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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

  •   这个雨天,燕绾宁站在一堆行李旁边,摸着湿润的短发,神情略有些懵。

      一分钟前,燕昊和丁蕊女士帮她把行李提到街边后就无情地回到了车上。她在行李旁杵了片刻,得出结论:这些行李,宣告她的大学生活正式开始了。

      自力更生的大学生活。

      燕绾宁垂下眼帘,再次无力地扫了一眼快比她人还重的巨大行李箱,内心万马奔腾。

      她懒洋洋地叹了口气,暗自认命。然后垂下头,一边琢磨着怎么协调这些行李,一边还琢磨着气氛是不是有点尴尬呢,说点什么话吧,可是说什么呢,怎样的语气才能显得既不自来熟也不冷冰冰呢……

      燕绾宁同学觉得自己很累。

      视线里,那双黑色的鞋一直没有动静。燕绾宁不动声色,云淡风轻地想了个开头:“学长,你那位朋友真是热情啊,他叫什么名字?”

      对方没有回应。

      一句话像是说给了风雨,潺潺而过,杳无音信。

      燕绾宁默默翻了个白眼,抬起头看了一眼。

      他左手插裤兜,撑着雨伞站在旁边。个子很高,侧影颀长。从头黑到尾的一身打扮,容易衬得人更专注而深沉。但两道眼神出卖了他。他的视线闲散,漫不经心,范围很不集中,没有确定的看任何一处。雨很细,行人熙熙攘攘,背后商城在做广告,音响里正唱到一句燕绾宁不大能懂的英语。他突然笑了,低低地说:“Nothing in the world。”

      这拍海报似的华丽场景让燕绾宁有半刻头晕目眩。半刻后,她背好背包,提好袋子,拿起行李箱:“走吧。”

      他笑意蓦然止住,冰凉视线陡然落到她脸上,眼尾轻挑,目光偏冷。

      燕绾宁回头招了招手:“走啊?”

      这一回头,又是近距离的一瞥,寻常人避之不及的仰视角度,对他却没有丝毫影响。黑白分明的瞳孔在思考中分明没有固定焦点,漫不经心又寂静无声,燕绾宁却觉得那双眼深远似海,漆黑若夜,漫漫无边,辽远广阔。因沉思而静默的暗夜深海,虽然只有最简单的色调,却要溶解世间之细碎,包揽万物之博大。

      她那沉寂了十七年的美学修养好像突然被打通了任督二脉。

      两相对视,几秒过后,他不经意眨眼,如扇眼睫微微颤抖了两下。

      燕绾宁的老脸又是忍不住一红。

      男生噙了一分笑意,语气却冷淡:“成谏吧。”

      燕绾宁点头:“成建巴,这名字好特别。”

      他看了她一眼,并沉默一瞬,说:“成谏。”

      燕绾宁哦了一声,又道:“我叫燕绾宁。”

      他点点头,没说话。

      燕绾宁觉得胳膊勒的慌,便又催促道:“走吧走吧,薛淀学长。”

      他一愣:“薛淀?”

      燕绾宁咳了一声,解释道:“我不是故意要偷听成建巴讲电话,但我确实听到了,他说你的名字是薛淀。”

      旁边半天没说话。沉默片刻后,他说,“走吧。”

      燕绾宁敏锐地察觉气氛有些不太对劲,便回想了一瞬,刚刚确实亲耳听到成谏打电话时说:“对对对,薛淀确实卡在大学城了,等会儿直接让他去一政拿资料,那里有人等着……什么?……那你放心,已经找到了个今天报道的倒霉小学妹帮忙了……”

      虽然他是绕到车前面去接的电话,但燕绾宁觉得他的嗓门确实不算小。为了不辜负他对她的爱称“倒霉小学妹”,她还默默把他骂了几十遍。骂完了才想起薛淀这个名字,念了几声,感觉很有文化,有文化到她完全不懂这名字是啥含义。

      薛淀迈着一双长腿,走起来毫不留情。三两步就把她给落下了。燕绾宁为了跟上进度,便抓住行李箱拉杆努力向前,然后,莫名其妙被轮子给拦了脚,一个趔趄,行李箱不轻不重地撞上了旁边人的腿,发出细微的“砰”的一声。

      燕绾宁步子一滞,侧过头,毫无诚意地询问:“没事吧?”

