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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萨妮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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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作间里弥漫着咖啡的香气。
萨妮从茉莉手中接过煮好的咖啡,先是陶醉地痴迷于杯子上机器猫的美貌三秒钟,然后心满意足地喝了一大口,“我昨天接了一个活儿。以前同事给介绍的,也是公务员,男的,今年刚好50岁,癌症。”
萨妮之前换过几份工作。大学时,本来学的是商务英语,在大三中段突然迷上了旅游,改道学习旅游酒店管理,期间还自学了会计,立志毕业后卖保险。可进入社会的第一份工作却是在一家外企做HR。干了大半年,基本摸清了工作的路数,萨妮就厌倦了,便跳到了一家大国企做财务。干了两年多,又烦了,再一次跳槽,这回听了爸妈的话,成了人民的公仆。她告诉茉莉自己参加公务员考试时,给出的理由是:“公务员好找对象,还适合生孩子”。“可如果你又干烦了,怎么办?再换一份?你有没有想过自己究竟喜欢什么,希望能在哪个行当走得更远些、甚至闯出些名堂来?”萨妮隐约记得茉莉当时曾问过自己。似乎每次辞职,茉莉都会问类似的问题,萨妮的答案也始终如一:“从没有过,怎么可能有?”如果坚定地选择了某个职业,不就代表放弃了其它的一切可能性吗?公务员做了二年又倦了,但萨妮在考虑接下来往哪里跳的时候,着实有些犯愁,外企干过了,国企干过了,政府机关也干过了。她思来想去,只剩下一条路:移民。萨妮打算去澳大利亚,先学个会计,然后技术移民。去领导办公室辞职,被和风细雨地教育了一下午后,萨妮放弃了出国的打算。又勉强待了半年多。这时,正好茉莉发来创业的邀请,萨妮就麻溜儿地打包过来了。
“什么癌?”空梦问。
“前列腺。”
“50岁,早逝啊,可惜了。”茉莉说,“不过50岁的人上网频率应该没有那么高,能找到咱们有些新奇。”
萨妮发现茉莉新换了一个天青色的骨瓷杯。虽说质地颜色都赏心悦目的,可这也太成熟了吧,“还是我们家机器猫好”,萨妮想。呷了口咖啡,萨妮回答道:“我也觉着奇怪,就多问了几句。原来这人特别爱上网,每天下班一回家就一头扎在电脑前,家里什么事儿也不管,他老婆因此意见还挺大。他家人觉得可能他会在网上留下许多东西,才想着让咱们帮着整理整理。”
茉莉点点头,“了解。那咱们就准备准备开始干活吧。萨妮和空梦去他家,我去他的单位,怎么样?”
虽然直到做这份工作前萨妮都不认识空梦,但从茉莉口中听说了不少关于空梦的传说。在茉莉口中的空梦,能干、睿智、事业心强,明确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同时又对自己的选择充满了信心。所以,茉莉创业的时候会拉上空梦,萨妮一点也不奇怪。虽然见到空梦本人后,萨妮觉得茉莉有些言过其实。
“可茉莉为什么拉上了自己?她看上了我什么呢?”萨妮有时不禁会好奇。可饶是她心再大,也没好意思问出口。
在去张华家的路上,萨妮简单地给空梦介绍了基本情况。张华死前是科长,按萨妮的话说,也就是熬年头熬到的岗位,无甚建树。她的妻子李阿姨是国企普通员工,孩子在本地念大学,也住在家里。普通的三口之家。癌症直到晚期才被发现,已无治疗的必要。从发现到去世,只有短短半年时间。“真是人生无常。”空梦感慨道。“所以要及时行乐。”萨妮边说边按下门铃。
“阿姨,我是之前和您联系的萨妮……”靠着在机关待了几年的经验,萨妮对付中老年妇女极有一套,一进门就客套起来。
李阿姨看起来有些心力交瘁。憔悴多过悲伤,这是长期照顾病患的结果。“我也不知道网上到底有什么东西,他天天上,一回家就上。你们帮我好好看看,看到底是什么那么吸引他。他天天在家里什么都不干。换灯泡、修家电都是我一个人干,我平时又得做饭,又得收拾家,还要干这些活儿,他是一点活儿都看不到……说他吧,他还跟你急……”李阿姨哽咽地说,声音时高时低,断断续续,“我其实就想知道他到底喜欢什么,给他烧点过去……他那么迷,到那边没有了,我怕他不习惯……”终于,泪水打断了她的话。
“李阿姨你放心,我们一定尽全力。”萨妮红着眼眶说。
空梦问:“阿姨,张叔之前没有和您说起过自己都上什么网站吗?”
李阿姨说:“我问过他。他就说在看新闻,我又问‘新闻有什么好看的,看那么长时间?’,他就回,‘你不懂’。再说下去,又急了。”
“我看,说不定在上什么见不得人的网站。”张华的儿子张泽城突然插话进来,脸上显出些许不屑。
李阿姨制止他,“你瞎说什么呢!你爸不是那样的人!”
