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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青檀篇(二) 那些刀一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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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日很快来了,这支大军却陷入了与敌军最紧张的对峙阶段。
终于,在偶然撞破敌军卧底的阴谋后,战争的大幕被迫拉开。
封灵儿率七万大军冲锋陷阵,与敌军不断斡旋。
一场酣战后,两军均是元气大伤。此刻,封灵儿回到帐内,被一群下属们围在中间,心想着拖延到现在陇西的援兵应该也快到了,不禁松了口气。
可待她将周围的下属们打量了个遍,却发现了些不对劲的地方:“荆司呢?荆司带的轻骑呢?”
众士兵们面面相觑,帐内突然寂静无声。
此时,一道深灰的身影出现在帐门处,似乎是负了重伤,也算是捡了条命回营。
“报告灵副将!荆司还在敌军营帐!”
那深灰色衣装的男子不是旁人,正是李景。
帐内一众人闻听此讯,立刻议论纷纷。
封灵儿身躯亦是一颤:“什么?谁让他留在那儿的!陇西援兵已至,叫他速速回撤!”
“他...他们被围困了......”李景边拖着受伤的腿颤颤巍巍地上前边说。
这边的敌军帐内。
荆司率的一众轻骑虽已完成任务,却苦于未能为自己留出后路。而今只剩下荆司与其他五六人同三三两两的敌军斡旋。
荆司知道,一旦他们的人越来越多,自己同几名伙伴将如瓮中之鳖。
虎子拿着把寒光闪闪的大刀,上头的血迹还新鲜得很。
他发了疯似的嚷嚷道:“荆司你躲后面去!我若是没了,家中老夫老母还能互相有个照应,阿荣他也无牵无挂,李景...李景他奶奶的人哪儿去了?”
虎子说罢将大刀向离自己最近的敌军小喽啰一指,吓得人家往后一撤。
荆司眉一皱,仍旧不失镇静:“许是被敌军冲散了。”
一边的阿荣也跟着点了点头,不知是真的认同还是被吓坏了。
“是兄弟就都给我好好活着!”荆司咬紧牙关,青筋暴起似是准备最后一搏。
“一。二。三。给我上!”随着他最后一个字的蹦出,同伴都纷纷持刀砍向身边的敌人。
三日后的清晨,军营内。
封灵儿握着荆司的手始终没有松开,所以他清醒时手指不自觉的一动惊醒了睡眠本就很浅的她。
她望向额头上还裹着层层纱布的他,硬是在疲倦的脸上挤出一丝笑意:“你终于醒啦。”
他勾了勾嘴角,表示会意,依旧头疼得厉害。
他只记得昏睡前最后看到的画面是封灵儿沾满血污的脸在硝烟升腾的营帐外渐渐模糊成一片黑暗。
他本来试图闭上眼努力地回想,但最终还是放弃了。
看着床侧不知何时脸上糊满了泪水的封灵儿,他很逞强地抬手去摸了摸她的额角。
“别哭了。那些刀一齐砍下来,就跟竹子拔节时的疼一样,一晃就过去了。”
封灵儿又心疼又好笑,难得娇嗔道:“说得好像你是竹子一样。”
不知道是不是平生第一次,她竟见他羞赧一笑。
自那之后,整个军营都知道了封老将军的独女要和这里最为年轻有为的士兵结为姻亲了。
战成身退,又成良缘,又有谁敢说封家这不是双喜临门呢?更何况于将士们而言,归家之期已然敲定,岂不欢喜?
是日,李景自后勤的新兵处取了坛酒,邀荆司一同来喝。
两人皆着一身青衣,立在营帐外不远的小土坡上,背影在晚景之中惹了一身落寞。
李景突然长叹一声:“老荆,这次分别,就不知下次会何时相逢了。”
“你若不介意,不若同我一道回家。”荆司半开玩笑似的说道。
“哪里的话,这话可千万别教灵副将听了去,”李景头一撇望向身侧的挚友,半带笑意,“哎不对,此时该唤弟妹了。”
荆司此时却敛起神色间的满足,低头不语了。
李景继而道:“你可记得曾有一日在我这里寄存了一个物件儿?”