      薛淀的高挑身影从她面前快速略过,头也没回。然后她听到他说:“嗯。”

      燕绾宁没想到他压根不停步,一愣之下瞬间就被甩在了雨里。

      他那声应答估计连嗓子都没用到,是从胸腔深处闷出来的。

      燕绾宁翻了个白眼,再次追上去,却是慢条斯理地做出最后的告别:“学长如果有事,我们就在这里分开吧。”

      然而薛淀好像压根没打算正眼瞧她的样子,径自快速地走着。燕绾宁再次翻了个白眼,刚要昂首阔步从旁离开,身前却伸出一只手。

      纤细修长,骨节分明,似白玉葱根。指甲修的整齐干净,看起来就很是贵气且漂亮的一只男生的手。

      燕绾宁犹豫一瞬,还是腾出手握住了。

      像它主人一样,冰冷似雪。但手感并不太好,两个指腹有茧。

      她眯着眼笑:“其实不用拉手吧?”

      他步子突然一顿,侧过头,如墨眼神意味深长地睨着她。

      燕绾宁愣了。

      薛淀意有所指地看着他们拉住的手,皱眉,面色微微有些复杂。

      他说:“行李给我。”

      淡定了大半辈子的燕绾宁陡然生出一股切腹自尽的欲望。

      她松开手,抿了抿唇,一本正经道:“我是要给你行李来着!”说完未置可否地把拉杆交给他,并且主动拿过雨伞撑起来,仰起头,正色道:“腕部力量不错,完全提得动。”

      一路跟着新生大军往前走,倒是成功进了东门。但进入东门之后,四处分散,也就谁也分不清谁在走第几个流程了。在彻底迷路后的第十分钟,燕绾宁觉得丁蕊女士是在坑她。

      主要是薛男神就跟个花瓶似的,中看不中用,问路全靠她。在自家学校里还能迷路的,燕绾宁也是遇上破天荒的头一个了,只能自认倒霉了。

      燕绾宁一边找路一边随意打量,慢慢地却发现一个匪夷所思的事情——路过的女生总要若有若无的往这边瞅几眼,瞅过之后无一不是脸红的跟番茄似的。之前一直没有注意,现在为了验证这个发现,她也顺便挨个挨个瞅了回去,然后再发现,确实是这样的。

      她细细想了一瞬。高中和徐安安一起走在路上的时候,也是有很多眼神会递过来。她起初不解,虽然徐安安成绩好,但能让每个路过的人都递个眼神过来,也算好的逆天了。后来她说出了自己的看法,徐安安表示:“是因为学校公告栏上有年级前十名的照片。”

      燕绾宁这才理解:“那难怪很多人会认识。”

      后来很久之后,她路过公告栏,看到徐安安的照片贴的是暑假拍的夏威夷泳装照的时候,她才真正表示理解。

      只有牛逼哄哄的大神才有资格被路人围观的。这种牛逼哄哄,要么是特别有特色,要么是特色很特别。

      徐安安就属于后一类的。

      现在她们肯定不会是看她,她自认还没达到男女通吃的地步。于是她不由得重新打量了一番正处于冷气状态的薛学长,瞬间就明白了过来,是遇到了个特别有特色的。她懒洋洋地翻了个白眼,想,现在的女生都太肤浅了,看男生只看外表,迟早是要吃亏的。

      不过和她又有什么关系,反正走完这段路她和他就分道扬镳了,他再怎么花瓶倒也与她犯不着事。

      这样想着,她又好好地撑起了伞。他太高,她只能把手臂尽量举高才能到他的头顶,像是雨天里一朵小小的蘑菇云。

      虽然辛苦了点,但视野毕竟开阔了。伞外梧桐叶翩飞,终是飞不进伞内,然而木樨香却是伞阻绝不住的,她下意识嗅了几下,露出笑意。然而下一刻,又被细微的雨丝吸去了目光,笑意便又渐渐收了起来。

      她无精打采地接了一片黄灿灿的梧桐叶,转身递给薛淀:“喏,薛学长,送给你。”

      薛淀头也没回的动作表明他不是很感兴趣。

      燕绾宁毫不气馁,想了想,旁若无人地塞进了他的衣兜里。

      她问:“这里多雨吗?”

