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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善后(1) 第一卷岁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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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岁末残烛影
第一章善后(1)
时入腊月,春寒料峭。
年关将至,中州皇城终于迎来了边关的捷报,皇城内外立即披上了喧嚣喜庆的外衣,仿佛那藏在繁华背后的压抑恐慌从来的不曾存在过。
城东安国公府五进的大院早早就挂起了彰显喜气的大红灯笼,来往下人皆是一脸喜色。然府邸西侧荣桓院正房太夫人的居所却紧闭了大门,一众丫鬟婆子敛眉垂首侍立在外。西侧耳房内不时传出妇人的哭泣声和断断续续听不真切的诉说。
少顷,右侧抄手游廊尽头拐入一行人,为首一个仆妇打扮的老妇馋着个三十许岁的锦装妇人慢慢向这边行来,后面紧跟着两个丫鬟。那妇人一身月白暗纹缂丝对襟褙子,下着石青色暗花细丝褶缎裙,头上挽着一个简单的圆髻,发间只坠着一根镂金紫玉嵌珠钗,素净却不失华贵。她眉目生得异常秀美,削肩细腰,身姿婉转,因积病多年而略显苍白的面色不仅没有影响她的姿容,反而为她温婉的气质又添上三分娇弱。
看清来人是大夫人韩氏,守在门口的大丫鬟桂嫦立刻迎上前来,敛衽行了个屈膝福礼,笑着道,“大夫人今儿来的早,天凉,且先随我去花厅歇着吧,”说着便侧身欲引着韩氏往正屋东侧的花厅去。
“无妨,我在这里等着就......”韩氏正想推辞,却忽闻不远处紧闭的门扇内传出细微哭声,面上一滞,心下了然,淡淡一笑道:“也罢,先去花厅吧。其他人可来了?”
桂嫦会意,干干道:“今儿周家二太太打早进府来了,老太太叫了刘夫人和周姨娘来作陪,额,想是正服侍老太太起身......”
“如此,我便躲个懒了。”韩氏并不再多言,随她进了花厅。
待门帘掩去大夫人一行身影,侍立在正房门口的另一个大丫鬟桃娥才对身边的婆子耳语几句,开门进了正房。一路穿过厅堂、卧房,径直进了西侧的耳房。方一入内,便传来两个妇人此起彼伏的抽泣声。
且听周二太太抽抽噎噎的哭诉道:“姨母,我岂是那起子不容人的?月前大夫刚看出喜脉,我就给方姨娘他们四个并老爷屋里那两个通房排了日子,怕他们伺候不好,我又给屋里一个丫头开了脸,就这般,老爷还是不满意。前几天回来跟我说西街那柳老二今年交不上租子了,愿意把亲闺女送给老爷作妾。我便想,怎么说也是个好人家的姑娘,要是个好生养的,选个日子抬进来也罢。可我差管事婆子去打听,那小丫头上月才刚满十四,就与他商量说这事放两年,等那姑娘长开些,再抬进来。谁知老爷这便恼了我,说我,说我......善妒,呜.........呜,他......他....呜——”
周二太太仿佛受了莫大的委屈,说着说着便说不下去了,跪倒伏在太夫人膝头,捂着帕子,抽泣不止。
太夫人斜靠在临窗的大炕上,只着了件锦缎中衣,肩上披着件暗紫锦绣云纹织锦袄子,膝上搭着一条驼绒毯子,一头银丝松松散散的挽在脑后,只系着条湖蓝绒布嵌金珠抹额。一早上的连番轰炸,使得太夫人原本肃穆的面容略显出几分憔悴,她一手抬起轻揉着眉间深深的川字,另一只手被身边的刘夫人握在掌心轻揉着虎口,鼻翼颤动,嘴唇紧抿,显示着她现在的心情并不怎么美丽。
旁边的刘夫人正伸出另一只手在后面为太夫人顺着气,见状,忙示意自己的丫鬟绿鞘将旁边的秀敦抬到榻前,又对周二太太的丫鬟道:“快!先扶你们太太起来,她是有身子的人,地上凉,伤着了可怎么好。”说完回头柔声对周二太太道:“表弟妹,且顺顺气再慢慢说,不管周家表弟做错了什么,母亲知道了事情始末,才好为你做主呀。”
这话稍稍宽慰了已经哭差了气的周二太太,却惹恼了哭了一休又一早,眼圈红肿如核桃,正被两个媳妇子搀扶着顺气的周姨娘。“你这是说的什么话,我哥哥不过抬个妾进门,有什么错?”吸了吸鼻子,又转向周二太太,“倒是是嫂子你,为了这么点小事儿,跑到姨妈这大哭大闹不是善妒是什么?”
