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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碧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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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日后,越州兵乱,常武德以岑绍强夺民粮,搜刮民财,和其翻脸,下令诛杀他。岑绍不甘心,四处申冤,联合诸侯,一同伐常。
双方兵多粮足,竟就这样僵持了一个多月。岑绍最先沉不住气,举兵攻华城,七日破城,常武德这才感到情况不妙,加大守城兵力,岑绍又有点吃不消了。
在这期间桓容先北上讨伐荀夏,大胜后又东行治蛮族,战曹益,杀韩婴,断了渝东军阀于伯的左膀右臂。
四年已过,再回头看,岑常二人已是斗得筋疲力竭,桓容于是策马西征,不用吹灰之力收了青州,定了越州,挂常武德头颅于城头,群雄百姓拍手叫好。
半月后,桓军终于回到了渝西的宣城,他们的王宫。
许是经战太久,桓容封赏后将士们终于得了机会可以发泄一下了,琵琶箜篌都不爱看了,有的索性赤着胳膊在宫殿里舞剑,有人开始唱乡歌,有人暗暗抹了把眼泪又上前没心没肺地劝酒。
觥筹交错之间,略带醉意的桓容突然想起了许楚这个大功臣。他在下席中寻觅,金殿辉煌,美人歌舞,将士红颜,却独独没有他。
桓容掐了掐眉心,又陪将士饮到了亥时,再匆匆回自己的寝宫,一路上的夏花被萤火点点照亮,绽放着绚丽的颜色,墙芷倚着微风轻轻摇曳。
桓容下意识地向西边的宫阙望去,隐约能看见宫灯明灭,他伫在那儿有了一会儿,突然调头往西走。
桓容到许楚的宫殿前,宫内通明的灯火照亮了他的半张脸,他阻止了要传报的侍从,推门而入。
许楚不在正厅,侍从说他可能是在侧室睡下了,桓容却实在是想向他道谢,他知道他现在所得的功绩和荣耀有一半要归功于他。他想起了战前他对他的不信任,他想弥补他,消除他们之前的防备与隔阂。
可当桓容推开侧殿的门时,他看到的不是谦谦的白衣公子,而是一个黑发如瀑,雪肤花容的少女,她正警惕地打量着来人,悄悄掏出怀中的匕首。
桓容瞥见她单衣下凹凸有致的身体有些不可置信:“许楚”
那人扫了一眼桓容身后的侍从,侍从立即明白过来,翕上门离开了。
许楚这才收起匕首从容起身,从榻边取来一袭轻袍披上。桓容却急了起来:“你原是女儿身”
许楚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反问道:“桓公想要的,可是天下”
桓容颔首。
许楚道:“凡成大事者,不拘小节。桓公想要的是天下,臣子是男是女又有什么分别”
桓容敛眉:“你究竟是什么人”
许楚恭敬一拜:“臣是许楚,也是许楚的妹妹,许碧树。”
十年前,常武德野心勃勃,杀亲王,战诸侯,连与世无争的宁王也被迫卷入这场乱世纷争。
一月之内,宁王连失五城,最终在永州洛城投降。他天真地以为将自己缚着交给常武德,常武德便能饶过无辜的黎民百姓,可常武德只是大笑一声:
“灭梁室如反掌尔!”
于是连城门都没进,直接策马回了歧南,留下王承等人治理永州。王承不过是小人,贪慕富贵,他把所有的田地充公,逼着百姓为自己耕种,加大税收,长年搜刮,永州民不聊生。
三年后,洛城一带害蝗灾,年底无粮可收,官兵挨户搜粮,无粮者须用金银宝饰抵押,百姓穷苦,上衙府哭诉,全被乱棍打死。其中便有许碧树的父亲。
哀乐奏起,白纸漫天。十六岁的许碧树跪拜在瞎眼老母的跟前说自己要嫁给宋楼为妻。
那时的宋楼还不是威风凛凛一统三军的将军,他只是区区一个淇水亭亭长。和许碧树青梅竹马。
宋楼应了这门婚事,带着薄礼上门提亲。
出嫁前天,许碧树和给城主当侍卫的兄长许楚话别。他们聊了很多,却都没有提到已去的父亲。许碧树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从自己的脖颈上取下一块平扁粗糙的玉块,说:
“哥哥可还记得八年前我们一起上山采药给母亲治病”
许楚好似回忆起幼时往事,不禁露出了温和的笑容:“当然记得。我们在回来的路上发现了一个会发光的石头,以为是宝贝就拿回了家。可村里人都不以为然,还嘲笑我们没见识,你一气之下把石头砸到了地上,结果石头一分为二,长在最里面的真玉便露了出来。”
许碧树轻笑道:“然后家里没钱请人凿玉,哥哥就自己拿了小刀铁锥天天磨,花了整整两个月才把玉外面的石头磨了个干净。”
许楚也取下自己的那块玉石,用手摩挲着上面一笔一画清晰的刻字,自嘲地笑了笑:“可惜哥哥是一介莽夫,只会点手脚功夫,这名字还是你来刻的。”
许碧树把玉石递给许楚,珍重道:“不若我们交换玉佩,以后彼此心里也能有个慰藉。”
许楚握着玉,沉默良久,说:“好。”
许碧树再见到这块玉是在半年后。彼时她穿着青衫束着长发,一副男子的扮相。
她看着那些人用拖车把烧得面目全非的尸体一具具运出,官兵吆喝着叫人认尸。周围已是哭声一片,只有许碧树第一站出来指了指最右边的一个被焦色脏了白衣的尸体,说:“这是我的妹妹许碧树,你们可以解下她颈上的玉石为证。”
城里疯传,前日夜里永州刺史王承与几位贵客饮酒畅谈,酒酣时屋里闯入四五个刺客,一招之内取了奸贼王承的项上人头。离开时惊动了侍卫,被关在屋内放火烧死。
当时恰遇于伯的起义军经过永州,被百姓推举着做了渝东王。洛城上下一片欢喜。
那夜,许楚牺牲生命报了父仇。
也是从那时起,许碧树成了当地有名的女刺客,而许楚变成了许碧树。
许碧树用异常平淡的语气讲述了这一切,仿佛这是别人的故事。
桓容听罢,陷入沉默。他没有想到自己欣赏又忌惮的谋士是一个女子,更没有想到她为了在这乱世中生存下去牺牲了这么多。
临走之时,桓容深深地看了一眼许碧树,说:“许郎屡建奇功,对孤有大恩。许郎有什么愿望孤都可以满足。”
许碧树披着素衣拜谢道:“许某唯有一愿,愿有生之年,得见桓公君临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