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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一家酒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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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宴结束已经酉时二刻,天色近暗。多年未进宫,嘉悦从轿辇中探出头去。红墙上覆着白雪,整个紫禁城已瞧不出本来面貌。
到宫门口换了马车,她仍旧兴致勃勃探头出去看雪景,地上白雪未扫,两道车辙渐行渐远。
外边风大,瓜尔佳氏一把将她拉了回来,也不管她的头差点撞到窗棂上,一边对赫舍里氏道:“太后今日想留悦儿在宫中住几天,太皇太后怎么没同意?难道她竟不喜欢悦儿吗?”
嘉悦嘴巴撅得老高,瞪着瓜尔佳氏。怪不得放着自己的马车不坐,偏偏挤到这里来。
赫舍里氏摇了摇头,她们哪里猜得透太皇太后的心思?“不知道,不过对悦儿来说却不算坏事。”
瓜尔佳氏嗯了一句,看着嘉悦把玩太后赐下的一对金铃,叮叮当当吵得心烦,伸手夺了过去。嘉悦撇撇嘴,拍着手掌,唱起了小曲儿。
片刻也不得安静,两人头疼不已,偏也拿她无法。
她们前脚刚走,玄烨便进了慈宁宫。
“朕今日宴毕,想着老祖宗这边的宴席早该结束了,便过来看看,竟然才散席吗?”
太后笑道:“今日……”
太皇太后却打断了她,“今日多饮了几杯,皇上想必累了,早些去歇着吧!明日还有许多事呢!”
太后见她似乎不想提起嘉悦的事,心里纳闷。不过也不会逆她的意,不再说话,又待了一会儿便与皇上一起走了。
后宫众人渐渐散去,皇后扶了太皇太后起身,“老祖宗在想什么?”
太皇太后笑道:“果然是个玲珑剔透的孩子,哀家在想皇上的表妹。你还记得今年选秀时皇上说在宫外看到的女子吗?”
皇后想了一会儿,道:“臣妾记得,皇上说这天下光彩尽在她一人之眼。难道老祖宗觉得…”
太皇太后点了点头:“是啊!哀家见了这丫头,虽没有天下光彩也有三四分了。又想起皇上当年的描绘,想必是她了……没想到这么多年不见,竟是个有缘的。”
皇后神色有一瞬间的黯淡,旋即又微笑道:“那过几日便把她接进宫来,皇上见了一定很欢喜。”
太皇太后笑着拍了拍她的手:“难为你这么大度,哀家这孙媳妇可是娶对了!咱们皇上有福气!”
顿了顿又道:“你虽不介意,哀家却有些担忧。皇上是至孝之人,生母去的早,没来得及承欢膝下一直是心头之痛,你看他对皇太后就知道了。太过执着,必成其扰。这丫头皇上本就看上的,再加上先太后的情分,皇上还不宠上天去了?又是个张扬的性子,若是愚蠢倒也罢了,偏偏聪慧无比。她要是进了宫……”
太皇太后很久没开口,似是想起了什么往事,神色有些悲戚还有些愤怒:“先帝本也雄心勃勃要创一番丰功伟业,他也有这雄才大略,最后却为了个妃子消磨了意志。哀家知道你跟皇上感情深厚,可他对你的情义多少有些敬重的成分,他现在正值大好年华,难保不对其他女子动心。哀家不能冒这个险,你明白吗?”
“臣妾明白,老祖宗说的很有道理,太后那边臣妾会与她说,您就放心好了!”
嘉悦坐了一会儿便出去驾马了,两人被她烦的不行,此时好不容易安静,阻拦一番便随她去了。
佟国维的马车正在前边,嘉悦便大声把太皇太后的懿旨与他说了,想着她阿玛七窍生烟的模样,心里爽快不已。
赫舍里氏回了府对佟国维道:“上元节过后便是悦儿的生辰。她今年十二岁了,每年不是被你打了,就是大家没兴致,或者不在家,还从没有一个像样的宴会呢!老爷你便接了她回来热闹热闹吧!”
这佟国维正生着气,回道:“休想!她爱过不过!”
“你要罚她到什么时候?她是咱们的女儿,总不能老让她在外边飘着啊?今日太后说要下旨准她回府,她还帮老爷说话呢!老爷就原谅她吧!”
佟国维心想女儿我生的还不了解她吗?分明是不想回家才拒绝的!不过他也有苦自己知,当初为了教训她不让她回来,现在倒像是顺了她的意。每日胡作非为,根本没想过五百两银子的事,偏偏他又教训不得,心里也是后悔的很。便出去散心去了。
皇后刚回坤宁宫,宫女便迎了上来:“娘娘,奴婢听说皇上召钮钴禄娘娘去了乾清宫,可敬事房的公公没有呈名单来。今儿个是元旦呢!”
“敬事房的公公都没来,你耳朵倒是尖。”
宫女低了头:“娘娘恕罪!”
