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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小妹 ...

  •   绿珠走在金谷园最东边的一架飞廊之上,身后跟着整整二十个婢女。上一次她走在这片山上的时候,这里还没有搭起这些层层叠叠的飞廊,她也没有穿着这么好的衣服,更不叫绿珠。
      那时候她光着两脚,孤身一人,背着背篓,在山间灌木丛里穿行,一边提防着被蛇咬一边寻找着拿去卖的草药,身上的衣服是爹的旧衣改小的,黑不黑紫不紫,肩膀上都磨出了好几个洞,而她的名字,叫做小妹。
      小妹没有娘,爹爹是个酒鬼,年轻得不得了的的酒鬼。以至于他们刚来的时候,邻里十多岁的那些少年都以为这个白面瘦削眼如死灰的小子是个逃兵,老是跑过来招惹,被爹收拾了几次以后才不敢再靠近。
      这个还年轻的爹喝醉了会打人,不喝醉就叫她做事。满月的夜里,爹爹会从横梁上找出一把古怪的乐器,爬到屋顶上一个人对着月亮拨弄起来,眼泪一滴一滴悄悄从屋顶上落下来。
      很久以后,小妹才知道,爹在月下弹奏的乐器,叫做箜篌,也是在很久以后,她才懂得,那个男人拨弄箜篌时,怀着怎样绝望的思慕。
      不过那都是很久很久以后了,现在的小妹,懂得的只有孤独。
      周围的小孩子们不喜欢和小妹亲近,因为他们家里的大人说,小妹是妖怪生的,长的那双绿眼珠有邪气,看不得。所以,他们既不敢欺负她,也不敢亲近她。
      小妹也就总是一个人。
      一个人,却不是孤单的一个人。
      小妹有一条黑狗,还有一只虎背狸猫,都是她在路上捡的,乡下人家养的猫狗如果下崽了,送不出去就直接丢掉了。小妹上山去,就把猫放在篮子里背着去,黑狗在后面跟着。回到家,院子里就有一群越长越大越来越多的鸡,后院里还有一头骨瘦嶙峋的花脸猪。猫狗在家里没有剩饭吃,都是自力更生上山捕猎,鸡和猪都是小妹一个人养的。
      所以,小妹一点也不孤独。
      然而,最近几天,瘦骨嶙峋的猪突然被爹卖了,院子里的鸡也越来越少,最后终于一只也不剩了。
      小妹偷偷在地洞里藏起最后一颗鸡蛋的时候很伤心地想,爹一定又去镇上赌钱了。
      但是,小妹隐隐觉得不对,爹最近明明都在家里过夜的,什么时候去的镇上。
      小妹怎么想也想不明白,她毕竟才七岁,就算听见邻居们议论一两句“主人要收地了,”也不懂是什么意思,她既不知道什么是“主人”,也不知道什么是“收地。”
      于是小妹把洞口盖好,想一定是爹又要去赌钱了吧,便叹了口气,不再想了。
      终于到了一天,从山上下来的时候,小妹看见,一家又一家的邻居,都背着好大的包袱在走,养了牛的都把牛套上了车。
      小妹终于开始觉得,有什么事情要来了。
      然而,她不愿意跟邻居搭话,也不敢回去问爹—爹今天也在喝酒,问他很可能要挨打的,所以,小妹沉吟了一会儿,索性想,管他的,要来的事情就会来的。
      背篓一放,开始生火做饭。
      小妹从小跟着山跟着风长大,没有人照顾她却也没有人管教她,也就习惯了凡事顺其自然。
      但是,第二天,小妹却再也没有办法顺其自然了。
      一早起来,她看见自己温顺至极的大黑狗和爱粘人的虎背狸猫,都被爹用那把生锈的镰刀砍下了脑袋。
      小妹整个人被钉在了门槛上,爹看了她一眼,然后用镰刀把猫狗的尸体慢慢一个个勾起来,扔进了院里的水井。
      “看什么,我们要走了,这些畜生反正又带不走。”
      爹随即啐了一口口水在地上。
      小妹觉得自己的头里好像灌满了水一般地疼,以前有一次爹用酒壶砸她的头时就是这种疼法,不,还要更疼些,疼得头要裂开了。
      她猛地冲过去,抓住爹的一只手张开口就咬下去。
      爹却不躲,小妹牙齿还小,就算用力咬也耐不住他皮糙有多年不洗澡,这一口下去并没有多疼,反倒是小妹自己的牙都生生硌出血了。
      他看着拼命咬住自己的小孩,毫不在意地笑了起来:“哈,总算是有出息啊,会咬人了。”
      他这么笑着手上却猛一用力,一把将小妹从胳膊上薅了下去,丝毫没顾及到眼前只是个七岁大的女孩子,像甩一把鼻涕一样把她甩到了地上。
      后背撞上地面,小妹痛得眼泪都要出来了。
      她心想,地上怎么这么硬啊。
      然后,她做了一件自己都没想到的事。
      她一看到掉在自己身边的镰刀就本能地抓起来向爹的肚子砍了过去。
      那一瞬间,不是小妹自己拿起了镰刀,是从她出生起就产生了的,无声无息渐渐长大的对这个男人的怨恨在动。
      然而,镰刀没能刺入那人的肚子里。
      爹及时反应过来用一只手抓住了生锈的刀刃,小妹虽然平时力气也不小,但必竟还是个小孩,他的手上甚至都没割破皮。
      然而,男人的脸上却恐慌至极,仿佛亲眼看见自己最可怕的噩梦成了真。
      他夺过镰刀,却突然整个人像被一块从天而降的石头压住了一样,双膝承受不住,一软便跪倒在小妹身前,头垂在胸前,就像没有人拉扯的提线木偶人一样。
      小妹被爹吓得往后退了两步,正转身想跑,却听见爹又突然仰起头狂笑起来,笑得仿佛要把自己的肺都呕出来了,笑声最后抖起来,一颤一颤地快要断气时居然又一点点转成了哭,爹双手捂住脸,直直地跪着撕心裂肺地嚎。
      他就这么边哭边笑着说:“好…好,果然是什么种什么果……什么种什么果……哈哈……哈哈……哈……这也是个婊子…婊子!”
      小妹开始怕起来,爹打是打,可还没有骂过她。
      她终于决定逃跑,转身的时候后脑勺却被人猛地一击,眼前顿时就什么都没有了,仿佛是下地窖时踩错了一梯,就这么向着深不见底的黑暗坠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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