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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青河 返回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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返回王宫后,良弼时常陷入沉默。
她本来就不与他人多来往,这下更显得冷清。
几天过去,她索性连早朝也不参与,整日整日呆在偏安阁里。
偏安阁是程琈专门为良弼布置的住所,四周遍布木棉树。偏安阁往西北几十米就是程琈住的宫殿。
还在西重山上时,程琈问良弼对王宫里的住所有什么要求。
良弼淡淡说一句:“有张干净床,能遮风避雨就好。”
“你这是瞧不起我吗?”程琈无奈。
“如果。”良弼忽然抬起眼,“如果能有一棵木棉树,就更好。”
“木棉阿,为什么喜欢木棉?”程琈问。
良弼又低下头去,说:“木棉春天开花,夏天长叶,秋天凋零,冬天徒留枯枝,四时之景从不相同。”
“四时之景不同的植物世间有好多呢。”程琈说。
“但是,我独喜欢木棉的花朵。像一树火焰。”
程琈看到良弼说话时,嘴角鲜艳的笑容。
像火焰。
“恩。我知道了。”
良弼要木棉,于是程琈给了她绵延开去的一整片木棉林。
在良弼连续三天不参与早朝之后,程琈自己往偏安阁寻去。
还没走近,先听着歌声。
程琈朝着歌声传来的方向走,看见倚坐在树上的良弼。风摇树枝发出沙沙声伴着良弼的歌声。木棉花如火焰般的花朵跌落到良弼的发间裙上,良弼从发间取下那朵木棉花握在手中。
她转眼,与程琈四目相对。歌声戛然而止。
程琈笑:“我不知道,你唱歌这么好听。”
良弼不去理会程琈的夸奖,她依然倚在树上:“你是来问罪的么?”
“噢,你何罪之有?”程琈装傻。
“我三天不去早朝。”良弼倒是坦诚回答。
“你既然知道这不好,明天就来罢。”
良弼沉默,别过脸去,表示拒绝。
“你不来见我,我便来见你。”程琈说完就转身离开。
那之后,程琈每日都挑出一段时间去见良弼。某天,程琈始终未至偏安阁。
良弼并不在意,可直到深夜,仍磨蹭着不愿就寝。
良弼站在偏安阁楼台上,托腮凝望夜空。无星无月暗沉天幕。
“门前灯盏为我留的么?”程琈的声音突然自身后响起。
良弼望着天际,轻轻笑:“只是盏灯,不为任何人留。”
“今天来晚了,我还想你已入睡。”
“你无需来的。”
程琈走到良弼身边,和她同样姿势遥望夜空。
“南伐的时候可是遇着什么事了?我问过左将军,无异。我想不明白。”
“你怎么知道是南伐的缘故?”
“只能是这个缘故。”
程琈叹口气,接着说:“你说让我依靠你,可你甚至从不让我知道你心所想。”
“杀人。”良弼总算开口,她看向程琈,目光焦虑无措,“我杀了人,将来我还会为你杀更多人,我以为我不会害怕,可我怎么就害怕了。”
程琈没想到,原因竟然是这样。
然后程琈把右手食指放到唇边,用力咬破。左手扶上良弼额头,说一句:“别动。”
程琈把沾着血的食指点在良弼两眉之间。
“小时候母后曾这样对我做,说是可以驱邪祈福。”
“我从来不要你为我去杀人,如果杀人会下地狱,那么,由我去。”程琈把手从良弼额头拿开,“你不用挣扎,你做你愿意做的事就好。”
那时,良弼想说好多话,可最后,她只对程琈说一句,
“夜深了,各自休息吧。”
程琈点头。
走开几步又回过身:“今日之所以来得晚,是因为朝上有了件不得了的事发生。明日你来,一同参谋。”
良弼不回答去,也不回答不去,但程琈知道,她会来。
朝上的大事,是一则从西北带来的消息。
崎越国使者带着国书前来,说崎越想与程国结为同盟。为表诚心,愿意把小公主送到程国作为抵押人质。
这毫无头绪毫无理由毫无预测的结盟令程琈揣测不安。
一时竟不知如何回复崎越使者。
“崎越要么是真心结盟,要么是想大胆吞并,但不管他们作何打算,我们都只能走一条路,那就是同意结盟。”
“如果我们拒绝就只有一种结果,战争。但如果选择同意,还有两种结果,和平自然是好,如果崎越趁机作怪,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程国自有生机,不必畏惧。”
良弼站在庭中说出自己的想法。
朝臣争议之后,也赞同良弼的说法。
“那么,我朝使者哪一位去与崎越使者面谈?”程琈问。
使者几人面面相觑,终究心底顾虑。
“我去罢。”良弼应答,“我也想去见识一下崎越使者是如何。”
良弼前往皇城中最繁华酒楼寻崎越使者。刚跨进大厅,她便见到了那个人。
即使他身着程国服饰,即使此前良弼从未知他面容,良弼还是一眼认出他来,一定是他了。
在人群中,这个人显得极为孤傲。他斟酒饮酒的模样,像是在蔑视众生。多大多崎越男子健壮凶悍不同,他清瘦俊美,却令人畏惧。
良弼知道这种畏惧从何而来。她垂在身侧的手放到背后幻化出花瓣,一片如利刃的花瓣,掷向男子。
花瓣飞快而又隐秘地逼近男子。他依然自顾自地饮酒。下一秒,花瓣触碰到他的身体,仿佛落花入流水,良弼看得分明,他的身体泛出水纹。
然后花瓣丧失能力飘然落地。像它真的只是被风无意吹来似的。
良弼所感知到的被应验。
这个男人的符结是水。
由水生他,由他生水。
良弼早在藏书阁中见过:
“崎越地旱,因水妖庇佑,得以绵延千年兴盛。水妖者,灵魄极强,有实体。”
那男人已停了酒杯,目光落在良弼身上。
良弼走到桌前,与他对坐。
“没想到会在程国见到西重山来的人。”男人一笑。
“你怎么知道我来自西重山?”
“我嗅到的你的灵气和西重山老怪一个路子。”
“你。”良弼拍桌身子前倾,“我师父是仙,你别大言不惭。”
“仙又算什么?”男子也身子前倾,呼吸甚至落在良弼脸上,“这世间的高下由力量决定,哪怕是仙,也有做不到得不到。”
男人撤回身子,恢复疏离的神色:“还是说说你来此的目的吧,结盟还是拒绝?”
良弼也为自己斟了一杯酒,抿一口,说:“结盟。程国愿意结盟。”
“噢,那倒好。”
两人举杯,相饮而尽。
“对了,小孩,你叫什么名字?”
“良弼。”
“哈哈哈,西重山老怪真是会起名。”男人肆意笑过,然后沉下脸色。
“你如果要实现你名字的意义,那么,我将是你前行路上的高山。”
“记住我的名字,我叫青河。我们会再见的。”
弼,辅佐之意。良弼,就是为了辅佐程琈一步步走向天下之巅而存在的。
青河庇护崎越。
二人终有一天会再次在路上相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