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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复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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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一个隆冬时节,肖玫瑰生了一场大病。
先是流感,随后发了热,然后呕吐不止,再就迅速地消瘦。邵映阳看她实在熬不住,请了医生来。
医生本是更擅长刀伤枪伤的,此时在肖玫瑰病榻前站定,最后退下来,对着客厅里坐着的邵映阳说:“去医院检查下吧。”
邵映阳把人带去了妇产科。
一个三个月的孩子,胎位不算正,勉强生存着。
肖玫瑰做完了检查,带着一袋子药回去,路上又下车吐了两回。邵映阳看她这样辛苦,对她说:“这样难养,还是别要了吧。”
肖玫瑰闭目躺在车椅靠背上。邵映阳把着方向盘,停顿一下道:“孩子我们还会有的。”
这话说得温情了些,肖玫瑰睁开眼:“不能打。我已经打过两次胎了,再打,我就怀不上了。”
车内的气氛顿时凝固下来。邵映阳的嘴唇抿着,不作一言,眸色阴沉得可怕,肖玫瑰一手搭在肚子上,头侧了过去。
这是这两年里肖玫瑰第一次主动提及肖越。
肖越不要孩子,他对她说,孩子被生出来,没有地位,没有名分,空留期盼,未免残忍,对你们母子都是。还不如在未成形是就扼杀了所有悲剧的可能,玫瑰,你说是不是?
肖玫瑰吸着烟,说:“是。”
没有地位,没有名分,空留期盼,他们母子都是。
肖越一直都是一个看得透彻的人,他冷血,没感情,才刀枪不入,坚不可摧,才是肖越。肖玫瑰跟他十年,每天都在消耗,都在枯萎。
肖越是她不可消除的过去,他永久地对她留下了伤痕,不论生理还是心理。所有的恩惠都要有代价,肖玫瑰也要对她曾经的选择负责任。
肖玫瑰决定留下这个孩子,她要在这个世界上留下一个自己来过的证据,不然就太寥落了。邵映阳在晚上的餐桌旁又问了肖玫瑰一次,要不要这个孩子。肖玫瑰扔了碗筷,说:“你别想杀他。”
邵映阳沉默着夹菜,吃了半盅粥后,放下瓷碗,欠身为肖玫瑰盛了一份,放置在她的面前:“这也是我的孩子,”
肖玫瑰端起粥喝,却嗅到了粥里的海鲜腥气,一下子作呕,奔去了卫生间。邵映阳独自在餐厅莹白的吊灯下坐着,继续用食,眉却蹙着在想什么。
肖玫瑰呕掉了刚刚吃下的所有,回到桌子上,胃里涨得难受,一阵阵地反酸,但她还是端起了碗,逼自己再进食。邵映阳叫了下人:“换点你愿意吃得吧。”
肖玫瑰的筷子积极地伸进碟子里:“不用,这些就挺好。”
邵映阳也不说什么,他吃完了,就离座了,经过肖玫瑰身边,他无言地拍了拍肖玫瑰的肩膀,带着点怜惜,已经是他很大的恩惠了。
肖玫瑰自己叫了司机送她去医院,去的很勤,拿回了一张巨大的表格贴在厨房的冰箱上,所有人都见了,厨房的人会按着上面做餐饮,再给邵映阳另做一份。邵映阳早上喝水,在冰箱上看到了这张花哨夸张的大纸,专程按亮了灯去细看,上面从早期的拉伸到加餐和运动都安排得天衣无缝。邵映阳对了一下表,正是七点十分,肖玫瑰拖拉着鞋子从副卧里走来——肖玫瑰坚持分房睡,为了这个孩子。——她从橱柜里掏出两三只药瓶,拧开了数出花花绿绿的药丸,就着温水吞咽。
咽完了水,抬起头,正是看见了站在冰箱前的邵映阳。
肖玫瑰道:“起这么早?”
