论坛发帖的主题，“还真是位诗人啊。”另一边在整理张华电脑里存放的文件的茉莉说，“电脑里除了他自己的诗，他还存了许多自己钟爱的诗，而且浏览频率不低。”空梦补充自己的发现，“XY语音里，他加入了一个读诗会，基本每天会上线。我都不知道原来XY语音有这么正经的用途。”

　　“真是痴迷。咱们在没有新的发现之前，暂定‘诗人’为主题怎么样？”茉莉问，“贴几首张华得意的作品，再附加几首他最爱的诗，还可以同语音里读诗会的朋友联系，让他们写几句诗来悼念张华。”

　　空梦赞同，“嗯。就先这么着吧。XY语音里，他有几个经常联系的好友，我和他们沟通一下。”

　　“那我来挑张华的诗？“萨妮问。

　　“我来挑吧，电脑里都有存档。”茉莉一边浏览各个文件夹一边说，“等空梦联系上网友，你们俩一起去和他们聊聊。萨妮你先看看论坛里大家对张华的作品的评论，挑一些有见地的摘出来。”

　　萨妮无所谓地点点头。空梦知道，茉莉总是让自己和萨妮一起出去，希望能借此拉近二人的距离。怕空梦瞧萨妮不顺眼，茉莉在之前还曾特意叮嘱，“萨妮这个人就是太随性了些，有时候说话不经过大脑，但绝对不是刻薄，也没有坏心。”同萨妮相处下来，空梦觉得茉莉用“随性”这个词简直太宽容了，萨妮是不知愁的大小姐，因家庭条件优越，过着肆意的生活。她当然没有坏心，因为她不曾被恶意侵蚀。她住在香气氤氲的温室房里，抱怨今天的玫瑰开得不够浓烈，从没有闻到屋外的滔天恶臭。不过，有一个这个的同事，也不错。同苦心钻营、一心要把竞争对手挤下去的同事相比，整天嘻嘻哈哈毫无攻击性的萨妮要可爱得多。

　　“我这里需要帮忙。”茉莉发现了一个加密的文件夹，密码没有记在便笺上，需要空梦来破解。“哦~有秘密，我喜欢。”萨妮也凑了过来。

　　空梦没费劲儿就打开了文件夹，密码是“jiayou”，加油。里面躺着50多份文件，以阿拉伯数字1，2，3……为名，排列下来。空梦点开第一封，“您好，感谢您的投稿。我们遗憾地通知您……”都是拒信。第一封是2005年发出的，最后一封是2015年。正好十年。

　　萨妮嘟囔着，“有必要这么死磕吗……干点其它的多好……”

　　茉莉和空梦都没有搭话。

　　“我去联系他的好友了。”空梦坐回自己的位置。看吧，坚持不懈又如何？锲而不舍又如何？空梦知道不是所有的付出都有回报，也不该以结果论成败，生活并非如此简单。有梦想，敢尝试，总归是好的。只是意难平。为什么不能让他成功，哪怕一次？

　　空梦麻利地联系上一位网友，听声音是一位年轻的女性，“您好……我不是张华……他已经过世了……我是想问问……您别哭……”空梦安抚了好一阵子对方才止住哭声。空梦与对方约好明天见面，对方答应再叫上其他几个一起读诗的朋友。

　　空梦将联系的情况告诉萨妮，“咱们明天咖啡店见？”

　　萨妮痛快地回答，“好的。”

　　“写悼念诗的事儿我也说了。“空梦转向茉莉，“对方发了条群公告，让有兴趣的人写完了直接发到咱们邮箱，说是还会在论坛里发个帖子，里面认识张华的人也不少。”

　　茉莉竖起大拇指，“太好了，这可省了咱们不少事儿。”

　　“今天没事我就先走了，”萨妮起身收拾东西，“吃大餐去。”

　　“你就这么去？”

　　茉莉的话音儿中包含的惊讶足以将空梦的注意力从电脑屏幕牵到萨妮身上。萨妮今天穿了一件葱绿色的宽松连帽衫，胸前是一堆毫无意义的英文单词，背后画了一只五彩的卡通熊。下身穿了一条紧身牛仔裤。

