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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嫁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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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栖只是在想,要怎么组织语言说出这件事的来龙去脉,可蕊隽就急了。其实,云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养成这样的说话习惯,说之前,总是要在心里快速默想一次才能好好表达出来。也许是腥风血雨的日子过得多了,就算是暂时的和平也不能忘记谨言慎行。她厌恶自己这个样子,可是又忍不住。
“你别想多了,我只是不知道从何说起而已。”云栖拍拍她的手,算是抚慰她。说来也怪,若不是蕊隽问起来,她也想不到要去整理这些天发生的有关于他的事。
不知道从何说起,那就只能按照时间顺序说起了。她也没有添油加醋,倒还瞒了些他对她做的些事,可蕊隽还是一脸不可置信的样子,本来也没有发生什么,这表情最后还弄得她都说不下去了。
“他那次救你还说得通,可他来寒梨寺,这……这太荒唐了。”
“我怎么知道?他说是来取东西的。”云栖把东西收到梳妆盒的下面,躲避开她的眼神。
“天呐,虽说最后他却是没有对太后怎样,可云栖,你当时就这么相信他了?你都不想想有个万一?”
云栖脸一红,想起那天他引着她的手把匕首抵到他的心口。他的手掌宽大温暖,手上粗粝一如习武之人。这是她真正意义上被一个男人握住手,排斥又慌乱。可她到底不是没有见过世面的,她总归分得清这人话里真假之意的。
“我虽不知道这位将军是朝中哪派的,但我清楚,他是心系百姓的。这样的人,怎么会对太后不利,让天下大乱呢?”
蕊隽沉心一想,也确实是这样。这个将军,只听闻曾经是一介平民,乱世中起家,这些年来东征西讨,终究是不易。屡立军功,屡被嘉奖。也是因为年纪轻,又不愿附庸权势,也没有家世背景,所以在朝中看来,确实孤单了些。不结党,便少了害太后的理由。可她又转念一想,不禁笑了起来。
“对啊,这霍将军真是个例外,算来也有25了吧,没娶亲不说,连东太后赐的亲事也给推了,听闻,真是不近女色呢。怎么对云栖你……”蕊隽拧起眉毛,笑得有些狡黠。“这怎么好啊,你比我有福,将军可比那什么侍卫都强呢。”
云栖回头瞪她。
这个人真是,说到这些事都没个正行。怎么什么乱七八糟的事情她都知道?什么有的没有的事情她都要来掺一脚?
“行,你不是嫌弃侍卫吗?那我去禀了太后,让太后收回成命,我,又愿意嫁了。”说着便往外边走。
“哎呀呀,你这个可真是,这种事一点亏都吃不得。”蕊隽连忙拉住她,赔笑。
“知道我吃不得还要捉弄我,可不是你太不知趣儿了?”
“我不是也为你着急嘛。”
“着急也没用的,嬷嬷年纪大了,身边少不得贴心的人,我再带个宫女出来也得几年的。”
这样想想,没个良人也好,有了也是白白让他等着。这世间,又是几个男儿等得起呢?花花世界,皆是乱流。她要真离了皇宫,倒也真不知道去处在哪儿。人经历得多了,心也不似从前通透了。只愿心不死,就还有活头。
皇宫西苑,匠人们正在加紧翻修芷宵宫,片刻都不敢怠慢。风云难测,谁都清楚,这皇宫三年不变的天,怕是是要颠覆了。只是上面给的意思是,以东太后的寿逑宫为尊,凡事规格依旧在她之下。这些人也都懂,形式也好,虚张声势也罢。他们只管照做,不牵连自己便好。
皇帝最近也时常在散步时过来看看,与其说是巡视,倒不如说在静心,周德源深谙这个道理。是,明摆着有人想要看他得意忘形,想要看他忙中出错,想要置他于死地。所以越发要谨小慎微,不能让人得逞。求了三年,盼了三年,根本不差这两个月。
内务府正在忙着将一株株梅花移植过来。这院子里是彻骨寒,所以这些梅花都开得极好。只是挑选的梅花颜色都很淡,跟雪掺在一起,倒是别有一番滋味。只是灵公公不明白,等西太后两个月后回朝,梅花早就枯萎殆尽。如今难道不该种些四五月盛开的花,到时候好让太后欢心吗?就算是喜欢极了梅花,又为何不种上红梅,那样一眼望去,不更是是喜庆满盈?
