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花衣》文农

3、爸爸死了 这时，从楼

　　这时，从楼道里传来一阵脚步声。我想可能是那位同学回来了，于是我就去开门。我站在楼道里左顾右盼，没有人影。我正想回去，这时从隔壁房间里走出来一个女生。
　　“出来了！”她看到我，笑着对我说。
　　“嗯。”我笑着点点头。不过她的话听起来让我感觉有些别扭，好像我刚从牢子里放出来似的。
　　她棕色的头发，发梢有点卷，穿一件蓝格子上衣。她就住在我隔壁，会是谁呢？看样子，她跟我还挺熟的。
　　“吃饭了吗？”她问我。
　　对了，我都忘了吃饭了。可我不知道时间，也就不知道饭点；不过她这么一问，我倒真觉得有点饿了。但我还是点点头，说：“吃过了。”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说：“陈亮怎么还不回来？都一点了。”我总算知道时间了，现在应该是下午一点。不过，陈亮是谁？难道就是那位同学，那眼前这位女生就是他女朋友了。我也不方便问她，于是就说：“我能和你谈谈吗？”
　　她惊愕地问：“谈什么？”
　　“谈谈昨天晚上的事。”
　　她盯着我看，可能是看我脸上的伤。
　　“你伤怎么样了？擦药了吗？”
　　“嗯，上午我去药店买了点药。”
　　“那好，你进来吧。”
　　她转身进了房间，我也跟了进去。女人的房间就是不一样，一进去就闻到了一股清香。粉红色的窗帘，窗台上摆着一盆花，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地面也拖得干干净净。看来，有个女人就是好。她叫我随便坐，还给我倒了杯开水。
　　“昨天晚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你怎么会躺在巷子里？”她一边把水递给我，一边问我。我接过水，喝了一口。我觉得我不能再装了，我必须得坦白，于是就说：“我失忆了，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她一脸惊愕地看着我，然后笑了起来。
　　“是真的！我什么也记不得了。我说想和你谈谈，就是想让你告诉我有关昨天晚上的事情。”
　　她见我一脸严肃，似乎没有开玩笑的意思，就说：“昨天晚上我和陈亮在溜冰场溜冰，后来你也来了。你还教我转滑，不过才玩了一会你就说累了，想回去，然后你就走了。我和陈亮在溜冰场里接着玩，后来当我们离开溜冰场，经过那条巷子的时候，就看到你躺在电线杆下。我们怎么喊你也喊不醒，看你鼻青脸肿的，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后来陈亮就把你背回来了。事情差不多就是这样。”
　　这时，外面有人喊“谢岚”。
　　她说：“有人叫我，我出去一下。”
　　她也姓谢，我想到了小说里的谢书瑶。可能是以前的我在构思人物的时候借用了一下她的姓氏。不一会儿她就回来了。
　　“你姓谢？”我问她。
　　她惊愕地看着我，说：“你不会连我的名字都忘了吧！”
　　我傻呵呵地笑笑。
　　她深情地看着我，似乎是同情，说：“怎么会这样？”
　　我摇摇头，说：“今天早上一醒来就这样，脑袋昏沉沉的，什么也想不起来，于是我就知道我失忆了。”
　　“那要不要去医院看看？”
　　“不用，这样的病医生也没办法。”
　　“那怎么办？”
　　“只是失去了记忆，又不是丧失了理智，我想到时候它自然会好的。”
　　她不再说话。
　　我想从她那里打探到一些我过去的事情，于是就说：“你能跟我说说我过去的事吗？”
　　“……”她想说又说不出来的样子，“其实我们也不是很了解你，我们搬到这里也就一个来月。”
　　我“哦”了一声，彻底失望了。我还以为他们是我很好的朋友，没想到……
　　我站起身来，说：“谢谢你们！我回去了。”
　　她送我出来，说：“有什么可以帮忙的，你只管来找我们。”
　　“嗯，好的。”