“这可不好说。那他为什么从来不告诉我们?不都说了吗,‘在互联网上,没人知道你是一条狗’。我看……”张泽城轻蔑地笑了笑,“他说不定连狗都不如。”
萨妮看着空梦愈发冰冷的脸色,抢白道,“阿姨放心,我们一定尽最大的努力查出张叔的爱好。”萨妮看了空梦一眼,示意她冷静。空梦貌似轻出一口气,没有作声。“事业心强就不会如此喜形于色了,茉莉果然还是不大会看人,”萨妮想。萨妮和茉莉,少说认识了二十年,从小学萨妮转到茉莉班上开始,两人从没断了联系。初中两人仍一个班,萨妮坐在茉莉前面。到了高中,依旧。萨妮坐在茉莉前面。再之后,大学和工作,虽一直分隔两地,但从没断了联系。萨妮觉得,茉莉已经变成了一颗痣,当然不是朱砂痣,却已深深刻进身体。萨妮小时候手贱,曾试图把手臂上的痣抠出来。结果根太深,没抠干净,反而将其激发,越长越大,后来不得不去美容院用激光把痣点掉。萨妮才舍不得用激光对付茉莉。
张华家里不大,80几平,但还是特意留出一件屋子供他使用。他用的电脑还是老式的,放在实木质地、厚实、充满年代感的办公桌上。开机又漫长又轰隆。还是XP系统,还是IE5浏览器。
整个房间就像是十几年前的老电影里的一帧画面。也许人到了一定岁数,时间对他来说,就停摆了。他拼搏了一辈子,终于丧失了同生活抗争的力气,安心地活在自己的世界里,躲进了自己为自己修筑的“桃花源”,与世无争。
“他居然用XY语音,还挺时髦的。”空梦查看着电脑里的各种软件,“没看到麦克风,你找找看。”
萨妮翻看了抽屉,不但发现了麦克风,还发现记有各种登录名和密码的便签。对于张华这一代人来说,烂笔头还是最保险的。“这可省了咱们不少麻烦。不过,你的电脑技术可就无从施展了。”萨妮说。
空梦点头赞同,并开始查看浏览记录。
房间里只有电脑风扇发出的嗡嗡声。
萨妮最受不了无声的相处,这让她心慌。“你说,为什么两看相厌的人还会一起过一辈子呢?”
“你是指张华和李阿姨?”
“是,你听李阿姨有多少不满,对咱们这样刚见面的外人都倒了这么多苦水。既然这么不满,为什么还要在一起?”
空梦说:“这才是夫妻,不是吗?”
萨妮撇撇嘴,显然表示不赞同。
空梦接着说,“能成为你老公的人不是那个陪你疯陪你闹陪你骑机车逛遍全城的人,而是那个生病时还愿意陪在你身边,帮你接屎接尿的人。”
“停!Stop!”萨妮立马捂住耳朵,“我不要听,不要打破我对恋爱的美好幻想。”
“你都恋爱那么多回了,还幻想着呢,怪不得都没成。”空梦吐槽道,“咱们也都不小了,现实点吧。”
萨妮回道:“我那些都不是真爱,我要找到真爱。”她一手掐腰、一手握拳举向天空,一副志在必得的样子。
“祝你成功。”空梦将注意力重新转回电脑。
张华除了常规的新闻门户网站外,最常去的网站是名叫“诗意满园”。他每天都有登陆,不是发帖就是回复,完全是重度用户。空梦和萨妮记下张华常用的各个网站地址和用户名、登陆密码,并将电脑中的资料拷贝了一份,待回到工作室做详细整理。
之后,便同李阿姨告别,并一再承诺一定圆满完成任务。
两人走到单元楼下,望见蹲在门口抽烟的张泽城。
萨妮小声说:“怪不得刚才没见着他,原来在这儿等着咱们呢。”
张泽城显然也看见了她俩,碾灭了烟头,“怎么样?查出什么了?”
萨妮回答:“我们还要做进一步整理才知道,现在只是有一个初步的了解,没法具体细说。”
张泽城笑了,“不是吧,真让我说中了,他还真有见不得人的东西?”
“不是见不得人,是我们还没有足够的资料。如果在这么短时间内就能查个一清二楚,我们还不好意思收钱呢。”萨妮耐着性子说。
“得了吧,我还没见过有好事还遮遮掩掩的,一定是查出什么问题。”张泽城挤眉弄眼,“快!和我说说,也不差这一时。反正最后你们也得告诉我。”
空梦冷冷地说:“既然不差这一时,你着急什么?”
张泽城说:“我当时是想揭露他的真面目。天天在外面装得像个好人似的,背地里却干些见不得人的勾当。也就我妈傻乎乎地不怀疑。够龌龊。”
“你凭什么认定是龌龊……”空梦还没说完,就被张泽城打断,“不龌龊,为什么不让人知道?为什么要藏着掖着?天天就顾着自己那点破事,像个木头疙瘩似的,没点出息。”
“没出息?”