“启禀皇上,悫妃娘娘胎动不适,望您过去看看。”
一片寂静中,小太监匆匆跑来,跪在皇帝身后。
灵公公身子一颤,瞧着皇上眼里刚刚还有的一点温情转瞬间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星星点点的寒意,只是面上还是温和的,让小太监传话说一会儿就去。这样的主子,喜怒不形于色,心犹似海底针。比起只见过一次两次的人说他温润,日日与他打交道的灵公公心中更觉得他沉郁,可怕的沉郁。跟三年前的少年,真是天壤之别。可主子待他不薄,当年自己的忠心也算没有白费。归根到底,主子性子如何与他无关,甚至他还会心疼。十八的少年,有了这世上最至高无上的地位,没有他得不到的东西,可是皇家,本就有皇家该有的磨难。
“皇上,臣妾……”悫妃见他进了寝宫,弱弱地支起半边身子,想要下床行礼,却难以动身。她身子纤瘦,即便是怀胎五月,肚子隆起得也不明显。气色无常,只是额角上有微微虚汗。
“无妨,躺着歇息吧。”在寝宫外太医就已经向皇帝说明了情况,什么胸闷心悸,听得他不想再听。再看了看端上来的,精致糕点和小火慢炖的汤粥,便更是确定,别有用心了。
靳繁从头到尾都没有碰她一下,只是偶尔说几句话。若是刚进宫哪会儿,悫妃还会觉得有些心伤,自己是不是不得皇上宠爱。日子久了,也懂了,皇上待这些个妃子,包括皇后在内,都是如此。该有的赏赐都有了,该有的触碰也碰了。只是,哪有夫妻之样?想来又觉得自己痴心,是悫妃又如何,终究不是正妻。还奢望什么?他跟她,也不过是君臣啊。
进宫之前,她从未想过自己会有这样的一天。她也曾经高傲过,如今在他面前却也卑微到骨子里。她依旧畏惧东太后,可是偏偏又与他有关,她便一定要生下这个孩子。跟他在一起,又有什么好怕的呢?
“皇上,皇后来了。”
德公公进来通报,瞧着悫妃脸色一变,心下了然。
“叫她进来。”一个也是乱,两个也是乱,又有什么区别?
“皇上吉祥。”皇后行了礼,便婀娜地走到悫妃床边,握起她的手。“悫妃为了皇家血脉,当真是受苦了。”
“姐姐说的哪里话,这是妹妹该做的。”悫妃露出疲惫的姿态,一脸倦容,连话里的声音也都是软软的。“多谢皇后娘娘关心,一听说臣妾身子不适,便过来探望。”
这话说的无妨,但是听者便也知道是讽刺。悫妃盼得是皇上,可不是皇后。好容易皇上来了后宫,皇后消息快,便也是争着来了。
“本宫只是想着皇上刚刚亲政,诸事烦劳,妹妹的事,本属本宫之责啊。”
悫妃知道她这话不过是说她不体谅皇帝,总是要惊扰到皇上。此时与她争才叫无益,比起谁懂事,悫妃可不是省油的灯。
“臣妾无意劳烦皇上皇后,只是臣妾这是头胎,偶尔心中实在害怕,才去求了皇上。”
“本宫……”
“好了。”皇帝起身,双手背到身后。德公公知道,这是他心里有些烦躁了。“朕若是有空,便会来看你,不然也有皇后在,保你母子平安,还怕什么?”
靳繁少用这种语气说话,悫妃便读出了宠溺的意味,便巧声应允。
“皇上,那这会儿去哪啊?”出了习朝宫,周德源看了眼坐辇,恭敬地跟在皇帝后面。
“哪儿清净去哪。”靳繁在坐辇上闭上眼,算是小憩。
周德源了然。
“摆驾,芳青苑。”
这些天,云栖除了忙着准备回宫的事,也挤出时间做嫁衣,所以比起从前是更忙了。
“怎么?不放心我给你做的衣裳?”云栖熬夜,虽然已经点了好几个蜡烛,却还是伤眼睛。这平凡人家的嫁衣本该娘家人准备,蕊隽无父无母的,也只有云栖。
“我只是想,这几年我可得好好练女红,不然你出嫁的时候,不要太难看啊。”蕊隽扯起嫁衣的衣角,上面的金丝灿灿,却不显得奢华,只是点缀得亮眼。
“谁要你做的嫁衣。”云栖摇头取笑,却半天听不到她回嘴,还以为她生气了。“怎么了?”
“不是我私心,我只愿你嫁个凡人,要真嫁了个……,你想让我做嫁衣,那嫁衣还不配呢。”蕊隽揉揉手,笑得竟有几分凄婉。
“宫里最繁华的东西我都见过,外面的东西还能诱惑得住我吗?当年芳青苑也被囚过,还有什么苦是受不得的?”云栖摇摇头,坦然极了。
“对,是我想多了。”
蕊隽按住心口,把近日来的担忧与猜测全部压进心底,只当是自己想多了。她不敢乱说,一字一句都不敢。回宫的路,这样的险恶,便是一步都错不得。别人就罢了,云栖,断不能影响到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