“我........呜......”被丫鬟架到秀敦上的周二太太,才缓了口气,被小姑子这么一将,又捂着脸抽泣起来。
刘夫人面上歉然,道:“瞧我这张嘴,不会说话,让妹妹误会了。我没编排谁的意思,只是想来周家表弟和弟妹也只是气头上磕绊了两句,善妒啥的怎么当得真,妹妹怎么也跟着来了气呢况这纳妾之事阿,说大不大,说小却也不小,终归是为了子孙香火,谨慎些的好。”
周姨娘完全忽略掉刘夫人之后的解释,只针对她的第一句话发表评论:“你既知道自己不会说话,便少插嘴我娘家的事儿!管好你自个儿......”
“住口!”太夫人低沉威严的声音突然响起。这声断喝使得众人立刻禁了声,周姨娘被当众下了面子悻悻的闭嘴,垂了头用帕子捂住眼角,使劲抽了抽鼻子。
太夫人并未睁眼,扔保持着刚才的姿势,声音放缓了些:“娇芬,你继续说。”
“是。”周二太太停了抽泣,继续道:“老爷为这事恼了我,宿在香怡街几日不肯回府。我潜了下人去请了好几回才勉强回来。我寻思大底是家里几个侍候得不妥帖,便又给府里两个丫头开了脸,可老爷新鲜了没几天,就又不着家了。我无奈,只得答应抬那柳家姑娘进门,谁知道........谁知道老爷他不知何时见了那姑娘一面,回来后就吵着要去衙门立了文书,将那柳氏娶作二房,昨天还潜了媒人要去柳家换跟帖,呜——”
“吆,周家表弟这可真是过分了。”刘夫人一脸同情,皱眉喃喃道。周姨娘闻言也是一愣,随即却又撇了撇嘴,不以为然的别过头去继续忧伤她自己的。
“姨母,表嫂,你们为我评评理,老爷这不是打我脸吗”说到痛处,周二太太声音中满是悲愤:“我嫁入周家这些年,上侍婆母,下奉夫君,虽肚皮不争气,至今未给老爷生下嫡子,可我也是四年生了三胎呀!我肚子里这个并那三个丫头好歹也是周家的骨血呀!我自认不曾触犯七出之条,便是看我为婆母守孝三年,他怎么能这般待我?呜——,若是真的厌了我,不若我这就求去了吧,我们娘四个都不给别人碍了眼。”
“弟妹快别这么说,你是周家表弟明媒正娶的正头太太,谁也越不过你去的,便是真娶进门,也不过半个奴婢罢了。”刘夫人说着似是不经意的抬头瞥了眼周姨娘。
周姨娘听了这话,果然忍不住又想发作,却在这时,被身边的媳妇子悄悄拉了一把。领会对方眼中的深意,想起自己如今在此的因由,才恨恨的闭了嘴。
桃娥见机快步走到榻边,附身凑在太夫人耳边低语几句。太夫人缓缓点了点头,道:“你去灶房,叫他们先弄几样点心送去,屋里多添几个炭盆子,把我那个手炉也送去。”
待桃娥应声退下,太夫人缓缓睁开了眼,对周二太太道:“你表嫂说的话你也听到了,莫在多想!你也莫为了些个不相干跟你男人置气,如今你肚子里的才是要紧的。至于那柳家姑娘的事,我自会去跟那不成器的说。”
周二太太闻言面露喜色,嘴上千恩万谢,起身便要给太夫人磕头谢恩,却被榻侧侍立的胡嬷嬷虚扶了起来。