荆司惊讶地一抬头:“什么?”
“现在,我该将它还给你了。”说罢李景从怀中掏出一支竹笛递予他。
“这是?”
看得出那支竹笛是由上好的竹材制成,周身还规律地分布着银色的暗纹,一端似是镶着鸡血石,颇有些名贵,只是系着一条荷花红的流苏显得很是孩子气。
“你不记得了?当日你交与我时曾说若是有一日你回不来了,我若在,便将它送回沂山,若我二人都命丧沙场便算了。”
李景边说边昂头干了一杯酒,摇了摇头道:“枉我替你保存了这么久,你忘性倒还挺大。”
荆司释然一笑:“要忙的事情太多,还真不记得这件了。”没想太多便收下了。
千里之外的沂山。
七八岁模样的小女孩儿迷迷糊糊地躺在床上,紧紧地抓着床头的栏杆。她似是正在做一场噩梦,积了满头的虚汗,嘴里还在胡乱地说着些什么。
这时,窗外一条黑影扭成一团闪将过去,屋内的烛火瞬间悉数熄灭。
草庐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这夜,青檀做了个梦。
梦里荆司一身戎装,却还是娃娃模样,依旧喊她“竹子”,只是一直远远地背对着她:“竹子,这么多年的边塞生活我捱过来了。”
“那你怎么还不回来?你知不知道我有多盼这一天。”
“再等等,等等吧。”
“七百年我都等了,这十一年我也过来了,不急在这一时,只是你要照顾好你自己。”
“可竹子,他们的刀砍在我身上,好疼啊。”
“荆条你受伤了?他们把你怎么样了?”
“遍地除了焦土就是血,躺在那里我真想听你再骂我两句,这样我就不会睡着了。”
焦土和鲜血?焦土是黑色的,鲜血?那是红色的。一片地是黑色的?一片地是红色的?或者,又黑又红?她不知道战场是什么样的,但她听他的描述觉得很压抑。总之在她看来,荆条在那里应当不如在林木苍郁的沂山舒服。
她急得没办法,只好朝他走,每走一步,他就又远一步。两人始终隔着一段距离,她竟感觉自己急得快烧起来了,哭得断断续续的。
一阵若有若无的杜若香轻轻地飘到了床头。
“傻丫头,说过多少回了。睡觉也不见灭灯。”青衣男子边说边将手轻轻探向女孩儿的额头。
女孩缓缓醒来,只见面前的人满面愁容,再迷迷糊糊地摸了摸自己的额头,暗自庆幸已不像昨日那样滚烫了,小手随即又往脸颊上滑,竟感到火辣辣的一阵干疼。
“泪都风干了,这会儿脸蛋儿是不是疼得厉害?”青衣男子微微皱眉,语气中满是怜惜,“好在烧退了,你这丫头。”
这七八岁模样的女童便是青檀。
她从喉咙中勉强挤出几个字,声音不复往日清脆,极其沙哑地道:“青哥儿,你说荆司他...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啊?”
青哥儿眉头一皱:“又是因为梦见他了?”
“嗯。他一个劲儿地喊疼,又说想睡觉,想我骂他让他清醒哩。”
“呵——前些日子我梦见自己险些被对面山头那只大虫吞进了肚子,你倒是很舍得告诉我梦境都是反的么?到你自己这儿反倒想不通了?”
青哥儿替青檀掖了掖被角,她也乖巧地把身子往被子里缩了缩。
“我是真的担心他。而且...这次不一样,在梦里他没一次像这次这么闹腾的......”
“别担心了。”
说罢,他轻轻刮了下青檀秀气的鼻梁,目光旋即黯淡了些许,又转身向门外走去。
“这些日子,你就别出门了。每日我会采些寅时的露水给你,好将你养得白嫩些,免得过两日见了面,反倒黄瘦得叫他认不出。”
“什么?你的意思是...他回来了!”小女孩又惊又喜地从床上蹦起来,一反刚才的病态。
青衣男子倒是自顾自地飘然远去。
是啊。他回来了。
他怎会不知道?附近几座山上的青鸟纷纷捎来信。傍晚时分他便收到了青笺,只淡淡一瞥,心里却隐隐不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