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花衣》文农

1、救火 关于过去，

　　关于过去，我一无所知。
　　这句话很像莫迪亚诺《暗店街》里的开头：我的过去，一片朦胧……那本小说写的是一个失忆者寻找过去的故事。我从晨光中醒来，感觉自己的过去也是一片朦胧；看来，我也失忆了。
　　我坐在床沿上，打量着整个房间。房间很简陋：一张床，一张书桌，一只木凳，一只衣柜；墙壁上石灰斑驳，天花板上满是破洞。我不知道这是谁的房间，可能是我的，也可能是别人的。我站起身来，脑袋一阵眩晕，浑身酸痛无比。衣柜上镶着一面镜子，我走了过去。我想照照自己，我都忘了自己长什么样了。站在镜子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着实吓了一跳。倒不是因为我长得有多丑，而是因为镜子里的自己头发蓬乱、鼻青脸肿，实在不像个人样。究竟发生了什么？我怎么成了这副模样？就在这时，有人敲门。我一阵紧蹙，不知道门外是谁。我去开门，一个瘦高个的男生站在门外。
　　“你醒了？”他笑着问我。
　　我点点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怎么搞的？昨天晚上是我把你背回来的。我们从溜冰场出来，经过小巷的时候，看到你躺在电线杆下，可把我们吓坏了。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我认真地听他说的每一句话，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因为我什么也不知道，我只好强颜一笑，什么也没说。他可能是觉得我不想多说，于是就说：“你不想说就算了。我还要去上课了，你没课吗？”我胡乱地摇摇头。他接着说：“你这样子去学校，会把别人吓着的。你还是去医院看看吧，给脸上的伤涂点药。”
　　“好的。”我说。
　　“那我走了。”
　　“嗯。”
　　我关上门，倚在墙上，仔细回想着那位男生说过的每一句话。看来，这房间确实是我的，如果没错的话，应该是我租来的。那么他是谁？他应该也住在这里，可能就住在隔壁。他问我今天有没有课，这么说来，我应该是一名学生。鬼知道今天有没有课，我连他妈的今天是几月几号都不知道。我重新环视着这个简陋的房间，以前的我就住在这里，他和我是同一副身躯，但我不知道他的性情，不知道他是如何在这个简陋的房间里生活的……这一切对我来说都充满了好奇。
　　我来到桌边，桌上全是书。那些书有的很旧，有的很新。我随便拿起一本，翻开封面，看到扉页上写着四个红笔字：文农的书。文农是谁？难道我的名字就叫文农？我怎么会叫这么奇怪的名字？洋不洋土不土的。管不了这么多了，既然父母给我取了这个名字，那我也只好认了。我放下书，在木凳上坐了下来。桌子上除了书还是书，看来，以前的我还挺喜欢看书的，应该算个文艺青年。而现在的我，头脑一片混乱，看着眼前成排成堆的书，没有丝毫阅读的欲望。就因为失忆，我从文艺青年一下子变成了二逼青年。
　　我打开抽屉，看里面有没有什么重要的东西。抽屉里乱七八糟的，笔啊，信纸啊，硬币啊，剃须刀啊，打火机啊……他妈的，没一样东西是我要找的。我想找到一些证件，我想那些证件上应该有不少我的信息。可找来找去，只找到了一张献血证。看来，以前的我不仅是个文艺青年，而且还蛮有仁爱之心的。献血证上写着我的血型，写着我的身份证号，还写着我的姓名；可姓名不是文农，而是胡小风。他妈的，什么情况？文农，胡小风，到底哪个是我？