“不必多礼,孩子出世你再来谢我不迟。”太夫人面色稍缓,挥了挥手:“你且也随去花厅用些点心歇歇脚吧,待会一道用了早饭再回去。”
待周太太带着丫鬟离去,太夫人才转头对胡嬷嬷吩咐道:“你这就去前院,悄悄把她带来那婆子好生安置了,稍后我要问话。”
“是。”胡嬷嬷应声快步走了。
周姨娘见太夫人还要找那媒婆子问话,便道太夫人对那柳家姑娘还有心思,不过敷衍周二夫人几句。
她本出身高门,自小跟表哥庞宪青梅竹马,本应顺理成章嫁入安国公府,却没想到正在母亲打算与姨妈商谈婚事的时候,素来不喜她的姨夫老安国公却在一次宴饮后就火速给表哥定下了韩大学士的嫡亲孙女韩云裳。本来母亲要给她另择高门,却不想屋漏偏逢连夜雨,第二年她爹边关战败,回撤的路上坠马身亡,不止丢了命,周家还受到上谕声斥,不久便被夺了爵位,还险些抄家发配。一夜之间大厦倾倒,门庭寥落,她和哥哥的婚事也跟着拖了下来,虽然后来她如愿嫁给了庞宪,可却只是个贵妾,且那时庞宪不止有了原配韩氏,还多了个先帝钦赐的平妻刘氏。而她原本已基本内定了尚公主的哥哥更是只能屈尊娶了个上不得台面的商户家的嫡女。若不是这样,如今又如何会累积自己的子女?若她是当家主母,若她有公主嫂子.......想着想着她便把多日来积攒的一股邪火归到了她素来瞧不上的嫡亲嫂子——周二太太头上。心里冷哼着,嘴上便不自觉说起刻薄话:“看看这小门小户出来,怎么上得了台面,哥哥不过抬个姨娘,她就跟个戏子似的唱念做打,没家教的妒妇!”
“小门小户?”太夫人咀嚼着这几个字,嘴上露出一丝冷笑,嘲讽道:“咱们家倒是家大业大,可你生得那个怎么眼皮子就那么浅?”
“姨母,您怎么这么说凤儿!”周姨娘闻言满面惊诧,她虽然只是表哥庞宪的妾室,可因着跟太夫人的嫡亲姨甥这层关系,她的庶出女儿庞凤梧向来比嫡出的姐妹更受宠爱,太夫人几乎从未对庞凤梧说重话。
“我这么说是轻的,你道前日的事情传出去,外头人会怎么说?安国公府几代积下来的脸面都被你们母女丢尽了!”
“那,那是个意外呀,凤儿也不想的,况梅姑爷救了凤儿,等他们俩成了亲,旁人知道又能说啥,不过赞一句英雄救美。”
“呵!”太夫人闻言便是一声嗤笑,微微眯了眼睛上下打量着自己的亲外甥女,心里怒气翻涌,提高声音斥道:“八字没有一撇,他是你哪门子姑爷?你们娘俩打量我七老八十,耳聋眼花了不成?”
“姨,姨母。”周姨娘似被打击到了,娇弱无力的向后踉跄一步,险些跌倒,被身后的媳妇子扶了一把才稳住,眼里立马盈满泪水,只是这套娇弱佳人梨花带雨的形容却不太适合她如今中年发福,过于圆润富态的体型。
“趁早把你那套收起来!你当那梅夫人也是凤丫头的亲姨母吗一个大家小姐为了抢自己亲妹子的姻缘,寒冬腊月穿着挑线纱裙往湖里跳,你打量那梅家的都是你们这般的蠢货?看不出你们这些个腌臜计量?”