“对!就是没出息!把自己的日子过得一团糟!连带着我的日子也不好过!他但凡有点能力,再往上升升,我家就不至于现在这样。”张泽城恶狠狠地捻灭烟头。
“你多大了?没成年吗?不对自己的生活负责,还埋怨别人!你这叫有出息?不要考虑事情一切以自我为中心,认为全世界都该为你服务。你这才叫没出息。”对于这个叛逆期还没结束的大男孩,空梦毫不留情。
“你都什么?!你有本事再说一遍!”张泽城怒目圆睁。
“冷静,大家都冷静。有话好说嘛。”萨妮觉得自己再不介入,场面会不可收拾。萨妮用手肘把空梦拐到一边,让自己出现在张泽城的视野中心,“据我们目前所了解的情况,你爸爸平时最常去的就是诗歌论坛。他是一位诗人。”
“诗人?”这个回答显然大出张泽城的意料,“就他那土老帽儿的样儿?怎么可能?”
“我们不给你答案你不满意,给你答案你又不相信……”
萨妮怕战火重燃,打断空梦的话,“可不可能等我们调查清楚不就知道了。我们和你父亲间没有任何利害关系,不可能为了他说谎。”
可能是刚才给出的答案着实令张泽城吃了一惊,他没再过多纠缠,白了空梦一眼之后,径自离开了。萨妮无力地叹了口气。空梦平时看似冷静,怎么今天突然就爆发了?不是昨晚没睡好吧?萨妮暗自揣测。萨妮认为这是一种任性,她不理解为什么会有人会有忍无可忍的事情,就像她不理解为什么每次空梦和茉莉会因为理念的不同而激烈地讨论甚至争吵,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儿,退一步海阔天空嘛。人生嘛,应该洒脱一些。但她不会说出自己的想法,何必强求呢?看着要把张泽城的背景盯出一个洞来的空梦,萨妮沾沾自喜地想,“果然还是我拎得清。”
“怎么样?顺利?”茉莉看着刚进工作室的二人。
萨妮说:“还成吧,工作上没什么问题,不过空梦和张华的孩子处得不太愉快。”
“对,不愉快,很不愉快。”空梦点头,也不再多说,径直坐回电脑桌准备开始工作。
茉莉看了看空梦,也不做评论,“我叫了外卖,一会儿就到。”
“爱你。”萨妮对茉莉隔空飞吻,“你那边怎么样?”
“没有任何有用的信息,他除了工作,就是工作。办公室的电脑纯洁的不能再纯洁了。”
萨妮惊讶地说:“不是吧,真圣人啊。想当年我当公务员时,那生活得叫丰富多彩。炒股的技术就是当时练出来的。”在自认为搞清了公仆那套看似简单实则深不见底的规则后,萨妮又厌烦了,开始自己给自己找乐子。有时,秉持“kindle在手,天下我手”的信条,上班时间甚至不开电脑,怕辐射对皮肤不好。茉莉劝她端正工作态度,萨妮无奈地说:“我的态度是很端正,可别人不端正。只有我一个积极工作的结果,就是我一个人包揽了所有的活儿,还被排挤在圈子之外。” 所以,随波逐流好了。
“你做什么工作都能把生活过得丰富多彩。你就是个闲不住的女子。”茉莉评价道。
“也是。唉,精力如此旺盛,该如何是好。我都佩服我自己了。”萨妮做西子捧心状,“对了,我今天有约会,晚上早下班哦。”
茉莉抛出一连串问题:“又有约会?是我们认识的吗?还是又有新人了?男子女子?”萨妮的恋情总是如同龙卷风,来得快也去得快,而且,不知何时,开始连女子也不放过。不过,在萨妮看来,那不叫恋爱,只是暧昧而已,是寻找真爱过程中的一小步而已。对此,茉莉和空梦一致表示,“你就作吧。”
“秘密。”萨妮神秘地说。故弄玄虚是因为萨妮也不清楚两人处在什么阶段。对方是一阳光的帅小伙,大学刚毕业,进了国企,工作稳定,收入颇丰。两人在射箭馆认识的,在插科打诨间建立了还不算深厚的友情,又都发现对对方有那么点意思,于是暧昧上了。萨妮的兴趣多且杂,从射箭到拉二胡异常广泛,基本没有能持续三个月以上的。不同的兴趣有不同的玩伴,兴趣灭了,关系还在。用萨妮的话说,“不然那么多时间,怎么打发?”两人第一次正式约会是去德云社听相声,最近萨妮在老郭与小岳岳间挣扎,不能确定自己最爱的男人到底是谁,就让小男生同自己一道,一起说道说道。结果,两人光顾着哈哈乐了,把谈情说爱这茬给忘了,两人的关系一厘米的进展都没有。萨妮也无所谓,约会当天晚上睡觉前躺在床上还回味着相声,自己又傻乐了一阵。结果兴奋了,后半夜才睡着。
“得瑟。”茉莉扔沙发垫的技巧已经出神入化,冲着萨妮“美妙的”(自诩)面门而来。
“毁容了你负责嘛。”萨妮扑过来,两人在沙发上闹腾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