“好了,本宫知道你忠心,不呈名单来也省得还要盖印儿了。”
皇后叹了口气,听说当年入宫之时皇上看上的就是钮钴禄云若,这么多年也是极为宠爱的。她为人聪敏,见解独到,诗文也是样样精通。皇上最喜欢与她聊天,听说侍寝的时候也经常聊到很晚。性子清雅如兰,从不与人为恶,太皇太后很喜欢她,就连自己也喜欢她。
想着想着又笑了:“我们去看看小阿哥吧!”
云若听说皇上召见自己便打水沐浴,换了寝衣,往乾清宫去了。
却见玄烨在看书,“臣妾叩见皇上,已经入夜了,皇上还不就寝吗?”
玄烨抬头见她一身打扮便想捉弄她一下,“爱妃,朕找你来是想说说话,这几日累的很,可没有精力。”
云若一听,立马红了脸,公公传旨的时候又没说,自己也觉得好生奇怪,今儿个元旦,皇上该去陪皇后才是。
玄烨见她如此便想起初见她时,她才十一岁,看着御花园的墨兰发呆,只一个侧脸,那种安静清雅便占据了脑海。“你是谁?”
她转过身来,并不惊艳的容颜,却看得人心生安宁。“皇上万岁,奴婢钮钴禄云若。”她只一望自己便低了头,低眉浅笑间娇羞无限,击中心弦,便与太皇太后说要立她为后……
后来因为鳌拜和遏必隆之事,她脸上愁思渐浓,再不是当初那个单纯灵秀的女子。终究是回不去了,心里暗暗惋惜。
云若见他仿佛想起了什么,也不打扰。只怔怔的看着自己一见倾心的那张脸,又想起义父和阿玛之事,最亲近最爱的人却闹得最后惨淡收场,自己夹在中间好不难过。二人各自怀着心事,就这么坐了良久。
玄烨叹了口气,又嘱咐了几句,便送她回宫了,自己往坤宁宫而去。
春天悄然而来,清风十里,恭亲王府里万花齐放。嘉悦坐在池塘边看荷叶上露珠轻舞,锦鲤摇着尾巴嬉戏。心里却突然想起门前的梨树,此时应已是满树雪白。
起身出门往烟生府里去了。两人笑闹不已,竹轩远远听着,偶然听得银子、铺子一类的词眼,也不知在商量些什么。
一上午的光景,两人四手一拍,告诉他要在京城找个地方开间小小的酒肆。竹轩心里一笑,终于想家了!
满心欢喜,起先的那点思家愁绪早已抛去了九霄云外。剩下的只是满脑子铜臭和放光的双眸。“以后你就是掌柜的,每日坐在酒馆里,肯定宾客云集,银子还不哗哗哗的就来了吗?”
烟生瞧得好笑不已。
京城的铺子可不是好找的。嘉悦回来也快一年了,天天在外面闲逛,从没听说哪里有地方空出来,事情便搁置下来了!
一直等到枫叶红了,嘉悦心里开始烦闷。正打算与烟生商量别的路子,竹轩从外面回来,带着一篮子枣和石榴。
嘉悦一看便知是赫舍里氏打发他送来,心里烦闷更甚,她想回家!
竹轩见她如此,笑道:“格格别急!我有一个好消息!今日我去拢月阁,正好碰见绸缎庄的徐员外,他说起母亲年事已高,打算卖了铺子回苏州去。你说这是不是得来全不费功夫?”
烟生眉头舒展,喜不自胜。“是个好消息,不然你家格格怕是要拆了我的府邸开酒馆了!哪个绸缎庄?咱们现在便过去瞧瞧!”
“那快走吧!晚了可就被人家抢了先了!”竹轩说完抬脚便要出去。
“你去拢月阁做什么?”
竹轩知道逃不过她问,停了脚步。解释即掩饰,再说他也不知该怎么解释。干脆不发一语,想着她骂自己一顿消了气便好。
谁料她只盯着自己看了几瞬,“带路!”
徐员外她并不熟悉,他的夫人蒋氏嘉悦却久闻其名。毫无江南女子的温婉袅娜,一张嘴吵遍京城无敌手。最骇人的是人前人后一个样,丝毫不给夫君半点脸面。
徐员外在拢月阁有个相好叫秀云,夫妻为此吵闹无数回,每个月总有一场好戏上演。
三个月前,徐员外便在这绸缎庄的门口痛哭流涕,下跪赌誓再不踏足拢月阁才作罢!自那之后,夫妻俩才消停了些。狗改不了吃屎,整个京城除了蒋氏谁人不知那赌誓不过是一通狗屁,他不过是瞒得更好罢了!
绸缎庄里不见蒋氏,徐员外一副生无可恋的模样将他们迎了进去便不再理会。
嘉悦只四下打量一眼便失望无比,太小了,竟也敢叫绸缎庄。只能勉强摆下三、四张桌子,还不美观,烟生再美也没有客人会来啊!