“这怎么能怪我和凤儿?”当着死对头刘夫人被太夫人这样直接的戳破,周姨娘心中满是恼恨。知道无从抵赖,索性认了不再装糊涂,却也并不觉自己有什么过错,一把推开身边暗暗阻拦的媳妇子,上前一步指着太夫人身边的刘夫人道:“这都怪她!明明我们凤儿比雁思年长两岁,梅家有意结亲,就该先着我们凤儿。她倒好姐姐没有着落,却先把找上门的姻缘往没长开的妹子身上推。往日你怎么针对我无妨,怪我这个不长眼的得了表哥的宠爱,挡了你的路;可你怎么也不该在孩子的终身大事上为难我们无辜的凤儿,你自己不下蛋便不把别人的闺女当人看!”
啪!“啊——”一柄翠玉如意甩了过来,直直砸在周姨娘胸脯上,她猛地吃疼一声惨叫,不可置信的望着盛怒的太夫人。
“闭嘴!”太夫人一声暴呵,气的面色发红,一阵喘息。从几天前上演那场投怀送抱的闹剧,到梅家谢绝登门坚决不娶,再到一番周旋后梅家给了个打破脸的迎娶条件,到今日一大早周姨娘就大哭大闹的吵醒了满院子公鸡,再到方才周二太太挺着肚子哭上门,她便一直憋着这口气,如今听到周姨娘这番蠢话,终于被戳破了那道岌岌可危的底线,这个蠢货!她一字一顿道: “你再说这些个疯话,我就叫婆子堵了你的嘴,等老爷回来就送了庵子里去!你和凤儿惹的烂摊子,我也不管了,一并送去庵子里,削了头发当姑子去吧!省的污了安国公府的门楣!”
“姨母,呜——!”周姨娘一脸不可置信,姨妈虽然威严却从来不会这样当着两个正室下她脸的,心中委屈,却真的不敢再开口了,便趴在旁边的媳妇子身上呜呜的痛哭起来。
刘夫人转身用帕子快速轻拭了眼角,立马从丫鬟手里接过一杯刚斟的茶,轻吹开茶叶,送到太夫人面前,柔声道:“母亲莫生气,妹妹也是气急了才口不择言。都怪我没用,没能将几个姑娘婚事办妥帖,妹妹恼了我也是应该的,只是若说我存心针对二姑娘,媳妇却是冤枉得紧。”刘夫人开口便带着颤音,眼圈微红,面上却只见惭色不显恼意。她本就是个柳眉凤目,翘鼻朱唇的美人,因不曾生育,身材仍旧纤细高挑,今日她两颊淡施粉黛,头挽高髻,上插三根螺丝攒金牡丹钗,耳坠一对金碧莲花链,配上这身刻丝泥金银如意云纹缎裳,落入太夫人眼中的,便是一位端庄贤惠的高雅贵妇,而如今那隐忍羞惭的形容,竟给她的端庄中平添了一丝媚态。
太夫人斜瞄了一眼满头珠翠,身材臃肿,红衣配绿裙,因着哭了太久,妆容化了一脸的外甥女,再想想温婉淡雅如空谷幽兰的大夫人韩氏,便是一阵无力感袭来。
当年她是真心疼爱唯一的嫡亲妹妹的,后来也是真心喜爱这个嫡亲外甥女的,可是当妹妹露出结亲意向的时候,她却是打心里不愿意的。平日自己的外甥女看着还好,可真的要当媳妇了,才发现这个外甥女真是金玉其外萹蓄其中。容貌尚可,出身门第也不低,细算起来若真结了亲还是庞宪高攀呢。可若说性子——即肖其父又肖其母,却都没随到点上。他爹虽也是世家子,却也就是勉强识字,行伍出身的大老粗一个,在军营惯了酒肉粗口荤段子的生活,一对子女尽得真传。周二花天酒地,斗鸡走狗不说,好歹是个小子。周姨娘一个姑娘家也是全无半点规矩可言,琴棋书画,针织秀工,一样不成,却跟着他爹的一群妾室学了一堆内宅妇人的肮脏计量,偏自己妹子也不是个聪明的,两下一加,便养出了眼前这么个极品,一肚子歪心思,却又没脑子去筹划,活脱脱一个惹事精。
