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仙》顾思逸

2、［二］阎罗

　　夜已深。
　　仙人语默，仰观霄汉。
　　记得当年初进道门，每逢秋高夜爽，师父便率阖门弟子露天席地———问星辰。师傅教导：冥蒙太初，原有比神比仙都高明无比的存在。三界众天在他面前，只渺小如蚁。如今那宇宙大道散附空蒙，若要观想他的意念，难中之难。唯听其显露天机，方能受其庇护。道虚，游于万物。道密，不可轻言……

　　就这样独自一人，坐在最高的树干上看天，似乎也有几百年了吧？凌霄抚摩着欹曲粗糙的树枝，春天已经过去了，桃花早化为尘土，就连结的桃子也多被贪吃的鸟儿啄落，只余下绿幽幽的茂密叶子。不过若要桃夭灼灼，也不是难事。
　　心念催发，多余的叶子尽都化为浅艳花朵，只见月下粉色桃瓣的波浪闪动晶莹色泽以凌霄为波心静谧却迅速地荡漾开去。不过片刻，这座小岛已是桃花烂漫，暗香浮动。栖在桃林里的鸟儿许是在睡梦里被身边的变化惊醒，各个都“嘀啾嘀啾”起来。
　　这些麻烦的小东西———指尖微动，小岛界限内所有生灵尽皆沉睡。

　　忽然———“转轮王，出来吧。”

　　随着这声叱，虚空忽现数团拳头大小的青磷火焰，火焰不停地闪动，膨大，等到明亮的荧蓝光芒慢慢扩展成人形，一个白衣颀长身影从中蹑步而出。磷焰消失，朦胧得辨不清面目的人影立在花树下。
　　———“凌霄神君，你的无名岛还真是美丽。”那影子悠悠然地开口。
　　———“不过来了一个鬼气森森的人，连带这里也快变成修罗境了———满身令人厌恶的冷腥之气！”凌霄毫不客气。
　　被指责的客人抬起衣袖嗅了下：“是吗？只是彼岸花的味道。此花以死人血肉为壤，有些血腥的气味也难怪。”
　　———“你们地府的事物，我毫无兴趣。我只想知道，他为什么会在这里。”
　　———“若是他”，朝小屋方向看了眼“我并不知道。”
　　———“此事与你和秦广王脱不了干系，你二人指生注死，我问你他到底因何受十世苦劫？”

　　十世苦劫，轮回十世，每一世由生到死，都需遭受无数注定的苦难。只有生前罪大恶极的幽魂才会被冥判打下罪劫印记。若被注定苦劫印记，往生的魂魄就会被推入命定的轨道，重复人间最卑贱可悲的宿命，永远不得解脱———直到身负的罪责消除。
　　凌霄在为昏迷的苏兰生换湿衣时，发现了那人心口自胎而生的十世苦劫的印记。应该是在他死的那一瞬已经消逝的烙印，在重生的每时每刻都渐渐地清晰着。这意味着，兰生历经了十世而赎去的劫难，因着自己的妄为而复苏。虽不知究竟，但一想到被称做罪劫的苦难加诸于这人身上已经十世之久，自己就会怒火中烧。因为他或她，在自己相知的每一世，都是那样温婉善良的人，决不可能做出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引发如此惩罚！
　　自宇宙洪荒至冥界初立，历代天帝钦立十殿阎王，从此十殿王爷共掌地府事务。第一殿秦广王拘魂注死，“叫人三更死，不得五更亡”。第二至九殿八位阎君主掌十八层地狱，一切众生有罪者，各有诸般刑罚偿其罪孽。第十殿转轮王主管投生命运，鬼魂过忘川，喝孟婆汤忘尽前生之事，待审判后各入轮回。转轮王作为掌生阎王，岂不知十世轮回苦劫之事？想到此处，凌霄不由怒意升腾。
　　白衣拂荡，周身幽焰环绕，因术法特意施为而看不清楚面目，第十殿阎王在凡间的形态看起来十分诡异。许是觉察凌霄的怒意，在人世单名“薛”的冥界王者手执随身玉笏轻轻挡礼，慢条斯理道：“神君少怒，此人魂魄由地藏菩萨亲自接引，是以一切缘由，我与蒋确实不知呀。”
　　“果真如此，不日凌霄自到地府请教地藏菩萨，转轮王请回罢。”
　　“凌霄，你我故友重逢，为何急着赶客？且我此次前来，本是查访苏兰生生魂，难道你不该给我一个交代吗？”
　　“交代？此人是我至亲，所以，人我扣下了。若是谈交情，我与你，毫无关系。”
　　“凌霄，想来你我来日方长，也不需计较一时。既然主人不喜，失陪了。”磷焰随风而逝，空气中似乎尚余彼岸花的味道。东方已发白，不知何时复苏的小鸟又开始鸣叫起来。朝眼见苏兰生渐渐醒转，凌霄纵身入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