　　我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看着空荡荡的房间，顿时感到一种窒息的孤独，鼻子一阵酸楚，眼里漾出了泪。我不知道我为何会如此伤感，为过去的我，还是为现在的我？我大概知道过去的我是什么样子了。我一个人住在这里，看看书，写写小说，晚上常常一个人出去溜达，去溜冰场溜冰，或是去别的什么地方。原来我的生活如此单调，我还以为我的过去一定充满了故事，没想到如此平淡无奇。现实不像小说，它不容虚构。现在不需要记忆，我也能猜出昨天晚上发生的事情。我独自去溜冰场溜冰，然后在那里看到了陈亮和谢岚。我们一起溜了会冰，后来我就走了。在经过小巷的时候，一帮小混混拦住了我，他们要我拿出钱来，我说没有，然后他们就动手打我。他们出手如此之狠，把我打得鼻青脸肿，最后将我打晕，我就这样躺在了巷子里。他们搜走了我身上的东西，钱包，手机，还有身份证，好在他们还给我留下了学生证。我想事情大概就是这样了。我总以为有什么离奇的情节，其实根本就没有。
　　现实如此乏味，还是去看小说吧。我来到书桌前，拾起手稿，上面写道：

　　在往后的岁月里，罗浩永远也不会忘记他娘带他去山上摘茶叶的那个下午。这句话听上去有点像马尔克斯的《百年孤独》，以这句话开始，我们来讲讲罗浩八岁以前的故事。
　　我们都知道，罗浩八岁的时候正在上小学一年级，那时候他心情抑郁，常常趴在桌子上流眼泪。在此之前，他就不是这样，那时候他跟他娘生活在一起，对他来说，那是最美好的时光。
　　罗浩他娘是个城里人，名叫陈玉兰；罗浩他爹是个乡巴佬，名叫罗茂平。年轻的时候罗茂平在县城念高中，就是在那时候他认识了陈玉兰，并且与之相恋。高三那年他们俩都没考上大学，（都是早恋惹的祸，看来早恋是不好的）罗茂平为了能和陈玉兰在一起，就在县城的纸厂里找了份工作。后来他们的地下恋情被陈玉兰的家人发现了，他们嫌弃罗茂平是个乡巴佬，于是就想拆散他们。可是罗浩他娘死活也要跟着罗浩他爹，这话听上去怎么这么别扭。反正当时的陈玉兰对罗茂平是一往情深，正是刀枪不入的时候。用陈玉兰自己话来说就是：“哪怕回乡下种地，我也要跟着他。”她爹娘见她软硬不吃，只好由着她去了。没想到陈玉兰一语中的，后来他们真的回乡下种地去了。原因是罗茂平所在的纸厂倒闭了，罗茂平失业了。罗茂平在县城又没什么关系，想混出个样来着实很难，于是他就只好带着已经怀了孕的陈玉兰回到了乡下。（未婚先孕，难怪陈玉兰死活要跟着罗茂平。看来，要想讨着老婆就必须先把她肚子搞大，吾等后辈应多像罗茂平同志学习）
　　罗茂平带了个漂亮媳妇回来了，而且还是个城里人，叫人歆羡不已。回到村里以后，玉兰的肚子越来越大，罗茂平看着这个越来越大的肚子，觉得自己任重而道远，现在他已经不是一个人在战斗了，他得想办法养活一家子。后来，他费尽心思，才在镇里的采石场找到了一份工作。不久之后，罗浩也出生了。因为罗茂平念过高中，在那帮人里算是很有文化的了，所以领导很看得起他，让他做了个小小的管理。罗茂平每个礼拜休息一天，所以他一个礼拜回一次家。罗茂平在外头工作，陈玉兰在家里带孩子，小日子过得还挺甜蜜。罗浩也在这样的甜蜜生活中一天天地长大了。
　　在往后的岁月里，当罗浩回想那段美好的时光时，画面里只有爹和娘的身影，好像世上根本就没有别人。他很好奇，那时候别人都去哪了？他记得最清晰的是这样一个画面：那是一个阳光明媚的日子，阳光洒满了小院，他在院子里玩耍，娘在院子里洗衣裳。他记得那天娘穿了一件蓝底白花的上衣，娘捋着袖子，将洗好的衣裳晾在竹竿上，水不断地往下滴，风里带着香气，吹进了他的身体。不知为什么，他觉得那天特别美丽；蓝花衣、阳光、女人、香气和水，这些东西深深地印在了他的脑子里，挥之不去。这是他一生最早的记忆，可能也是最美好的记忆。
　　读到这里，我不禁感叹：拥有记忆是一件多么美好的事情！现实固然乏味，但我活到现在多少也应该有一些美好的回忆才是，而我却将它们丢掉了，我得把它们找回来，我想我会找到它们的。不过在找回它们之前，我还是想接着看我写的小说：
　　在罗浩的记忆里除了娘，还有一个叫爹的人。那时候每过一段时间，娘就会跟他说，今天你爹会回来。他对爹没有太深刻的印象，在他的印象中，爹就是那个扶着自行车，给他带包子吃的男人。那男人总是在太阳落山的时候，扶着一辆自行车走进院子。他看着那男人把自行车靠在一边，然后就笑嘻嘻地朝他走来。男人把他抱了起来，说：“儿子，叫爹！”他愣愣地看着男人，不说话。这时，娘出来了，娘接过男人的包裹，也说：“罗浩，叫爹啊！”他还是不说话。男人笑着说：“罗浩都不认爹了，都怪我，成天在外面。呵呵，爹以后不出去了，就在家里陪罗浩玩，好吗？”娘也笑了。男人掉过头对娘说：“里面有包子，是我在镇上买的。等会你放在锅里蒸一下，蒸好了就给我儿子吃。”说完，又转过头来对罗浩说：“我儿子最喜欢吃包子了，是不是？”那时，罗浩也就四五岁的样子。