所以后来老公爷私自定了韩氏,她面上气丈夫下了自己面子,心里却是大大松了口气,终于找到了冠冕堂皇回绝妹妹的理由。当韩氏进门,初见了那一对璧人站在一处,看到向来沉稳内敛的儿子眼中那快要溢出来的柔情时,她对在自己面前歇斯底里大哭大闹的外甥女是全无半点愧疚的。
直到妹夫身死,周家家道中落,周姨娘婚事被耽搁下来,她才开始觉得愧疚。可愧疚是愧疚,她可以接济钱财,四处托人为周姨娘张罗亲事,却从没有让她给儿子作妾的心思。谁知她的傻妹妹却经不住周姨娘的闹腾,趁着刘氏奉旨进门,韩氏和庞宪闹别扭的空子,下药把自己女儿送进了已经有两个正妻的外甥帐内。那时她便说过,有一天她们母女会后悔的,自己操碎了心找来的亲事,她们看不上,可便是小门小户,嫁过去却是当家女主人,有得力姨母表哥护着,自可挺直了腰杆过日子。儿子如今的确算是权倾朝野,可是周姨娘的子女却是真正的上不得台面了。这些年她为着不苛待周姨娘,强压着儿子亲近,又在人前处处抬举她们母子几人,现在想来,却是全做错了。
望着面前八面玲珑的刘氏,想着往事,太夫人心中叹息更胜,面上却不显,接过茶杯,喝了一口,轻拍了拍刘夫人的手,缓了缓面色才道:“你莫把她说的那些混账话放在心上,你尽了多少力,我怎会不知?”
“谢母亲体谅。”刘夫人全似听不出太夫人的弦外之音,继续道“那日杨太公寿宴,梅大奶奶便与我说,梅老夫人有意与咱家结亲。我便叫了二姑娘、三姑娘上前给她相看。可梅大奶奶却直说她小叔子是个读书上进的,明年秋闱就要下场,家里是万万不愿他为着儿女之事耽搁了科考的。要不是梅老夫人早年仰慕韩姐姐闺名,见了咱们五姑娘又实在喜欢的紧,怕晚了被别家定去,定不会这么早就给梅七公子议亲的。且五姑娘还有两年才及笄,到时正好梅七公子也差不多有了功名。媳妇也与她说了,前头二姑娘,三姑娘婚事都没定下来,五姑娘怎么能赶到两个姐姐前头去,可梅大奶奶却说,七公子婚事不急,等两个姑娘嫁了,再办也等得。”
“哼”太夫人一声轻哼,大房年过三十尚无嫡子,唯一的嫡出弟弟会不急着传宗接代?嘴上露出一丝嘲讽,“说来说去,不过是不愿将就凤丫头一个庶女,又看不上梦姐儿是个没爹的。”
自从作了妾,周姨娘最听不得什么嫡啊,庶啊的,一听这话又急了,抽抽搭搭道“凤儿是记在大夫人名下的,怎么就成了庶女,说起来韩家也是我们凤儿外家。再者梅公子屋里也不是没有人的,那些个低三下四的丫头怎么比的上凤儿伺候的周全,有了主母屋里那些人也有人管束,没得叫那些个小妖精勾引坏了好好的后生,真怕耽搁考功名怎么不把屋里人都撵了?”