可地界儿热闹啊,心里有些可惜,恋恋不舍的回头却瞥见后院的门开了,一朵朵菊花映入眼帘。她又回去说要赏菊,烟生俩人哭笑不得。
后院狭长,蒋氏为人泼辣,对竹轩却颇为恭敬,领着他们四处观赏。
嘉悦一边赏菊一边盯着竹轩看,看得他心里发毛,差点朝她跪了下来。
徐员外要卖这铺子并不是偶然,当然也绝非是回乡照顾老母。
只不过前几日竹轩将他私会秀云一事告诉了蒋氏。蒋氏方知当日下跪赌誓不过是废话一筐,心里如何不气?狠狠整治了徐员外一顿。
竹轩给蒋氏出了个离开京城的主意。蒋氏细细思量,绸缎庄太小,赚的银子本就不多,还基本去了秀云那处。再者他相公和秀云牵牵扯扯几年,只要人还在京城便断不干净,倒不如回乡去。
搅乱别人的家事本就不甚光彩,所以不愿让格格知道了,不得已编了个故事,可此刻被她看上几眼,却是后悔无比!
出了后院门,到了一条冷清的巷子。对面的府邸门前杂草未除,敲了敲门也没人应声。在墙外看了看,里面已经很久不住人,荒废了。
便从墙头翻了进去,庭院宽阔,心想着要是这绸缎庄有这么大便好了。
开了后门出去发现正对烟生府上的后门,他们来时拐来拐去的倒没有注意到。
如此一来,总觉得这房屋与他们有缘分,可要买下来又有些犹豫。
沉默一会儿,烟生开口道:“我们便把这间宅子和铺面一起置办下来吧!”
“可是格局不好啊!”
“这个我来想办法,你只管瞧着。”
三人当即就将两间屋子买了下来。五百两银子,花光了烟生的积蓄。
竹轩拿了一百两出来做一些布置。若真去了拢月阁,这一百两还会在么?知他隐瞒,嘉悦也不刨根问底,谁还没几个秘密?
除了一些必备的建设,烟生几乎都是亲自动手,娟儿也会过来帮忙。“格格,我们先随便弄个模样出来,等以后赚了钱再弄的精致一点。”
几个人花了一个月勉强弄好了,却发现没钱买酒,还开什么酒肆?
嘉悦找常宁,福全,曹寅等人筹钱,曹寅也没什么银子,便说出力,一些搬运装点的活便交给他和竹轩做。能和烟生呆着,他也是很开心的。
嘉悦起了名叫:一家酒肆。众人笑了好久却也随了她。
大约九月中旬的时候,他们的酒肆便开张了。
福全和常宁请了舞龙,放了鞭炮,好不热闹。佟府的人还有平日交好的人都来捧场。
靠着热闹大街的铺面里只做了一张柜台,便显得宽敞了,上面摆了各种酒,还挂了些字画。
进到后院,原本狭长的院子改成了一条长廊,底部是斑竹,踩上去吱呀作响。院子两边移栽了不少树木花草,看不出斑驳的围墙。
长廊的装饰与烟生家里的一样,花灯万盏悬于廊顶。五彩风车伴着火红的枫叶,秋意正浓。每隔几步,廊柱上钉了娟儿在云和学着编织的七色竹篮,里面盛放酒壶和酒杯,间或安置着桌椅,供人休憩饮酒。
长廊后面的巷子上搭了座竹桥,巷子深处的住户便可以在下面通行。下了桥才到了酒肆的正门,上面是福全题的“一家酒肆”。
她们没银子重新修缮,好在院子荒废不久,再经过烟生巧手改装也别有一番风味。烟生的府上便拿来做了后院,厨房、储酒都在那里。要是有好友来,便去那里饮酒,岂不快哉!
第一天客人多忙不过来,佟府的下人,王府的奴才都来帮忙。到了晚上才忙完,便开始对账。
常宁说刚开张酒水全免,嘉悦却不肯。开这间酒肆省之又省还是花了一千多两银子。好不容易能收点钱,要是以后没人来还不至于太惨。
竹轩算账极快,以前嘉悦老看见人家拿着算盘打来打去,他却不用。烟生用算盘对了也一点不错,他说是汤若望教他的。
最后算出来今日他们净赚十六两银子四钱八十七文。
“才十六两?我们忙了一整日!”嘉悦沮丧不已。
烟生笑道:“我们卖的酒才几文钱一碗,能有十六两很不错了!你还想要多少?如果以后每天可以赚五两银子,一年就可以回本了,两年你就可以回家了!”
嘉悦想了想觉得福全和常宁的俸银简直是天价。她怎么不是个王爷?回家看来是遥遥无期了,心里失了兴致,后来酒肆就完全交给竹轩娟儿和烟生打理,曹寅偶尔来帮帮忙。
他们的酒肆主要是一些平民百姓和外地学子,加上环境雅致、烟生偶尔会弹琴跳舞唱唱歌,每天人也是络绎不绝。偶尔也会有达官贵人、风流子弟慕名来看烟生。每天赚个五两到一百两不等,慢慢的也上了轨道。
好不容易赚满五百两,嘉悦又用来重新装点了一下,酒分了不同层次,也请了歌舞助兴。
到最后“一家酒肆”实际变成了两家。前面招呼京城百姓和寒门学子,烟生府上则招待达官贵人和文人墨客。