　　萨妮在镜子前转了一圈，“这不挺好的嘛。”

　　“不换衣服至少化化妆吧，我带了化妆包。”

　　“不用不用，”萨妮摆摆手，“化妆干什么？”

　　“你是去约会，能不能重视点儿？”茉莉用“孺子不可教也”的语气说，“你不是喜欢人家嘛，至少穿条裙子，和平时区别开，让对方知道你重视这次约会。”

　　萨妮连连摆手，“那怎么能行。怎么可以让他察觉到我重视约会，这不就是向他宣布我喜欢他吗？”

　　茉莉反问道，“难道你不喜欢吗？”

　　萨妮顿了顿，“喜不喜欢是一回事，特意让他发现是另一回事。”

　　空梦无奈地摇摇头，她实在理解不了萨妮这种矛盾的心理。不过回想自己不成功的恋爱经历，空梦深觉自己没什么发言权。空梦在做记者的时候交往过一个男朋友，是采访对象，外企精英。初一见面，男方就被空梦身上独立的职业女性气质迷住，展开追求。那段时间，空梦家里催得紧，男方确实挺优秀，再加上空梦对他也有点零星的好感，于是答应了。相处下来，空梦越来越喜欢对方，可男方却开始嫌弃空梦不够温柔体贴贤惠，工作又太拼命，不是良配。正是爱你的时候什么都是对的，不爱的时候一切都是错的。

　　她不愿意输，不愿意承认自己没能经营好这段感情。于是，为了挽回恋情，空梦留起了长发、穿起了各式连衣裙，甚至还报了厨艺班，开始学习料理，极力向男友心目中的温婉女子形象靠拢。那时，刚从英国留学回来的茉莉见到空梦，差点没认出来。茉莉心疼地说：“你为什么要爱得这么卑微？”卑微？空梦不认为这是卑微，她告诉自己，这不过是达到目标的手段罢了。既然喜欢，就要尽全力得到。只要结果是好的，就可以为自己所作的一切正名。这么拉拉扯扯了两年半，最后还是以分手收场。说不伤心是假的，再加上工作中的不顺心，空梦当时过得艰难。于是，当茉莉抛出橄榄枝，空梦立刻紧紧地抓住，就像落水者在挣扎下沉之时抓住抛来的救生圈般。

　　萨妮走后没多久，空梦和茉莉也撤了，一起吃了晚饭。空梦和茉莉都单身，又都懒得做饭，就在附近新开的拉面馆凑合了一顿。俩人东拉西扯了一阵，等空梦坐地铁回到家里，都已经九点多了。空梦打开电视，配着重播的《新闻联播》背景音，躺在沙发上刷朋友圈。看到共同好友发的照片，得知前男友有了新欢，是一位国企中层。两人举行了一个小型的home party，菜品全由女方一手操办，光是看着就令人食欲大开。空梦想起今晚自己和茉莉在小饭馆吃的拉面，突然心痛难忍，差一点掉下泪来。阻止眼泪掉落的是母亲的电话。看着来电提醒，婆娑的泪眼瞬间变得清明。空梦清清喉咙，接起电话。

　　“回家了？”

　　“回了。”空梦平静的回答。接着，妈妈又照例的问起了工作、同事和情感状况。空梦也照例的回答。

　　“感情问题可得抓紧了。你姐姐已经结婚了，你是老二，要给弟弟做个表率。”母亲在电话里头语重心长，“你今年马上就三十了，我三十岁的时候已经生了三个孩子了。”

　　空梦回答，“嗯，知道了。最近有人给我介绍相亲对象，我们下周约了时间见面。”

　　“好，好，别太挑了。和之前那个差不多就行。”

　　差不多？空梦无奈地苦笑。

　　母亲的目的达到了，说了几句便挂了电话。空梦也懒得起身，就那么窝在沙发上，伴着《新闻1+1》的背景音，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 他走得那么突然，还有那么多抱负没实现……”昨天和空梦联系的网友“以诗会友”哭着说，她看起来二十出头，眼镜遮了半边脸，穿了一条棉麻的米色连衣裙，“他是我们的老大哥，无论谁有什么事，他都热心出主意。”