　　没想到事情越弄越乱了。我接着翻抽屉，但再也找不到别的证件了。最后，我拿起那一叠厚厚的信纸。上面全是文字，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第一页纸的开头写着这样的文字：《蓝花衣》，文农。这是什么？难道是小说。一开始我还以为是写给谁的信，没想到是小说纸稿。我渐渐明白了，原来文农是我的笔名，我的真名叫胡小风。他奶奶的，想不到我还有两个名字；更加想不到的是，我竟然还会写小说。
　　反正现在也无事可做，那就看看我以前写的小说吧。我的小说是这样开始的：

　　罗浩和罗小毛是玩得很好的朋友，他们都十岁，都上小学二年级。罗小毛为人老实，准确地说是有点呆头呆脑；而罗浩则是个出了名的小坏蛋，整个信合大队无人不知他的恶名。他打死过人家的鸡，砸烂过人家的西瓜，不仅如此，他还偷看过女孩子的屁股……他的恶劣事迹实在是数不胜数。当然，仅凭这些“光荣”事迹他还不足以闻名村里，他还干过一件轰轰烈烈的大事。笔者以为，此件大事足以载入村史。
　　事情是这样的：
　　在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一帮小屁孩正在田野里追逐打闹，其中的一个小屁孩就是罗浩，他是那帮小屁孩的头头。他发现不远处的田埂上有一只瘸了腿的狗，于是就领着那帮小屁孩去追打那只狗。那狗见形势不妙，掉头就跑。那狗跑起来一瘸一拐，样子十分难看。他们捡起路边的石头，狠狠地朝那只狗扔去，痛得那狗嗷嗷直叫。那狗一边跑还一边回头看看，看到那帮小屁孩还在穷追不舍，只好忍着痛继续往前跑，一边跑一边嗷嗷地叫，仿佛在骂人。可是那帮小屁孩根本就听不懂狗语，也就不知道狗在骂他们，于是继续柿子拣软的捏。就这样，那狗一路跑，跑进了凤迴岭，那帮孩子一路追，也追进了凤迴岭。
　　读到这里，有个问题实在让我困惑，那帮小屁孩为什么要追那只狗？追上了又如何？难道要把它打死，烹了吃？真不知道以前的我是怎么想的，故事编得也忒烂了。不过再烂也是自己写的，倘若自己都瞧不起自己，那自己也太可怜了。还是继续看小说吧。
　　凤迴岭是一个大山包，山上树木繁茂，荆棘丛生，山下稻田密布，阡陌纵横。从高处俯瞰，凤迴岭就像湖面上的一座孤岛，或是荒野中的一座孤坟。罗浩他们跑在田埂路上，追着那条瘸了腿的狗，进了凤迴岭。那狗在凤迴岭上到处乱窜，最后钻进了一个窑洞。他们气喘吁吁地追到了窑洞口，可谁也不敢进去。因为他们的爹娘从小就教导他们不要随便上凤迴岭，就算上了凤迴岭也千万不能进窑洞。他们都愣愣地站在那里，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说话。最后，罗浩打破了沉默，他说：“谁跟我进去？”他一边说，一边去扳树枝。还是没人说话。罗浩拿着那根粗树枝，来到了窑洞口，他见没人回话，于是就一个人钻了进去。这时，后面有人大叫了起来：“罗浩，你疯了！窑洞里有鬼！”罗浩回头笑笑，接着往窑洞里走。
　　罗浩就这样一个人进了窑洞，其他人都在外面提心吊胆地等着。他们等着罗浩在里面发出一声惨叫，然后吓得屁滚尿流地冲出来。可过了好长一段时间，里面屁动静没有。大家都躁动不安起来，有人在大声呼喊罗浩，有人建议应该赶快下山，就是他妈的没人愿意进窑洞里看看。真不够义气！就在大家都在嚷嚷的时候，罗浩出来了。大家惊异地望着窑洞口，看着罗浩踩着断砖碎石，从黑黢黢的窑洞里走出来，好像还有什么东西在哐啷作响。当他最后出现在窑洞口时，大家发现他手里拖着个奇怪的东西：一面大铜锣。
　　笔者行文至此，也许你会以为罗浩干的那件所谓的轰轰烈烈的大事不过就是进了一个黑窑洞，然后在里面捡了一面烂铜锣。非也！真正的好戏要等到夜里才上演。在好戏上演之前，不妨让我先带着你熟悉一下戏台。
