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曲终人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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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两个人总算是亲自来探望如意了，不知不觉中寒冬已经结束，外面已经是春意盎然的景象，然如意却了无生气的躺在锦衾之中，瘦弱的身子在被下几乎看不出起伏，只有小腹高高耸立。如意脸色苍白，手臂细的如同干柴，抖抖索索的拉住宣景宸的手。
“夫君……”她的声音有些嘶哑，说完这半句就开始喘息。
宣夫人和宣景宸心里都是一紧，知道事情不好。宣景宸坐在床边，温言宽慰道：“如意，你好好保养身子，不要伤心难过，宣家会给你请最好的郎中，抓最好的药材，不必担心。”
如意摇摇头，“不，不中用了。夫君，我这一辈子，最满足的事情，就是嫁给了你。我是真心爱慕夫君的，我……”她说到这里，气息不济，喘成了一团。
宣景宸心里一酸，落下泪来，“如意，是我对不住你。”
如意喘了半晌方缓过来，叹道：“我本想，本想给你生个孩子，看来也是不能了。”她挣扎着动了动身子，继续道：“我知道，夫君心里还是念着她，纵使我百般设法，也不能将夫君的心收拢到我这里来。如今天道轮回，我也要去了，诸般前尘我已放下。也希望夫君，希望夫君不要再过于挂怀逝者……”她的声音逐渐低沉下去。
此后如意的身子更是衰败，她年纪轻轻，此时面貌却如同老妪。如果如意照照镜子，她会发现，这位老妪，像极了她梦里的那个人。
这日，宣景宸梦到了婳嫱，她湿淋淋的坐在出事的湖边，向他哭泣道：“宣郎，你好狠的心。你与我定亲，我死后不过短短两月便与许如意这贱人许了姻缘。留我一个人在这冰冷的水里做一只孤魂野鬼。”
宣景宸连忙上前搀扶，手却穿过了婳嫱的身体触碰不到她。宣景宸痛苦地问道：“我怎样才能救你免遭这样的苦痛呢？”
婳嫱抬眼，幽幽道：“明日，你来这里给我烧些纸钱和衣裳吧。”
宣景宸自是满口答应。
第二日，宣景宸清早起身就出了门，他先是去置办了香烛衣物，又特特去庙宇求了平安符，这才前往了风华园。
经此一惨案，风华园风华不再，原先热闹的大门如今显得寂寥而破败，园子的主人欲将此园转手却始终无人问津，这么一个风光秀丽的园子就这样荒了下来。
宣景宸与守门人略说了几句，便顺利得以进入园中。与大门外的颓然景色不同的是，园内的草木因了没有专人精心的修剪，长势愈发的肆意起来。自四月初一如意忽然病倒之后，已经是过去了近一月的时间，刚过了小满。丛丛的灌木已窜得人高，石板间的杂草也十分的蓬勃，四下里静极了，除却蝉鸣聒噪不已之外，并无一丝儿的声息。和草木肆意的情态不同，那原本的画栋雕梁，在风吹日晒下已蒙了一层灰，鲜艳的颜色也生生磨去了一层。梁上有几个废弃了的鸟巢，阴凉的角落里更是爬上了一片青苔。
触景生情。昔年的欢乐与繁华似乎还在眼前，这园子却转瞬间变成了这般模样。不知不觉间，婳嫱已经去了一年有余。宣景宸走在石桥上，却觉得遍体生寒。
物是人非，物却也不再是昔年之物了！
浑浑噩噩中，宣景宸来到了当初出事的地方。这里是风华园很僻静的一个角落，树却长得极好，更有一个小亭俏然立在湖边的奇石上。也难怪当初婳嫱会独自被吸引到这里来。宣景宸极力收回伤怀的思绪，寻了一块平整干净的青石，用布巾掸了浮尘，将备好的衣物纸钱、香烛一类都摆放在上面。
一缕幽香从香炉里袅袅升起，四下风声一紧，冷意似乎重了几分。
“婳嫱……”宣景宸开口，却忽的发觉无话可说。
说什么呢？姻缘桥上的惊鸿一瞥？两人只是那样匆匆的一擦肩一回眸，这么长时间以来支撑他念念不忘思之如狂的理由，此时却突然消散殆尽一般。直至今日，宣景宸才惊觉，这个自认梦中神女般的人物，与他几乎可以算是陌生了。
“宣郎。”
宣景宸忽听得一个悦耳的女声，他转身看去，那谭净水不知何时蒸腾起了浓浓的白色水气弥漫在水面，对岸的树影在水气中模糊朦胧几不可见。
“是谁？”他大声询问，那声音却仿佛被水气吞没了一般，让人没由来的不安起来。
“怎么，一年不见，宣郎便忘了我么？”
“婳，婳嫱？”
“可不就是我吗。”此时，氤氲的水气中，影影绰绰的出现了一个女子的背影，那一袭紫衣和那扑面而来的冷香，无一不在昭示着那女子的身份。
“婳嫱，你可是知我饱受思念的煎熬，特来与我相见的吗？”宣景宸仿佛痴了，一步步向着水中那个背影走去。
“我无时无刻不在惦记着你，可是你是怎么做的呢，宣郎？”那声音依旧悦耳动人，却因为话中的讥诮变得有些锋利起来。
“你和害死我的贱人成亲，家中娇妻相伴，在外红袖笙歌，好一个风流才子，好一个杏城明珠！”婳嫱的声音愈发的尖锐，那恨意如同利箭一般狠狠刺入了宣景宸的心。