　　“周六周日晚上，我们都一起读诗，一起讨论，一起鉴赏。那是我每个礼拜最开心的时候。张叔每次都特别认真，他都会把我们的话录下来，然后把精彩的摘出来，作成笔录，再发给我们。”另一位网友“诗世界”说，他是个留着长发的小伙子，穿着胸前写有“ROCK&ROLL”的形似老头衫的T恤，脚踩拖鞋。

　　空梦问：“你们小组总共六个人，对吧？成立了多久？”

　　“以诗会友”回答：“对。我们六个人都热爱诗，之前一直参加杂志举行的聚会，一个月一次。本来读诗的人就不多，再加上市场不景气，2011年杂志后来办不下去了。我就提议成立一个XY语音小组，每周都聚一次，然后每个月出来见一面。这样交流的机会多，也方便。”

　　空梦接着问：“能告诉我，你和张华是怎么熟悉起来的吗？你们俩的年纪相差不小吧？”

　　“一次聚会结束的时候，下了大雨。我没带伞，他主动把伞让给我，说自己住得近，就冲进雨里了。下一次聚会，我把伞还给他，一来二去就熟了。”“以诗会友”说着说着，又开始擦眼泪了，“真是个好人……张大哥……”

　　空梦点点头，“你呢？”

　　“诗世界”说：“一次聚会上，我们俩正好坐在一起。我看他和我爸岁数差不多，就问他多大，结果他真和我爸一个年纪。然后他又问我多大，巧了，我和他儿子同岁。以后有机会他就主动和我坐一起，说想多了解了解年轻人，说不定这样就能知道他儿子在想什么。我们就这么熟了。”

　　“关于他儿子……”萨妮还没说完，“诗世界”又开始回忆，“张叔还总请我吃饭，说我在长身体，得多补充营养。我其实也不小了，但这么被人关心着，还是挺高兴的。说真的，我爸都没那么关心我。我爸就是一大老粗，根本看不懂我写的诗。但张叔懂，他懂我。他每次都鼓励我，说我写得好，说我有才华，让我一定坚持。没有他的鼓励，说不定我早就不写了。后来，有杂志要了我的诗。我拿那笔稿费请张叔吃了一顿饭。我们俩都喝了点酒，他当时哭了，拍着我的肩膀直说，‘好！好！’。”

　　萨妮问出刚才的问题，“关于他儿子，他有说过什么？”

　　“以诗会友”回道：“说了许多，说儿子是他这辈子最大的骄傲，说他儿子听话懂事。儿子考上大学的时候，他高兴地几天没睡着觉。还写过好几首关于儿子的诗。”

　　“对。他总说自己做得不够好，不能给儿子提供更大的帮助，不然儿子一定更优秀。”“诗世界”补充道，“我真羡慕他儿子。有时候，我真希望张叔是我爸。”

　　萨妮和空梦对看了一眼。

　　空梦又问：“他有没有说过为什么不读诗给家里人听？也不告诉家人自己写诗的事情。”

　　“以诗会友”说：“有一次庆祝我写的诗发表，大家一起吃饭的时候，张大哥喝多了，提到过一点。我记得他说自己有一次在结婚二十周年纪念日上拿出过一首诗《爱》给妻子看，结果他妻子看完说‘有时间写这些狗屁不通的东西，不如把灯泡换了’。他就再也没有在家人面前提到诗了。张大哥说，这都怪自己没水平，写得不好，等有诗发表了，他再告诉家人。让他们高兴高兴。”

　　空梦问：“你们诗友会的6个人，除了你俩，还有谁发表过诗？”

　　“其他人都发表过。” “诗世界”辩解似地说，“并不是说张叔诗写的不好，只是还没遇到欣赏他的人罢了。他的诗有自己独特的韵律和美感。”

　　空梦接着问：“所以，答案是肯定的了？”

　　“诗世界”激动地说：“坚持自己的梦想有什么不好？”

　　“没什么不好。可惜他已经过了做梦的年纪，就像我一样。”空梦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