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青檀篇（一） 长梦一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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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中土遥隔千里的塞外。暗黑的天幕上斜挂一轮残月。
数千张营帐整齐地分布在这片不毛之地上，为凉寂的夜添缀了一簇簇暖人的灯火。
营地的东南边缘，两个人影飞快地钻进了其中一张营帐内。
进帐的二人身高相差无几，但由于一胖一瘦，胖的便显得愈发壮实，瘦的便显得尤其清瘦。
“回来啦！”
壮实的络腮胡大汉边搓着手边喊道，本来洪亮的嗓音硬是在瑟瑟寒风中颤了一下。
瘦削的那位眉头拧成了一个结，尖着嗓子紧接着怪声道：“哎哟喂这几日训练得可真叫没日没夜啊，就这样还让我们去巡夜，真真累死老子了。”
本就在营帐里的一位右脸颊上带着浅浅刀疤的青年笑道：“可别抱怨了，小心让灵副将听了去，要了你陈阿荣的脑袋！”
那位叫做“陈阿荣”的清瘦男子嘴一撇，又嘟囔了几句，随后急不可耐地钻进了舒服的被窝。
青年转而朝那络腮胡大汉问道：“嗨虎子，夜里巡逻有什么收获没？”
岂料还没等虎子回答，横在被窝里的陈阿荣又抢着接起了话：“你问虎子顶什么用？虎子心里想的除了能砍下几个贼人的脑袋瓜儿还能有啥？问我呀！”
青年咧嘴又是一笑：“就你花花肠子多。”
陈阿荣挤眉道：“我呀，听说近日送来的几个女人倒是有几分姿色。只不过，还得从上往下按等级慢慢来，不知到我们这儿几个小美人是不是就被折腾坏咯。”
不料青年头一低，竟生出一声叹息。
陈阿荣却自顾自地开始叨叨起来：“这几年战事频频，驻扎各处的将士们若不是有这些个小娘们儿安抚，估计早没了耐性，美人怀就是这沙场里的温柔乡，啧啧啧就是死也值当咯！嘿嘿话说这沂山还真是美人辈出啊...今儿晚上有幸看了那些个小娘们儿一眼，上头可真会挑。”
“你说什么？...沂山？”
营帐不起眼的一角突然传出一声惊呼，只见一稍带倦容的青年推开被褥，忽地坐起。
“荆司你小子没睡啊，突然来这么一声吓死爷爷我。”陈阿荣死死剜了那前一刻还睡眼惺忪的青年一眼，“是啊，你不知道？从沂山一带征召的女孩儿有百余人啊，只要是个平常人家，基本上都在那时没了女儿。”
最先问话的“刀疤”青年瞥了眼角落里剑眉星目的唤作“荆司”的青年，赶紧接话：“嗳，老荆你不就是沂山的吗？”
憨憨的虎子这时发了声：“哈哈哈我就说要不然咱兄弟几个怎么就荆老小生得最俊俏最讨副将欢喜。”
“荆司，你因我挂了彩，这段时间的训练，你就不用参与了。”陈阿荣阴阳怪气地学起了女声。
荆司微露愠色：“说什么呢！小心副将削了你脑袋。”
可陈阿荣全然不理会，继续捏着嗓子道：“沂山不仅出美娇娘，还出俊俏郎。”
整个营帐里笑声此起彼伏：“嘿嘿嘿嘿...”
荆司目光在身侧的烛火中渐渐黯淡，全然不理会他人的调笑：“......”
良久，营帐里的烛火渐次熄灭，鼾声渐起，同其他营帐一样别无二致。
已入夏日，塞外天亮得格外早。
荆司精神恍惚地赶至操练场。
今日陪他操练的是他军中挚友——“刀疤”青年李景，也是个俊朗的热血男儿，右脸颊上那道浅浅的刀疤，是和荆司同为新兵时上阵时为救荆司留下的，他却也因此同荆司结为莫逆。
“操练便是操练，你不用刀怎倒拿起了剑？”李景见荆司手持一把长剑，不禁失笑。
可荆司没应声，似是没听见。
于是他也干脆换上了长剑。
几个回合下来，剑锋轻轻松松便抵近了荆司的心口。
“老荆！”
李景原以为是荆司是在故意让他，却不料他是失神所致，于是一声惊呼脱口而出。
恰在此时，两人耳畔响起了熟悉的女声：“荆司，你今天很不对劲。”
那声音的主人是个体态婀娜的妙龄女子，绾着精致的单螺髻，略施粉黛，偏偏身着甲胄，不妨碍她全身上下透着一股子英气。
她便是这支军队的统领封老将军的独女——副将封灵儿。
她微微蹙眉，咬了咬唇，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不停地打量着呆立在自己面前的荆司。
荆司立马收起了恍惚的神情，应声作揖道：“灵副将。”
“李景，把剑给我。”说罢，她从李景手中接过一把长剑。
剑锋自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后径直朝荆司袭去，荆司下意识地侧身躲闪，不料剑气急转迅速跟来，于是他低身举剑还击，右腿抡起扫向持剑的女子，女子迅速收剑后撤，却又灵巧地跳至荆司身后试图从身后攻击，荆司本欲回身反击，却在回身后任由剑气逼近，怔怔地立在原处。
冰冷的剑锋顷刻间直抵喉头，他眉头一紧。
“你——！”
灵副将惊异地望向剑锋所指之处，竟微微渗出了血。
她本以为荆司会像往常一般转为攻势，便像从前一样用足了力度。岂料对方失神至此，好在她时刻留意着荆司的神情，及时收了手。
荆司此刻还未从方才那场景中抽身，那把剑靠近他的时候他完全失了神，以至于忘了还手，只觉那锋利剑刃裹带的一丝温情似曾相识。既像是在沂山采笋时偶遇的春寒料峭，又如初尝沂山之下汤水时体会的清冽甘甜，甘苦未知而让人不忍拒绝，就像......青檀！
青檀...又是青檀......