邵映阳用手指点点冰箱上的表格:“你也很准时。”
肖玫瑰走过去,接过邵映阳手中拿着的水杯和冰水桶,为他倒了一杯放在桌上,邵映阳坐下喝了两口,肖玫瑰进入厨房,端出来煮好的咖啡,替换了邵映阳的冰水:“太凉了,早上喝不好的。”
邵映阳挑了挑眉,肖玫瑰很久没这样说亲近的话语,也许是怀了孕多了母性?肖玫瑰这一年里,和他更像是上下级,肖玫瑰恭敬侍奉,却也疏离。
他难得早餐和她一起吃,两人坐在餐桌上,邵映阳就看肖玫瑰去吐了两次,铁青着脸色回来,还要再吃,实在是坚忍不懈。
他出门时肖玫瑰也出了家门,要去上育胎课,虚头巴脑的玩意,也不知能否让孩子生下来就能口出人言,诵诗作文。
傍晚时分,邵映阳罕见地归家,正遇着肖玫瑰吃晚饭,面前是些苛刻无味的食物,邵映阳挂好外套走进来,肖玫瑰看了他惊愕:“这么早回来,出什么事了吗?”
邵映阳坐下来,没有回答肖玫瑰,反是回身吩咐了佣人:“以后也准备我的吧。”
下人多问了句:“每天吗?”
邵映阳半皱眉,像是责怪他的愚笨:“是。”
肖玫瑰也没有再说话,只是低头扒饭。
晚餐后肖玫瑰要出门散步,邵映阳叫住她,“我和你一起。”
肖玫瑰在玄关,蹲下身为他找出了一双柔软些的鞋子,邵映阳踩进去,肖玫瑰站起身,又给他拿了外套。邵映阳对她说:“外面冷,你也多穿点。”
肖玫瑰点了一记头,她自然多穿,不多时就将自己裹成了一个球。
邵映阳和这个球出了门。
冬天天黑的早,早是浓厚的夜幕了。寒风还是凶恶的,邵映阳穿了件夹克,微冷,肖玫瑰本是埋头走着,突然停下来,解自己脖子上的围巾,要给邵映阳。邵映阳制止了:“你自己围着吧。”
肖玫瑰也没有坚持,重新把围巾系好,仿佛刚才只是客套,但邵映阳也不在意。他们在料峭的寒夜中行走一阵,走到了交叉路口。
在等红绿灯的间隙,邵映阳的手插在兜里,问她:“你每天都要出来散步吗?”
肖玫瑰低着头,好半天回答:“不是。”
“因为我回家了,所以这么说?”
肖玫瑰回答:“是。”
“这么怕我?”
肖玫瑰说:“不是。”
“还散吗?”
肖玫瑰拉住了他的袖子:“不走了,我们回去吧。”
邵映阳手环住她的肩膀,两人调头,又回到了家里。
晚上肖玫瑰洗漱后要去副卧睡觉,邵映阳叫住她,让她过来。
肖玫瑰护着肚子过去,那动作过于刻意,邵映阳微微一笑,又让她走了。
第二天早晨,邵映阳早起,在厨房燃起了灶台。肖玫瑰被翻炒的声音惊醒,拖着肚子走到厨房前,邵映阳系着围裙,制作一道清炒菜心,油烟机运作,另一个火上放置着一只古朴陶罐,盖子咕嘟嘟地跃动。
肖玫瑰不知想到什么,蓦地浅浅微笑。
邵映阳抬头,看见了她这抹笑,道:“周末无事,陪陪你。”
肖玫瑰说:“难为邵五爷了。”
邵映阳一条眉毛扬起:“别日里没听你叫的这么尊贵,真是受宠若惊。”
肖玫瑰默然了,待到邵映阳将菜肴盛出的时候,她两手捧了一个瓷盘来接。
在桌子上用汤时,邵映阳低声在肖玫瑰耳边说:“玫瑰,一切都像以前一样吧。”
肖玫瑰顿了一下,然后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