　　信合大队总共有三个村子，一个叫信合罗家，一个叫信合李家，还有一个叫信合谢家。其中数信合罗家最大，有两百多户；另外两家旗鼓相当，各一百来户。这三个村子围绕着凤迴岭成三足鼎立之势，罗家坐北，李家居东，谢家居西。周围群山拱抱，中间如一块盆地，稻田密布，阡陌纵横。奇怪的是，这盆地的正中央还起了个包，这包就是凤迴岭。好了，戏台的布局我们已经了解了，现在就等着好戏上演了。
　　那时正是深秋时节，夜里，圆月高挂，蟾光如水。此时，罗浩和他的几个小伙伴正在村子里嬉戏。月光下的村庄一片宁谧，多数人家早已灭灯安歇。可罗浩他们这帮小屁孩玩了一天了也不得消停，夜里还要到处乱窜。本来在这样一个月白风清的夜晚，赏赏月，吟吟诗也是好的，可他们那帮小屁孩哪里懂得这些。他们觉得实在无聊得紧，于是就有人提议玩捉迷藏，有人提议玩斗鸡，甚至还有人提议去人家家里偷东西。罗浩面对众位小弟的提议，觉得玩捉迷藏太弱智，玩斗鸡又太暴力，去人家家里偷东西吧，似乎又有点不道德，而且传出去名声也不好听。但总得玩点什么吧，现在回家睡觉也睡不着啊。望着头上皎洁的月光，听着远处的虫鸣，一切都沉寂得让人难受。此时罗浩感觉心中有一股力量在膨胀，他现在最想做的就是打破这该死的沉寂，他很想大喊一声，但喊过之后，一切还是老样子。就像在平静的水面上扔一块石头，涟漪过后，又恢复如初。他想要的不是风吹涟漪，而是翻江倒海，那样才有意思。最后他终于想出了一个主意，他朝着众位小弟喊道：“去拿铜锣来！”
　　好戏终于开始了。他们把铜锣抬了出来，那铜锣有锅盖一般大。他们两个人抬，一个人敲，哐哐哐，震天价响，罗浩则在前面喊：“李家着火了！快去救火啊！”他们满村子跑，一边敲一边喊，于是灯一盏盏地亮了，门一扇扇地开了，整个村子一下子像炸开了锅。男女老少都爬了起来，有人穿着短裤，有人趿着拖鞋，有人拿着扫把，有人扛着锄头（扛锄头干嘛？是去救火，又不是去打架。这可能就叫慌不择器吧）。大家都跑了出来，一边跑还一边喊：“李家着火了！大家快去救火啊！”
　　那帮小屁孩把整个罗家村都跑了一遍，跑完了罗家就跑李家。他们在李家也是一边敲一边喊：“谢家着火了！快去救火啊！”李家人也跟罗家人一样，点灯开门抄家伙，然后屁颠屁颠地往谢家赶。那帮小屁孩喊完了李家又来到谢家，也是一边敲一边喊：“罗家着火了！快去救火啊！”就这样，罗家人跑到李家去救火，李家人跑到谢家去救火，谢家人又跑到罗家去救火；整个信合大队被几个小屁孩搅成了一锅沸粥。
　　沉寂的夜终于被打破了，而且看样子短时间内是平静不下来的，罗浩心里感觉痛快无比。其他的孩子既感到刺激又感到害怕，他们从来没见过这么热闹的场面，可他们也知道这一次闹大了。本来他们只想玩玩捉迷藏，玩玩斗鸡，最多也就去人家家里偷点东西，可没想到罗浩一玩就玩这么大，跟着他实在是玩不起。
　　我们再来看看那些救火的村民。罗家人跑出了罗家，看到李家灯火通明，还真以为着火了；李家人也一样，看到谢家灯火通明，也以为真着火了；谢家人看到罗家灯火通明，也以为真着火了。于是你跑到我家里救火，我跑到你家里救火。当罗家人来到李家，发现李家并没有着火，可又看到自己家里那边闹哄哄的，好像有人在抄家，于是又跑回去。村民们就这样在路上跑来跑去，你说罗家着火了，他说李家着火了，最后弄得谁也不知道到底是哪里着了火。孩子的哭声，大人的喊叫声，汇成一片。这个男人说，你用扁担砸了我的脑袋；那个女人说，你趁乱摸了我的屁股。后来就有人打起来了，于是一场救火事件演变成了一场械斗。看来，扛锄头救火是对的。
　　大概连月亮也被吵醒了，它在夜空俯瞰着人间的这出闹剧，完全不明白是怎么回事。这出闹剧最后是怎么收场的，罗浩也不清楚。他跟着大伙闹腾了一阵之后就感觉累了，于是就拍拍屁股回了家，那意思好像是说：“我回家睡了，不陪你们玩了。”拉了屎，还不用自己擦屁股。何其潇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