他的青檀，早该不是他的了，她可能正在为一个每日和她共枕而眠的男人悉心制作一碗汤羹。或者倚在一个陌生男子肩头开怀地笑着，又或者...总之，她应该有了个好去处，才不会沦落为军营将士们的玩物......不会的......
正想着，他右手忽的一松，剑柄竟自手中滑落。长剑“哐当”落地。
“李景，你陪他回营吧。”灵副将望着眼前人重重地叹了口气，神情复杂，旋即忿忿转身去了别处。
这一夜荆司睡得不踏实，内心隐隐生出了些不安。
果不其然，第二日傍晚休息时，怀里揣着张文书的阿荣面带着不怀好意的微笑朝自己道：“荆司，灵副将昨日连夜赶往成侯山驿馆等候接应封老将军，临走时特意吩咐了让你将今日的军报送至驿馆。”
他讪讪一笑，一把夺过阿荣怀里的纸：“知道了。”随即极不情愿地策马奔向成侯山。
灵副将的房门半开着，他也不敢莽撞走进去，只好便停在门外唤了几声：“灵副将，灵副将。”
半晌无人应答。
他估摸着屋内无人，便直接迈进屋内打算将文书放在桌前。
不料进屋后余光不经意一瞥，却见香气袅袅的浴盆中立着一名婀娜女儿，披散着滑如绸缎的及腰乌发。
他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似的赶忙一跪：“灵副将恕罪！属下实属无意冒犯，还望副将海涵！”
“.........”对方久久没有回应，耳畔却响起一阵阵沙沙的穿衣声。
“荆司，你要我说实话吗”
荆司的把头埋得更深了：“属下愚钝，不解副将所言。”
“看着我的眼睛，你敢说你真的一点都不喜欢我吗？”灵副将的声音略略颤了颤，突然有些沙哑。
荆司正言道：“副将才略过人，是巾帼之才，堪称女中豪杰，属下钦佩。”
“就只是...钦佩？...呵呵...荆司你知不知道，自你勇闯刀剑阵救下我的那日起，我就决定在千人之中独独挑出你。”那女子凄然一笑。
“灵副将！属下听闻老将军今日已至驿馆——”
不等荆司说完，只着了一身轻纱的封灵儿便缓缓踱到了他跟前：“你若是能讨得我欢喜，我便能教爹爹助你日后飞黄腾达。”
他的头却更低了：“荆司自知鄙陋，不敢高攀。”
“不敢高攀？没关系，那我也不勉强你，既然你要我原谅你，你就得拿出点诚意来。”封灵儿转到桌前，纤手执一酒杯递到荆司面前。
“喝了它。”
荆司心底浮上一丝抵触感：“这是什么？”
“喝了我便告诉你。”
“......”
封灵儿轻笑一声：“怎么？害怕我下毒？”
荆司依旧不敢作声：“......”
“那你犹豫什么？”
就在这时，荆司伸出一只手谨慎地接过酒杯，将里面琥珀色的液体悉数送入口中。
他知道，作为士兵，就算接过的真的是毒酒，眼前这个女人让他喝，他也不能拒绝。
那液体，真的是有种很奇妙的味道。
一杯下肚，他便觉昏沉，只当是寻常的一杯烈酒。紧接着，过往的种种争着从脑海中蹦出来，又争着沉了下去，最后，除了眼前这看上去万分熟悉女子，便什么也不剩了。
荆司觉得自己应是做了一个长长的梦。
梦里响起了他打小就很熟的歌谣：“浩浩汤水，巍巍沂山。所思在彼，涉江伐檀。”
那歌谣是竹林里一个扎羊角辫儿的粉衣小女孩儿唱的。一曲唱罢，她背着手不停打量着他，一脸狐疑。
梦里他竟是个七八岁的娃娃模样，他在小女孩儿的注视下显得尤其不自在，便问道：“你叫什么？”
女孩儿一脸不怕生的样子：“青檀。青青杨柳的‘青’，袅袅檀香的‘檀’。”
他又突然被对方的坦诚打动了：“这名字真好听。我叫荆司。荆棘的‘荆’，司南的‘司’。”
“沂山上山精鬼怪那么多，你‘司’的竟然只是最不起眼的荆条？”女孩儿听罢自顾自地开起了玩笑。
然后一阵云雾过后他又置身于一间简陋的草庐前。
依旧是那女孩子，这次却是满脸的不悦：“你找我作甚？”
他自己声音颤颤的：“竹子我有话要对你说。”
“但说无妨。”女孩儿脸上闪过一丝疑虑，但强行压了下来。
他缓缓道：“竹子，我此去...恐怕是回不来了。”
女孩儿故作镇定道：“......还没到前线呢，怎么就这么副没出息的相！”
他乍听小女孩儿的一番冷言冷语，尴尬至极，随即羞愧地低下头。
女孩儿似是知晓这男孩儿一贯木讷，听不懂她女儿家刚才那声“微嗔”。但她总不至于主动说出“你可是舍不得我”之类的矫情话。
虽说怕引起些什么误会，她却也不好将自己的在乎表达得再明显些，便佯装讲道理给男孩儿听：“哎呀！朝廷征你们这群娃娃上前线是教你们白白去送死的吗？”
说着还拍拍他的肩，轻轻笑着。
那熟悉的竹林、熟悉的红罗衫，还在梦里出现了很多很多次，但长梦一尽，他都悉数忘却了。与其说是沉入江河化作淤泥的与河岸老死不相见的忘却，倒不如说是升入长空不留痕迹的烟消云散。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青檀篇（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