刘夫人也是忍不住嘴角一抽,她的确厌恶二小姐庞凤梧,实实落落跟她娘一样胸大无脑的二货,根本不用她亲自动手给她下绊子,她自己就先把自个儿坑了。别说梅家这种世家大族看不上她,就是真高嫁了,也是个给人垫脚的命。倒是那三姑娘庞梦希,她却是有几分欣赏的,当初她本是想将三姑娘说给梅家的。可惜了!梅老夫人当年可是岳阳王的独女,算起来,是天子的堂姑,虽因着天下大乱,没来得及受封县主,却是个皇家派头十足的主儿,若不是想攀上正得势的庞家,估计连大夫人生的五小姐庞雁思也是入不了她眼的。可笑这周姨娘母女被太夫人抬举的不知天高地厚,以为在人家公子面前袒胸露背一把就能轻易攀上高枝。想起昨天梅家提出的条件,心中便是暗爽,险些绷不住笑出来。
太夫人连跟周姨娘生气都懒得了,凉凉道:“到嫡母名下记个名儿,不过是自个儿家给姑娘镀层金漆,是金子是砖自然瞒不过秤砣。”想起周姨娘现在这样理直气壮的提起韩氏娘家,她都不知道到底该说周姨娘天真还是无耻了:“坏了雁思姻缘,你倒好意思叫云裳去替你那个没脸的撑腰长脸?我却是没这个厚的面皮。”
不知这句话触动了哪根神经,周姨娘身子一晃,像是突然被打通了任督二脉,扑通一声跪下了,膝行几步到炕前,也学着方才周二太太的样子趴伏在太夫人膝头上,哀求道“如今姨母怎么数落我,挖苦我,打我,骂我都好,可凤儿却是您的亲孙女呀,如今她身子都被那梅公子看光了,名节尽毁,便是再找别的婚事,也没有好人家肯要她了。不如........\\\"
“不如什么?”太夫人问道,预感将会听到一个天大的笑话。
周姨娘却像是得到了鼓励一般,把馊主意一咕噜吐了出来:“表哥不是不日回朝,不若姨妈现在休书一封,让他回来劝劝大夫人去梅家提亲。表哥孝顺,您说的他必然不敢违逆,只要是表哥说了,她也不敢不从的。”
“老爷若知道这事,必会先发作了二姑娘的。”刘夫人忍不出泼出一盆凉水,觉得打击力度不够,不足以把有些癫狂的周姨娘点醒,又加上一句“况且那事过后第二天,我去梅家探过口风,说是梅老夫人气病了,便是老爷亲自上门,她也是不见的。\\\"
谁知周姨娘却露出一脸鄙夷,心想你便是先帝赐婚,以公主之礼出嫁,便真把自个儿当个物了,不过个戏子养女,人家看不上你才这么说的。这话她再傻也不敢说出口,现在也不是跟刘氏拌嘴的时候,撇撇嘴道“你去自然不成,她不是钦慕韩家门风吗,大夫人去,说凤儿是养在她屋里的,必然成的。”
太夫人扶额,长出了一口浊气,闭目道:“行了,你若还有脑子就别再去云裳面前给她添堵,不管怎样,将来凤姐儿出嫁你是要指着她的。”又对刘夫人道:“你且与她说说昨天的信儿吧。”
周姨娘本还想再说,一听梅家传了信来,立刻闭了嘴,两眼亮晶晶的望向刘夫人。
刘夫人险些被周姨娘的眸子晃道,苦笑道:“妹妹说的是,我却是个没用的。母亲嘴硬心软,又岂会真不管二姑娘。这几日却也修书求了韵宁公主前去说项。”
“如何?”周姨娘闻言大喜,韵宁公主乃是天子的亲姑姑,和梅太夫人是堂姐妹,梅老夫人再自命清高也不敢不给几分面子。心道这婚事必是成了,这般想着,嘴角都翘了起来。
刘夫人见状,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难色,斟酌道:“成是成了。只是......”