      他看了她一眼:“嗯。”

      她不再说话,神色恹恹。

      刚安静了两分钟,还是又挑起了话题。眉头紧皱,眯着眼,露出狐疑神色:“他们看我们干嘛?”言下之意就是,只看你不就够了。

      薛淀略略扫了一眼,几个女生巧妙散开,一片莺声燕语。

      他思索片刻,漫不经心:“因为你撑伞的样子和弹簧很像。”

      燕绾宁意味深长地仰头看他,却没有从他冷冰冰的脸上找出丝毫开玩笑的痕迹。她沉默一瞬,道:“学长真是冷幽默啊。”

      冷幽默的学长却猝不及防揽过她的肩,往里搂了几步。

      一般这种情况下,电影里明明都是一个世纪般的唯美慢镜头。可燕绾宁只感觉脖子卡在薛淀的臂弯里,趔趄了一瞬,整个人有些窒息。除了“我靠”之外基本上还没来得及想其他什么,就已经站定了。

      一辆飞速行驶的自行车从她刚刚站的位置急驰而过。骑车的男生远远留下一句“对不住啊”,消失在人群。

      周围几个路过的女生叽叽喳喳闹成一片,虽然燕绾宁很理解她们的少女心,但身为主角的她略有些懵,想着这是被林琛之外的第二个男生给搂了?这可真是玄幻了。

      她迅速偷瞄了一眼薛淀,却发现人家仍旧顶着张冷脸跟大姨妈来了似的。她不无遗憾地收回目光,想,看起来瘦瘦的,倒是挺有料啊……

      然而表面上义正言辞:“谢谢学长!”

      后来的流程一路顺利,很快到最后一项,体检。

      燕绾宁这辈子自诩见过大风大浪,没什么怕的,唯独除了抽血。

      犹记得高二那年雄赳赳气昂昂地和徐安安一起去献血,结果还没轮到她,她就被那根尖细且长的针给果断吓晕了过去。最后她不仅没献血成功,反而用了献血站一瓶葡萄糖。回来的路上,徐安安打量了她半天,最后才慢吞吞问出口:“你是为了吊葡萄糖装晕?”

      燕绾宁说:“装你妹。”

      她只是实在难以想象,怎么会有那样可怕的技术,竟然要把身体里的血抽出去。可见人类还是太弱了,还可以再进步进步,比如说把大姨妈拿去一验就好了……

      可是徐安安表示质疑:“男人怎么办?”

      她一想也是,可又反驳:“男人承受力强一些。”

      徐安安怜悯地看了她一眼:“不是男人,是所有人承受力都比你强一些。”

      自那以后,凡是涉及抽血的事项,她必须有人陪同。因为她觉得徐安安说得对,她这样一个如花似玉的青葱少女,要是独自晕倒在外,多不安全啊。

      然而眼下,燕绾宁知道一政和校医院挨着,也就是说她和薛淀的驴友路到尽头了。进校医院之前她做了无数次心理放松,自认为准备很充足了,便打算无所谓地对薛淀说“那你先走吧”。

      打定了主意,于是她转身。刚说了句“那你……”,几个手臂上按着棉签的同学从她身旁走过,其中一个对另一个说:“你的血太多了,把棉签都浸湿了,去找阿姨再要一根吧。”

      被无端打断的燕绾宁重新鼓起勇气,刚说了句“你先……”,那被关切的同学又打断道:“已经换了一根了。”

      头晕目眩的燕绾宁同学迅速拽住薛淀的胳膊:“你先进来,和我一起去吧。”

      薛淀斜斜地睨了她一眼,气定神闲:“我有事。”

      燕绾宁鼓起勇气再次拽住:“一路过来,我以为我和学长已经算是朋友了。我甚至还打算送你礼物,留作纪念。”

      薛淀用两根手指夹起那片枯黄的叶子,看着她,慢条斯理地分析:“你说这个?”