　　这些就是罗浩关于那段生活的记忆，记忆不是全部，它只是生活的一部分。况且当时罗浩还小，不可能什么都记得。比如，当他睡在床上的时候，爹和娘在做什么，他就不知道，因为他睡着了，就算没睡着，他也不明白他们在干嘛。
　　等到罗浩六岁的时候，这样的日子就戛然而止了。
　　那天下午，罗浩在屋里睡觉。当他醒来时，发现娘不见了，于是他就哭了。他满屋子找娘，可就是没人应他。院门是关着的，他怎么也打不开。后来伯母来了，伯母说：“你娘去镇里了，要很晚才回来，你先去我那吧。”然后他就跟着伯母走了。那天确实有点奇怪，他只是在床上睡了一觉，可能还做了个梦，醒来之后，就发现一切都变了。门怎么会关着呢？娘怎么会不见了呢？以前从来没发生过，他想不通。他站在屋檐下，靠着柱子看夕阳，感觉世界变幻莫测。
　　等到夜里很晚的时候，娘还没回来，后来他就睡着了。他小小的身体裹在被子里，可能正做着梦，这时突然有人把他弄醒了，醒来之后看到奶奶坐在床边，她哭了，哭得很伤心，她拉着罗浩的手，将他抱进怀里，哭着说：“我可怜的娃耶，你爹没了！”那时候他还没睡醒，呆呆地看着周围的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后来伯父背着他回家，他趴在伯父的背上，奶奶跟在后面。还没进院子，他就听到从屋里传来娘的哭声。他嚷着要见娘，可奶奶她们不让他进屋。那天夜里他没见到娘，他只是听到娘在屋里哭，哭得很厉害。他还发现家里突然来了好多人，有亲戚也有别人，有认识的，也有不认识的。奶奶说爹没了，什么意思？他看着屋里亮着灯，堂间的凳子上搁着一块木板，木板上盖着竹席，人们在那里进进出出，很是忙碌。他觉得家里一定发生了什么大事，一切都莫名其妙。那天夜里他睡在偏房，跟着奶奶一起睡。他躺在床上，看着几个姑姑围着奶奶一起哭。看着看着，他就睡着了。
　　第二天清早醒来，奶奶还是不让他出去。他趴着窗台往外看，发现家里变了样。门楣上挂起了白幡，院子里摆满了花圈，堂间的木板和竹席不见了，多了一口棺材，漆红漆红的。那是他第一次见到那么奇怪的东西，当然，后来他还有机会见到，这是后话，以后再说。他只是觉得那东西很奇怪，不知道是干什么用的。他都不知道那些人在他家里进进出出，忙里忙外地干什么。他很想进屋看看娘，但姑姑总是拉着他，不让他出去。屋里好像没有了哭声，他知道娘就在屋里，可就是见不到她。他很好奇，娘为什么不来找他。后来就下雨了。
　　罗茂平出葬的那天，天突然下起了雨。这场雨，罗浩也永远不会忘记。姑姑抱着他，手里打着雨伞。他手搂着姑姑的脖子，身上穿着一件白衣，头上戴着一顶草帽，草帽上吊着棉花球。雨下得很大，路面泥泞。丧夫们抬着那漆红的棺材艰难地走在雨里，棺材上披着一块红布，上面趴着一只公鸡，周围举满了花圈。棺材前头是道士和锣鼓队，棺材后头就是娘。娘穿着一身素衣，头上系着麻线，一个女人搀着她，另一个女人在给她打伞。她是不是生病了？怎么站也站不稳，还要人扶着。罗浩只能看到娘的背影，他很想喊，但太闹了，锣鼓在响，鞭炮也在响，喊了娘也听不见。他穿过雨帘，看着娘的背影，觉得娘穿着那身素衣很好看。他在想：娘是不是不要我了，为什么她都不回头看我一眼，她真的是不要我了。想到这里，他突然哭了起来。
　　姑姑本来也好奇得很，心想，这孩子死了爹，怎么也不哭一下呢？这时看罗浩突然哭了起来，还以为他良心发现了呢，于是就开始安慰他。作为笔者，我也觉得罗浩应该哭一下，实在哭不出来，也应该意思一下。因为罗茂平确实死得很惨。
　　罗茂平是在一次事故中被石头给砸死的。事情的大致经过是这样的：罗茂平带着几个人去山里炸石头，他们放好炸药，把石头炸了下来，当他们去查看那些炸下来的石头时，只听哗啦一声，那些还没有炸下来的石头这时也纷纷滚了下来，他们来不及跑，就被石头给砸死了。那次事故中总共砸死了五个人，传言说，他们死得很惨，尸体都被砸烂了，有的被砸烂了脑壳，有的被砸破了肚皮，有的被砸断了手脚……惨不忍睹。
　　如果罗浩能够透过棺材，看清里面躺着的是一具怎样的尸体，我想他会哭的。毕竟那个男人曾经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带几个包子给他吃，而且还要他管他叫爹，尽管他从来就没叫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