“只是什么?”周姨娘不耐烦她吞吞吐吐,急切追问。
“梅家来传话的管事说,娶二姑娘过门也不是不可以,可七公子是梅老夫人最疼爱的孙子,不能委屈了他,他的嫡子怎么也不能从低三下四的丫头肚子里出来。”
“那是自然。汤药自是要管束好的。”周姨娘完全没有注意到这话中的蹊跷,她简直要放声大笑了,悄悄扭了下圆滚滚的屁股,还不忘轻蔑的瞥了眼刘夫人如少女般平坦的小腹,别的她没信心,庞凤梧可是她闺女,十成十的宜男相。而一直在她身侧的扶持的媳妇子,闻言却是瞬间变了脸色,满面担忧的望向太夫人。
刘夫人全然不在意周姨娘幼稚的挑衅,因为接下来她要说的定会让这个乐忘了形的女人从云霄跌入地狱。“不是汤药的问题。”她顿了顿,道“他们要求随媵一房贵妾,便由她来补足三小姐的不足。”
“这是什么意思?”周姨娘有些懵了,愣愣的问道“贵妾?怎么补?”。
刘夫人不语,别开了脸。
周姨娘慢慢咀嚼这几个字猛地反映了过来,腾地一下从地上弹了起来,转向太夫人,“荒谬!他们梅家好得也是世家大族,如今正头奶奶还没进门呢,就把妾室摆到台面上说,别说贵妾,就是通房也不成!姨妈,这不是打咱们家的脸吗?”
一直旁观周刘二人互动的太夫人,心里无声的叹了又叹,越发后悔当年不该心软,害了子嗣,也害了周姨娘,她这种直肠子若是嫁个小门小户,说的不得还能多张点心眼少长几两肉。见周姨娘望来,她已经失去了继续慢慢点悟的耐心,押了口茶,悠悠的吐出六个字,“出身,人品,子嗣。”好个以退为进,便是承了韵宁公主的情,也决不让自家如意。
周姨娘绞紧手里的帕子,不可置信的望着太夫人,她再傻也听懂了,可是出身,人品都胜过凤儿的去哪里找,便是找到了,这样的女子进了门,又有长辈支持,若是再得了梅七公子喜欢,哪还有她女儿站的地方?等等,子嗣?她蹙着眉毛喃喃问道,“这样的女子如何愿意作妾?”像是问别人,更像是问自己。
太夫人摇头苦笑,嘲讽道:“为什么不愿?有丈夫喜欢,有婆母疼爱,生了儿子便是嫡长子,有什么不好?”气归气,孙女再不争气却是亲的,她如何不心疼,听到梅家的要求,她便一口气堵在了心里,不上不下。
“这怎么行?”周姨娘终于搞清了状况,扑倒太夫人面前,拽着太夫人袖子,如小孩般嚎啕大哭起来,边哭边嚷嚷:“怎么行,怎么行?怎么能把妾生的孩子当成嫡子。我们凤儿,凤儿怎么办,凤儿的孩子怎么办?”
刘夫人抚了抚鬓发,艰难道:“梅家的说了,他们太夫人亲自请教了太医院的张院判,说是妇人家寒冬腊月浸在冷水里那么久,必会伤及身子,不好生养了。”
这句话如同晴天霹雳,将周姨娘劈了个里焦外嫩,她颤抖着呢喃:“他们竟然不想让凤儿生养?”,可却还是不死心的挣扎道:“我们家也有相熟的太医,让表哥休书给冯院使,他若说凤儿身子无恙,那张院判也不敢多说的。”
见周姨娘还在垂死挣扎,刘夫人也意识到跟一个蠢货绕圈子是浪费时间,索性把话挑明,“说便是她能生,也会影响子嗣康健,养不大的孩子徒增亲长伤心。所以,他们家虽然愿意为二姑娘负责,却是绝迹不要她孕育子嗣的。”想起周姨娘刚才戳自己脊梁骨的刻薄话,刘夫人决定趁热再给她心口插了一刀“他们还说,若是......”待周姨娘赤红的双眼望过来,才接着道“若是我们家没有合适人选,他们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