      燕绾宁眼睛一眯,利索地夺下那片寒颤的叶塞回他衣兜里,然后吊在他胳膊上,诚恳道:“以后学长有什么事,我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反正以后十有八.九是见不到了。

      在来往路人的不明眼神中,薛淀复杂地看了她几秒。这几秒,搞的燕绾宁有些心虚。然而很快她想到,反正过了这关就要分道扬镳了,丢些脸面又有什么关系。于是她重新摆起诚恳的神情,热切地回望着他。

      薛淀情绪不明,眸色幽微,片刻后,他气定神闲地走进了校医院。

      燕绾宁两手一摊,搞定。

      先测的身高。工作人员说了好几次:“小姑娘,你不要驼着背。”燕绾宁没忍住,争辩道:“我没有。”工作人员不信,手往她背上一拍,拍完沉默一瞬,终于大声地报出一米五六这个数字。

      她看了眼站一边旁观的薛淀的腿,暗暗一对比,感觉他大概是测量杆最顶峰的那一类。于是她诚恳地对工作人员解释道:“脱了鞋就是这样,我脚瘦。”

      工作人员说:“小姑娘你还小,加强锻炼,补补钙吧。”

      燕绾宁蹲下穿鞋的空隙,旁边工作人员继续忙:“脱鞋,对了,好,姚小馨,一米六五。”

      她的老脸有些发烫。

      最后才是抽血,排了老半天队,期间薛淀的电话统共响了三次,他一次都没接,弄得燕绾宁略有些不安。在不安中,终于轮到了她。

      她坐下,伸出手臂。护士安慰道:“别紧张。”

      她没敢看针头,便侧头对着旁边沙发上气定神闲坐着的薛淀,勇敢道:“不紧张——抽完了吗?”

      护士说:“你先把袖子挽起来。”

      她把头转回去,有些讶异:“我何时把袖子放下来了?”

      护士说:“小姑娘,你就没挽上去过。”

      她连忙把袖子挽上去,问:“这样吗?”

      护士调了调药剂,说:“再高一点,赶快吧小姑娘。”

      她便又琢磨着把袖子挽到了胳膊根处,护士说:“太紧了,把那颗扣子解开。”

      她便又用单手去解那颗藏在袖卷里的扣子,搞了半天,还是徒劳。护士说:“小姑娘,旁边队伍都已经有三个同学完了。”

      她大惊:“完了?出什么事了?”

      护士招呼薛淀:“小伙子,你把她袖子扣解开。”

      燕绾宁殷切地望了他半天。半晌,薛淀蹲到她面前,灵活十指轻而易举解下了她那颗藏在袖卷里的纽扣,帮她挽好。

      燕绾宁附在他肩侧,用视死如归的语气低沉快速地说道:“要是我晕过去了,学长你可千万别见死不救啊。”

      薛淀凉凉地瞅了她一眼,没说话。

      护士听不到他们的交流,只看表面,喜笑颜开:“小姑娘,你男朋友倒关心你。”

      燕绾宁说:“他不是——啊啊啊!”然后猛地掐上了距离自己最近的物体。

      护士麻利的递过棉签按住,说:“好了,可以走了。”

      燕绾宁缓了好半天才缓过来,按好棉签,勉强看了一眼,发现小血珠子已经渗出来了。她果然有些头晕,给护士递了个萧条的眼神。然而护士已经在飞速准备下一位,完全忽略了这个意义非凡的眼神。

      薛淀站起来理了理袖子,不紧不慢地说:“麻烦再给一根棉签。”

      燕绾宁忙不迭点头:“对对对……就是这个理。”

      护士顺手递过一根,也顺便递了个笑意莹莹的眼神,弄得她有些懵。然后她捂住手臂,跟着薛淀往外走。薛淀走前面,单手拿着她的书包加轮箱。燕绾宁看着他的背影,回想了一下刚刚的情况,最后把目光锁定在那只拿着她书包的手臂上,关怀道:“学长你痛吗?”

      薛淀略略摇头,然后停步,把行李往原地一放,撑开伞,走到雨幕里。动作连贯,颇有几分谍战深海般的冷峻。他半回头,说:“再见。”

      燕绾宁看着撑伞远去的笔直背影,感叹,这学长可真是又帅又好忽悠。

      感叹完,燕绾宁同学哼着小曲儿收拾东西走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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