“我，我没有……你方才说的害死你，又是怎么一回事？”宣景宸只觉得头脑乱哄哄响成了一片，一点清明的头绪都找不出来。
“许如意那个贱人，为了抢走亲事，骗我喝下下了药的果酒，推我下水。若不是我轻信了她，怎会落得如此下场！”婳嫱恨恨地控诉着，话锋一转又带了三分得意，“不过那贱人终究没讨了好去。她虽嫁给了你，却不得你的庇护，让我寻了空子吸食她的精血。”说着话，她缓缓转身，一张绝美的脸出现在宣景宸的眼前。
“如意！”宣景宸惊呼。
眼前的脸虽然还是婳嫱的脸，却是眼角眉梢都是素淡雅致，再没有那灼灼的光华，让人一看不能想起婳嫱，反而像极了白玉美人许如意！
那张脸在听到如意名字的瞬间变得狰狞，“可不就是她吗，哪个愚蠢的贱人，为了讨你的欢心，耗尽了精血，生生把她的美貌尽数给了我。可她却不懂这世间男人的情意永远都是得不到的才最好，枉她机关算尽，还不是落得一个死于非命的下场！”
“你还不知道吧，就在你进园子的那刻，你那丑如无盐的妻，和她肚子里那小东西，一起下了地狱了。而你，却还在假惺惺的给我上香呢。”
宣景宸闻言有如遭受雷击，“如意她……”
婳嫱不耐的打断了他，“今天是一切了结的时候了。宣郎，我一个人在这水里好冷，你来陪我吧，你不是最爱我，只爱我么？”
婳嫱咭咭地笑了，宣景宸忽觉呼吸困难，才发现不知不觉中他已经被蛊惑走到了水深超过胸口的地方。大惊失色之下宣景宸试图挣扎，却发现不知何时婳嫱紫色的裙摆已化作艳厉的花朵，将他牢牢的缠住，向水底拖去。
水，四面八方全是冰冷的水，催命的铃声仿佛就响在耳边，宣景宸的挣扎渐渐无力起来……
“夫君！”突听得一声尖啸，水中紫色的花旁边忽的绽放了许多的白色花朵，两种颜色的花朵疯长着，花藤缠绕着，将水面激起了翻滚的水花，仿佛是整面湖都忽的沸腾了起来。
两种藤蔓互相缠紧，白色的紫色的花朵同时凋落，散落的花瓣在水中无力地飘荡一阵，就化作了一团雾气渐渐消失了。身上的阻力渐渐消失，宣景宸终于又浮上了水面。
“一切都是我一意孤行酿成了大祸，婳嫱，求你有什么都朝着我来，放过他吧。”白色的花仿佛疯了似的生长着，紫色的花转眼被淹没，而如意的声音却也渐渐的低了下去。
“夫君，快走……”
宣景宸挣扎着向岸上爬去，朦胧中似乎听到了耳畔传来小厮惊呼的声音，散乱的人影中，他最后的视线，落在了清澈见底空无一物的湖水里。
“后来呢？”小童听这故事倒是入迷，盘着腿在树下坐着，歪了脑袋问。
老者似乎有些记不得的样子，想了好久，才复又开口道：
“宣家明珠公子在发妻离世当日被发现晕倒在风华园的角落，家人把他送回府里医治。他清醒后长叹人生有如一场大梦，各人皆有缘法恐不可强求，执念二字，实在害人。几日后，他悄然留书一封，自求除族，离家远走，不知道去了哪里。”
“喔。”小童像模像样的叹了一句。
“你瞧，这人的心啊，有的时候真是可怕，过分的执着最后害了三家人，真是可悲可叹。”老人似是很有感触。“你啊，也不必执着于你的‘将军’，也许你们只是无缘罢了。”
小童一听，却乐了，“我的事怎么能和他们一样呢。我的将军已经跑掉一次了，我知道自己一定会找到他，才会在这烈日下守候。若我知道我不能找到它，难道我再不斗蟋蟀了不成？那就太可笑了。”
老人突然愣住了，良久才露出了苦涩的笑容，“在能力所及时不言放弃，力有不逮则不再强求么？连黄口小儿都明白的道理，多少人搭上一生却也不能明悟，实在是可笑，可笑。”
小童皱眉看着突然就自言自语起来的老人，觉得他有点神神叨叨的，心下便有些怯了。这时只闻远处传来一声悠长的呼唤，他麻利的站起身来，“我娘唤我回去吃饭了，我走了。”言毕便像小马驹似的蹿远了。
烈日炎炎，满耳只闻蝉鸣。那老人也歇息够了，起身接着赶路。因为久坐，抬步时不慎一个踉跄，身上有东西掉到了黄土路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弯腰捡起那物件，对着光举起来仔细看着。是一枚玲珑小巧的玉铃铛，这铃铛玉质润白，唯有中央浮起一抹淡淡的红色，铃铛的一角镶了一块金，上面细细的雕了祥云纹，端的是玲珑可爱。而那铃铛旁边，还一同系了一朵白色的绢花。
老人久久的凝视着手中的东西，手掌微微颤动着，手指蜷了蜷，缩紧复又摊开。终究长叹一声，将它缓缓系回腰间。
老人继续着他的路程，只是，那腰间小小的玉玲铛，却仿佛有千钧之重，让他的身影如此沉重，再也直不起腰来。烈日下，他的身影一步一晃，终究还是消失在小村口，消失在未知的红尘中。
【水中花完】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曲终人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